不多时,蒋黎元带着两名肤色黝黑的村民赶到。许是亲眼见得被囚百姓的惨状,蒋黎元眼下犹带着泪痕,但此刻并非伤怀之时——比起悲伤,愤怒更为有用。
“大人是要问附近岛屿的情形?”见两名村民神色惶惶,盯着鞋尖不敢作声。蒋黎元沉吟片刻,措辞十分谨慎地回道,“附近确有大小岛屿若干,平日打鱼采珠的村民常泊岸歇息。据下官所知,其上亦确有成规模的聚居据点。”
我盯着蒋黎元的脸,笑了笑,“拿纸笔给我大致画出来。”
比尔斯并不避讳,接口道,“听闻陈朝末年中原动荡,不少海民为避祸迁至岛上居住。在旁人眼中,或许皆被视作海寇。”
“哼,不过是在各处跑船谋生罢了,什么海寇不海寇的!”宁苏冷嗤一声,倚在一旁愤然道,“照你这么说,我也是海寇了,有本事抓我见官去!”
“你这莽撞性子,真是一点未改。”
“要你啰嗦!”
没理会宁苏与比尔斯斗嘴,我又看向两个村民,“我知道你们常暗中贩运物资给这些岛屿。我只问一事,近几个月,哪座岛购入了大量盐和粮食?”
蒋黎元面露困惑,犹豫再三方道,“下官也不瞒大人…海民与诸岛往来确有其事,甚至不乏违禁交易,此非隐秘,官府虽知,却一时难治……若大人此刻要问罪,下官恳请予他们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啧,诚实回话即可,剩下的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我喝口水润嗓子,继续说道,“我只是个祓疫官,蒋大人。”
蒋黎元一咬牙,取来纸笔,在村民的协助下绘出了一幅附近海岛的分布草图。
“下官所能想到的……大人想找的,应是这个岛。”蒋黎元指向位于海珠村正东的一座岛屿,“磲珊岛是周遭规模最大的岛,上面有淡水,附近又有采珠点,每年都要召大量珠民前往。”
“没错…往年他们多半要铁器、黑石,今年却怪得很,叫珠民带了许多盐粮,尤其是盐。”一村民小声附和,“咱也听说他们运盐之事惊动了官府,不过有钱能使鬼推磨,县里府上并未深究。后来不知怎的,他们索性闭岛不准人上去了。”
蒋黎元蹙眉问道,“大人何以突然问起此岛?”
我心中巨石骤落,指尖点向那座不大的岛屿,“便是此处了——是他们将痘疫从新国带到了海珠村。”
怪不得迟迟找不到宁世大神的踪迹,原来这个神棍躲在海上。
“一正,你是想找他们清算么?”
我望向窗外晦暗的天色,对比尔斯道,“你可知彗星之事?”
比尔斯一怔,偏头思索片刻,蓦然醒悟,“先前我便觉得那些珠民有些古怪,神智昏沉地念叨什么灾星、乱世、天罚……原是指彗星?”
“对,我记不得是多少年出现一次,你能大致算出来吗?”
比尔斯微笑着点点头,“嗯,大致时间还是能算出来的。”
我连忙把上次彗星出现的时间告诉比尔斯。他凝神推算片刻,正色道,“彗星周期未必恰是七十六年,但若果真如此,时间已极为接近——十月底或可见到。”
今天是十月十四,很好,还有时间。
我站起身捏紧拳头,心中如沸水般滚烫,暗自下了决心:一定不能让般歹人得意哪怕一点。
随即写了一封信,我叫来祝山枝,我要亲自去潋水村一趟。
入夜后,我们终于又到了潋水村外。远远可见牛马连夜运转物资,火光点点,一路上犹如星光璀璨。
李信用力举着刀,死死盯着那一侧,仿佛谁要敢过来便要与来者拼命似的。
我下了马,在桥这头张望了一番,并没看到那个人,心稍微安了下来。
说不清为何未将信直接交与李信——或许是潜意识里仍想见那人一面,又或许是信中事关重大,我不愿假手于人。
李信磕磕巴巴地问我,“大人……可是在等那个、那个不惜动手也要闯进来的男人?”
祝山枝在一旁诧异万分,连声唏嘘,“幸好徐鸮守在外面,否则谁拦得住他?真吓人。呃…你该不会连这也料到了吧?”
我回身拍拍祝山枝的脸,笑道,“嗯,我怕赵泽荫把你揍哭。这世上,大抵唯有徐鸮敢拦他了。”
祝山枝撇撇嘴嘀咕,“我不是打不过他,是打得过打不过都麻烦……被他盯上肯定会插翅难飞。”
正徘徊间,对岸忽然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唤。
“黄一正!”
心中蓦然一颤,我急转过身去——数日未见的那人正从黑暗中大步走出,周身逐渐被火光照亮。
“别过来!”我厉声喝道,“赵泽荫,站住!”
“你是不是非要把我气死才甘心,黄一正!”
“不要靠近。”我将信递与迎上的兵士,高声道,“仔细看信!”
“你!黄一正!”
“王爷!不行!”一旁的徐鸮奋力抱住赵泽荫,阻拦他再进一步,“别辜负她一片苦心!你绝不能过去!”
我只能模糊望见赵泽荫的面容,从他此刻的语气判断,已是怒极。我冲他摇摇头,扬声道,“去办只有你能办到的事,而我也要去做我能做的事。”
“你若敢死在这里,”赵泽荫嘶声吼道,“我绝不放过你!不——即便是死,你也休想离开我!”
祝山枝几乎绷不住笑意,强忍着扯扯我的衣袖,“喂喂,怎么突然旁若无人地开始表白了?”
脸颊蓦地烧透,我狠狠瞪了赵泽荫一眼,即刻上马与祝山枝驰离这是非之地。
“你们到底成不成亲?”
“成你个头,我们已经决裂了。”
祝山枝长叹一声,“真羡慕,决裂了都要追着你来。”
我裹紧帽子,嘟囔道,“你说这个人怎么这么难缠。”
“早都提醒过你了,惹上赵泽荫,可就甩不掉了。”
海珠村恢复了秩序,蒋黎元正有条不紊地安排村民各司其职,连日来已是一脸疲色,嗓音也早已嘶哑。看他这幅模样,我倒有几分欣慰:是个勤恳务实的官儿。
这日,我未见比尔斯与宁苏的踪影,询问之下,才知他们去了海边。
尚未望见海面,咸湿的海风已扑面而来。视野尽头,碧波无际,远岛如黛。海珠村虽临海,却不宜大船停泊,滩岸亦不算平坦。
我沿着潮线行走了片刻,远远望见了那二人。他们正立于一片黝黑的礁石之侧,似乎商议着什么。
宁苏见我走近,扬声道,“你们真要攻打磲珊岛?”
“嗯,罪魁祸首就在那里。”
“……我不明白,为何要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我坐在沙滩上,望着青绿色的波涛,任海风拂面,“不过是牺牲些无足轻重的草芥,伪造乱世之象,以配合远方不见硝烟的权利之争。死去的百姓于他们而言分文不值,只是棋子罢了。他们真正想要的,在锦州。”
宁苏愤然道,“说来说去,竟是你们争权夺利,拿百姓当筹码?!”
比尔斯摇头轻叹,“身如浮萍,可怜可悲。”
“话虽刺耳,我却无法反驳。”我起身拍去衣上的沙尘,走到宁苏面前,“我能做的仅止于此,甚至无法许诺重整麓州官场。即便是齐胜,我也未必动得了他。”
宁苏自嘲一笑,转向比尔斯,“瞧见了吧?所以我讨厌陆地。你想好没有,何时启程?不去瀛洲了?”
比尔斯沉思良久,方道,“待这里的事平息,我们便走。”
“……大梁不好么?你们不想留下?”
“哼,那倒不是啦。”宁苏抱着胳臂冷嗤一声,“我和北正王有点过节,得离她远点儿。”
“什么过节?”
宁苏快人快语,叉腰回我道,“她劝降我,我不从。总说我是女海寇,可我不过收点过路商船的保护费,一不戕害百姓,二拿钱必办事,逍遥自在!凭什么听她的?我就讨厌她那副‘不顺从便决裂’的架势——打新国海贼我也出了力,哼,好心没好报!”
宁苏一席话令我一时无言,对那位北正王萧瑾的好奇却又添了几分。
“你对磲珊岛了解吗?有的话不如如实相告。”比尔斯知道我关心什么,他还真是善解人意。
“我没见过那头目,听说神出鬼没、神神叨叨的,姓卫。”宁苏凝神回想,忽一拍手,“叫卫然!”
我略感意外——竟不是卫寂。
“据说他会法术,能隔空害人。”宁苏故意张牙舞爪,露出坏笑,“怕不怕?”
比尔斯拦下宁苏闹腾的手,“故弄玄虚,这世上何来法术。”
我轻笑一声,“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臭神棍罢了。”
不过片刻,宁苏的部下前来,便一道先走了,他们还得负责沿岸巡逻,谨防歹人逼近。而我与比尔斯则缓步沿着沙滩走走。
“说来矛盾……若无法术,你我又算是什么?”
“……一正,你是来问信标之事的吧。”
我心中苦涩,嘴角亦不自觉露出一丝苦笑,“顺便问问。主要是有人不信,心中犹豫了。”
比尔斯轻笑,声音温和,“原本我打算将自己的信标交给你,但我们来自不同的未来,我的信标对你们而言,并没什么用处。关于信标,我并不确定能否带两个人一同走,但至少能肯定一事,信标实则是一种锚定物。”
见我面露困惑,比尔斯继续解释,“是能够贯穿过去与未来,始终存在的东西。”
“……你是说,树?”
比尔斯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从颈间取下一个小小的木哨,递给我,“嗯,这是用家中院里的椴树枝所制,是姐姐送我的。”
指腹抚过木哨细腻的纹理,我不禁苦笑——怪不得妈妈留给我们的信标,也是木制。
“再多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总之我希望你们能一起回去,回去才有救。”拍拍我的肩膀,比尔斯笑道,“走吧,回去照顾患者。”
“先生从前…是医生么?”
“……嗯。”比尔斯似陷入了回忆,低语如喃,“是一名…本该死在战场上的军医。”
经清点,潋水村与海珠村尚有四十七人染疫,四十四人殁,七人危重,庆嫂亦在其中。物资正源源运来,其速度与品类之全,略出意料。听将士们说,外头那位大人放了话,若饿死一人,便要有些人——有一个算一个——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
蒋黎元打了个寒战,小心道,“各县调剂物资本非易事,纵是齐大人也未必能如此迅捷…荣亲王当真是雷厉风行。”
“那些饭桶,岂能与他相比。”我算了算时间,赵泽荫应该已经出发,而锦州那头,想必明途也已准备收网了。
我们三人,皆在等待同一时刻的来临。
如是三四日,外间传来消息,战船已自碧波湾渡口启航。宁苏虽不情愿,却仍旧匆匆登上小舟,驶向她的大船。我望着她与弟兄们的身影渐远,心中慨然。
“准备好了么?比尔斯方才让我转告你,时间定在今晚。”
我向祝山枝点点头,望向苍茫无际的海面,任海风拂面。
“你说…一个自负的凶手,是会藏匿在暗处静待结果,还是忍不住要亲眼看他布下的陷阱,究竟捕获了何物?”
祝山枝打着哈欠,伸个懒腰,“你的话我怎么听不太懂…不过若换作是我,定要亲眼见到目标才甘心。”
回去洗了把脸,又帮着王洪处理完出脓包的病患,我向村里的妇人讨了身打补丁的夹棉衣裳换上。
腹中空空,我却也无心吃饭,只静待天色沉透,便随比尔斯来到一处偏僻草屋。
奄奄一息的庆嫂已陷入昏迷,若再不将胎儿取出,便是一尸两命的结局。
油灯昏黄,比尔斯跪在草席前,神色平静得近乎肃穆。他的手在胸前缓缓划动,仿佛在进行某种祈祷仪式。
“开始吧,一正。”比尔斯深吸口气,盯向了即将死去的妇人。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直面人体的内在构造——皮肤、脂肪、血肉、脏器。比尔斯却似司空见惯,一边利落地以刀剖开庆嫂的腹腔,一边向我细致讲解,仿佛手下不过是一件寻常物什。
我反复呕吐数次,直至再无物可吐,才渐渐将比尔斯的言语听进耳中,记在心里。
当亲眼见证那个小生命被取出时,我不得不承认被恐惧攫住了心脏,激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比尔斯仔细将孱弱如幼猫的孩子裹好递到我手中后,才在已然失去呼吸的庆嫂额头,落下轻柔的一吻。
婴儿的啼哭划破黑暗,在这生死交界之处,像一盏鱼灯。
痛哭流涕的庆哥接过孩子,想再见妻子最后一面,却已迟了。
好在村中有新产妇,这孩子暂时有口奶吃,否则在这即将入冬的时节,怕是难以存活下去。
好端端的一家人,却不得不用死亡来迎接新生。
“你没经历过战争。”比尔斯净手时,含笑看我,“真到那时,哪有时间哀恸?只能像流水线上的工人般麻木地处理伤患——哪个有救便先救哪个,日久便习惯了。”
“我想再多跟你学些医术,别走好不好?安置好女儿再回来不行么?”
比尔斯认真思忖片刻,擦干手摸摸我的头顶,“不需要,你的未来不在这里。等回家治好了病,养好身体再从头跟着学校里的教授学医。”
虽得牛小宝再三劝慰,我仍固执地亲眼看着庆嫂化作烈焰。这一刻,深深的无力感缠绕在心头,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渴望回家——渴望带着明途一起回家。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流过。痘疫逐渐控制住了,未再出现新的感染者,潋水村的情况较他处好了不少。
我从外间传来的书信中得知,整个碧波县如今只剩六七人染病,平潭府则仅有两例,其余诸县暂未发现疫病的踪迹。
我隐隐觉出几分蹊跷——说句冷血的话,这位“宁世大神”所图谋的瘟疫乱世,并未达成应有的惨烈,反倒刚刚显露锋芒,就被我们生生扼断了蔓延之势。
每日除了照料病患,我将一应调度事宜皆交托蒋黎元处置,守卫之责则由牛小宝担当,因而得了不少空闲静坐沉思。
天日渐寒,几场秋雨过后,气温陡降。我常独坐在海边出神,猎猎海风刮过脸颊,刺得生痛。
思绪总不由自主地飘回关于“长命仙”的旧事,仍有一个疑团萦绕心头。
当初为救祝山枝,我们将波吉那可从丰州逼至晋州铲除;同时,丁禹随另一路人马择险道潜入蜀州——据其交代,是因听人提及盛家庄,才想去碰一碰运气,结果反遭赵泽荫灭口。
其后,杨颂借一名西域人设局,诱我与赵泽荫前往长生殿——他深知我们在西域的经历,知晓我们与阿呼团结有血仇。
然而蹊跷的是,我们在长生殿乃至越州境内,竟未再找到阿呼团的丝毫踪迹。
可以推测一下,阿呼团知道我一路被人诱导迟早要去长生殿走一趟,而却没有选择帮助这个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长命仙,反倒更像是借杨颂之手,抛出那个因服食过量丹药而中毒的“诱饵”。
是了,阿呼团亦想铲除长生殿,故而顺水推舟,坐观虎斗。
那么这一次,“宁世大神”的覆灭,我们是否同样落入了阿呼团的谋算?
于他们而言,若疫病失控、天下大乱,自有其利可图;若我们迅速扑灭疫情,他们亦可乐见其成,借力抹去“宁世大神”这一存在。
我不由再次想起那个行踪诡秘、出现总不合时宜的男人——乐正玄知。他先出现于越州,后又现身锦州,每一次都仿佛在暗示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