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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第166章 人间炼狱

鉴于海珠村已失序,我们不可再作耽搁。我命牛小宝择八人留守此地,其余将士皆随我启程;王洪须即刻向新来医师再度交代隔离诊治之法。至于蒋黎元,我问及此前那吓哭的守卫姓名,答是碧波县衙役,名叫李信。

“此人虽怕成这样仍守要道,堪当重任。叫他依旧镇守,你去亲自告诉李信,未有我命,任何人不得放入——任他是何等显贵高官,皆不例外。”我摸出方才抽空写的信递给蒋黎元,“这封信,交给那位即将不听命令执意擅闯的大官。”

蒋黎元面露困惑,“大人所指是……?”

我望向灰色的天,笑了一下,“荣亲王……赵泽荫。”

午后一切安排已毕,我们再度启程。有小林哥引路,马蹄疾驰如飞。

沿途,我们顺便将零星散布的民舍皆逐一进行了查验,将死者以及接触之物就地焚化。一路尘烟与火光交织,惨烈之状,几令观者麻木。

入夜时分,我终抵了这场灾祸的起源之地。但见进村道路被断木阻塞,数名汉子手持火把守在障后。

蒋黎元正欲上前表明身份,忽闻破空之声骤起——几支火箭疾射而来!幸得祝山枝反应如电,腾空掠起,剑光闪动间箭矢纷纷坠地。牛小宝则立刻率部下扑上,三两下便制住袭击之人。

小林哥一个箭步冲上前,揪住其中一缺了门牙的汉子,狠狠扇了两记耳光,怒骂道,“丧尽天良!连乡亲都要杀?怕我们来讨粮,便要赶尽杀绝?!”

那挨打之人鼻血直流,目露癫狂,嘶声喊道,“不这么做我们也得死!这是里长的命令!不然大家都得死——都得死啊!”

蒋黎元见状怒极,厉声喝问,“那混账现在何处!”

海珠村临海而立,潮声隐隐可闻。我与祝山枝再度上马,随大队驰往村中的戏台。

那一边,因得人通报,里长包锐已跪伏在地,浑身战栗不止。

蒋黎元扑上前揪起这矮胖的男人,眼中怒火喷薄,“你这天杀的畜生!染病的百姓在哪儿?”

不待这吓破胆的男人回话,村外骤然响起喧哗,竟有二三十人高举火把扑杀而来!

此刻包锐竟癫狂大笑起来,“该死的海寇造反了!哈哈哈……反了!都反了!”

祝山枝一脚踹在这畜生后腰,龙泉剑铮然出鞘,“这班人都疯了。”

“慢着!”我抬手止住牛小宝,自他身后缓步走到场中。

只见对面一名黑衣女子长发披散,赤膊执刀,目光如淬寒冰般死死锁住我,“你是何人?包锐搬来的救兵?老娘不管你们来头多大,今日定要杀个痛快!”

“我是朝廷钦派的祓疫使,黄一正。阁下是何人?”

“呸!朝廷还会管这些人的死活?给我上!”

我凝神细看,见女子身后众人皆袒露臂膀,目露凶光,个个身形精悍——并非村民,他们是海寇。

眼看祝山枝就要疾冲上前,我再次拉住他。深吸一口气,我解下面纱,径直走向那黑衣女子,“听着,我现在要做的是清点感染人数,即刻隔离救治。若你执意阻拦,休怪我赶尽杀绝。”

“……你们与那畜生不是一伙?”女子举手拦住手下,厉声道,“这混账将染了痘疮的村民全部囚禁任其自生自灭!生怕出海村民带回疫病,竟不准他们靠岸!你该亲眼去看看那般惨状!”

“牛将军,带包锐上来。”

老将军步履生风,连日的劳累竟未减其威势。他将包锐拖拽而来,声如洪钟,“一正大人,此等畜生死不足惜!”

我回头瞥了眼已吓得失禁的男人,低声道,“动手吧,牛将军。”

刀光一闪,包锐头颅应声落地。四下顿时死寂,众人皆骇然失色。

我又向前两步,对那女子道,“报上姓名,令你的人缴械投降,配合安置海珠村村民。如此,我可暂留你们性命,待我最终裁定你们的身份。或者——你可以尝尝违抗皇命、全军覆没的滋味。”

一壮汉闻言即刻上前附耳那女子,“大姐!如今不宜硬拼,咱们的物资已见底了……”

女子死死捏着拳头,半晌,她咬着嘴唇放下了刀。随即,她的手下也纷纷缴械。

“我叫宁苏。”

我拱手一笑,“宁女侠,既来了,便请你的兄弟们搭把手吧。”

“我船上还有些病患。”

“一并接来安置。”

我坐在戏台旁的老槐树下,只觉阵阵眩晕。

尸臭已难以掩盖,纵是刮得脑仁生疼的海风,也吹不散这弥漫的死气。虽未亲见那所谓的地狱惨状,我脑中却已浮现清晰的景象,继而长生殿前那盛满罪孽的血池又再度涌现。

思及此,我忍不住干呕起来。祝山枝忧心忡忡地探我的额头,让我倚在他身上休息,“啧,你也太过娇弱了。”

就着水壶连饮数口温水,我轻声道,“祝山枝,你老实告诉我,这世道是否真的很糟?”

“……说实话,眼下已算好了。至少没有战乱饥荒。”祝山枝思忖片刻,揽住我的肩头,“西边曾有个小国叫鹿城,因内乱加之卑陆截断进出道路,举国人相食。女子孩童们都被挂起来贩卖,国王甚至将试图逃亡者抓来分给士兵为食……你能想象么?那才是人间炼狱。人已不再是人,不过是一堆肉。”

“……那你说,人活在这世上,究竟为了什么?”

祝山枝长叹一声,低头认真望向我,“振作些。你不是说不给你的皇帝陛下丢人么?放心,有我在,不比徐鸮差。”

我眨了眨酸涩的双眼,伸手摸摸祝山枝微卷的发梢,“如今可还后悔遇见我?”

尽管戴着面罩,祝山枝耳根处泛起的红晕依旧可见。他眼含笑意,轻声道,“不后悔。这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

蒋黎元率人解救出被圈禁的村民后,清点了未染疫的青壮并进行分组劳作。有力气的就地搭建草棚,重症者移入祠堂安置,妇女们则逐户搜寻可用的物资,拆取被面赶制简易的面罩。

牛将军则分派一队人马随小林哥前往潋水村接运物资,另一队直入里长的家宅与仓库,彻底清查、严格管控所有存粮。

宁苏亦指挥着她的海船近岸,将此前带走的病患陆续运送下来。

终于,我再度见到了仅有一面之缘的比尔斯。颧骨凹陷、眼圈泛红,胡茬凌乱的男人激动地握住我的手,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我喉间一哽,轻声道,“嗯,我必须来。”

比尔斯无暇感怀,立即引我逐一查看病患,随后谨慎地问道,“你是否种过痘?”

我卷起衣袖,露出手臂上那个浅淡的小疤,“是这个吗?我记不太清了。”

“正是,那就好。”比尔斯稍显宽慰,仍嘱咐道,“还需做好防护。此次痘疫虽不如预想中来得猛烈,但对老弱妇孺依旧致命。对了,尸体可正确处理了?”

“带了火油,都已焚化。”

“很好,随我来。”说着,比尔斯带我来到祠堂旁一间狭小的柴房里。

屋内仅有一名男子在榻前照料,我上前一看,顿时怔住——

那是一名临盆在即的孕妇,已显现红疹与高热。

憔悴的男人哽咽着问道,“先生……我娘子她……会不会……”

榻上的妇人因发热而气息微弱,却仍勉力一笑,“庆哥,先生医术高明,要信他。”

待庆哥离去,比尔斯轻轻扶起妇人,我则小心为她喂服汤药。

“庆嫂,上回我问的那件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我正在疑惑,比尔斯接下来的话却令我震惊不已。

“若你挺不过去……可否容我剖腹取子?”

我一怔,连忙道,“比尔斯,这个时代如此行事,只怕——”

连日的阴霾终于散开,午后的阳光破窗而入,为比尔斯金色的发丝与睫毛镀上一层光晕,他温声道,“如果可以,届时你来当我的助手,好么一正。”

不待我回答,庆嫂无声地落下泪来,嘴唇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先生……我的孩子,便托付给您了。”

我别开脸去,不忍再看这悲怆的一幕。

痘疮之于孕妇,几近绝症。我推门而出,拭去眼角的泪痕,情绪在这一刻再也抑制不住。

“别哭,”比尔斯轻声道,“所幸防控及时,疫情并未远扩。历史上痘疫夺走的生命数以千万计,人类于天地间,终究还是太过渺小。”

“可我妈妈说过……痘疫早已被人类彻底消灭了。”

比尔斯蓦地一怔,随即漾开笑意,揉了揉我的发顶,“天啊……真了不起,这真是——太好了。”

我这才意识到,我和比尔斯可能并非来自同一个未来。

坐在草棚子里一边吃杂鱼粥,一边聊着这次痘疫的事,比尔斯随即向我讲述了他的遭遇。

自在锦州与我一别后,比尔斯收到一封友人之信,邀他前往麓州一叙。他本打算赴约后再折返,不料数日后,海珠村竟突发痘疮——起初仅一户染病,很快便蔓延至五六户人家。

比尔斯心知不妙,急忙禀报里长包锐。奈何正值采珠旺季,包锐唯恐耽误收成,非但未加重视,反欲将疫情压下。

恰在此时,比尔斯的友人因不满巡检司借机勒索商船,前去理论,非但未获停泊许可,反遭驱逐。

随后疫情愈演愈烈,包锐竟纠集打手,将感染者尽数驱赶至深山中任其自灭。

比尔斯见形势危急,一面托王洪速往锦州求援,一面协同友人暗中救出部分病患安置在船上。直至船上物资耗尽,这群走投无路的莽汉终横下心来,集结二十余名不畏死的弟兄与村民,誓要诛杀包锐。

而这晚,我们正好来了。

“你和宁苏是好友?”

“嗯,我以前一直跟着他们跑船。”比尔斯顿了顿,说道,“去年他们被卷入新国的海乱中,只能仓促变更航线,所以没有及时贿赂这里的巡检司,这才有了冲突。外来者总是压不过地头蛇,哪里都一样。”

新国海乱?我这才想起去年冬,赵泽荫确曾赴北州,同北正王萧瑾与高迎远击退海寇。不想宁苏一行亦受牵连,流落至麓州,偏又撞上痘疫爆发。

我心下隐隐泛起不安——痘疫源头始终未明,世上怎有这样的巧合?

沉吟片刻,我问道,“新国可是已有疫情?”

“有。”清冽的女声传来,“我是听海上的弟兄们说的,北州的渡口早已经禁止新国船只来往,边市也关了。”

此时宁苏掀帘进来,虽戴着面罩,仍可见其眉眼锐利,鼻梁高挺,一身掩不住的飒飒英气。天光已大亮,她刚协助村民们曝晒了衣物,此番正要歇口气。也不讲究,她接过比尔斯递来的饼子,就着冷水吃了起来。

我暗忖高迎远动作倒是迅捷,许是早已察觉端倪,及早做了防备。忽而,我突而恍然大悟,孟达海能说动高佑带其面圣,岂会仅凭三言两语?想必是高迎远早已密信通报高佑,后者方觉事态紧急,立时禀奏了皇上。

若果真如此,则疫病源起海外便几乎可以断定了。幸而此病毒曝露数日便失其传染性,尚不足过虑,眼下只需严控口岸、详加盘查即可。

那么,最紧要的问题来了——

罪魁祸首“宁世大神”,究竟身在何处?

我凝神片刻,即刻命人召蒋黎元前来,并特意嘱咐将常跑海路的村民一同带来。

这时小林哥跑来找我,不似初见时那般满怀敌意,他此刻神情小心,低声询道,“大人,我们的柴火快用尽了……乡亲们不敢进山砍树,那林子以往都是包大爷的……”

我一时无言,“他都死了,砍便是。”

“可……日后会不会又冒出个老爷,叫我们交钱?”

我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去罢。”

小林哥这才挠挠头,露出憨厚的笑容,立即招呼弟兄们进林伐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