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满月照明途 > 第165章 第165章 深入疫区

第165章 第165章 深入疫区

连日奔波早已疲惫不堪,我揉了揉被风吹得发痛的额角,轻声道,“去吧,牛将军。”

就在这时,祝山枝带着王洪匆匆走了进来。

“黄、黄大人,情况比我们想的更严重!”王洪声音发颤,“我刚回家一趟,没有收到比尔斯先生的任何信件——他、他还在海珠村里!”

“我知道了,正打算进去。我会找到他的。”

王洪大吃一惊,“您要亲自去?万万不可!那儿说不定已经……已经……之前蒋大人派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恐怕已经——”

“王医师,请你协助蒋大人准备我需要的东西,一个时辰后我便出发。”

“黄大人,让我跟您一起去!”王洪佝偻的背微微发抖,干燥的嘴唇紧抿,“桑神医于我恩同再造,若不是他,我早就不打算活了……我以前是个赌徒,家产输尽,妻离子散,本就了无牵挂。黄大人,请您准我同行!”

吕凉在一旁小声陪笑,“多个人多个帮手嘛……嘿嘿。”

这没眼色的言语令蒋黎元忍无可忍,他狠狠瞪了那怯懦的县令一眼,拂袖而去。

我突然一阵头晕,眼前发黑,冷汗涔涔而下。祝山枝连忙扶住我,急唤人取些吃的来。

“你留在外面等徐鸮。”

“……我跟你一起进去。”祝山枝抓起一个馒头大口吃着,眼中不见了平日的狡黠,“不能让你一个人冒险。”

“别任性,这不是儿戏。刀剑尚且无眼,何况疫病?”

“我小时候出过痘。”

我疑惑地看向祝山枝,却见这家伙咬着馒头竟要解衣。我赶忙关门将吕凉隔在外头,“注意点!还嫌我桃色传闻不够多是不是?”

祝山枝只是笑,“真的,不信你看我身上,还有疮疤。”

我无奈地替祝山枝系好衣扣,“你身上哪还有完好的地方?便有疤痕也早看不清了。幸好脸上没留痕迹,没耽误你这张脸。”

祝山枝笑弯了眼睛,握住我的手道,“肤浅!好看有什么用?难道你也跟赵泽荫似的,对长得好的就多几分宽容?”

我闻言一怔,“什么?赵泽荫竟是这样的人?”

祝山枝冲我翻个白眼,似是在嘲笑我的天真,“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总派我去传话?当然咯,这位大将军脾气古怪,寻常人啰嗦多了怕有危险——不过我听人说,要是长得不好看还在他跟前絮叨,更危险。”

我沉吟道,“怪不得他总嫌我长得不够漂亮。”

“……那是他见过的美人太多了。我就觉得你好看,第一次见时就这么觉得。”

我轻轻拍了拍祝山枝的脸颊,心情不由明朗了几分,“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祝山枝饮了口热茶,眼中含笑,“你初到丰州那时候,在笙磬楼的月见花丛旁。旁人都在忙着应酬,唯有你安静地看着花。”

“……这说辞,分明是顾彦用过的。”

祝山枝垂下眼沉默片刻,又抬起头来看我。他黑亮的眼眸映着微光,卷发轻垂,嘴角仍带着笑,“若不教他几句,他怎知如何接近你?虽说骂我多管闲事,但这一招,他倒真用上了。”

我捧住祝山枝的脸,心中泛起一丝酸涩,“以后……要好好过日子。”

“怎么说得像交代后事似的,听着怪不吉利的。”

我三两口咽下馒头,揉了揉发涩的双眼,望向窗外灰蒙的天空,“我们该动身了。”

十月初八傍晚,我们终于抵达这场疫病的源头——潋水村。距村三里之外,唯一的通道已被截断。玉京河对岸一片死寂,黑沉沉杳无人声,偶有山鸟惊飞,扑簌声格外瘆人。

守在此处的衙役面如土色、形销骨立,见我们到来竟喜极而泣,扑跪在地连声道,“里面已经没有活人了……没有活人了!”

蒋黎元举起火把望向深处,“大人,天已黑了,您确定要此时进去?”

“就在此处设卡,后续物资会有人转运。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我转身看向牛小宝,“告诉将士们,此次任务凶险异常,若有人想退出,绝不追究。愿随我进去的,绝不亏待。”

牛小宝只是拍拍胸脯道,“黄大人放心!这些小子既然站出来了,就都做好了准备。您尽管吩咐!”

我命王洪将面罩分发给众人后,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了那片黑暗。

潋水村不大,据蒋黎元说原本约有二百来人。自从海珠村爆发疫情,不少人已逃离此地。后来吕凉为防事态扩大,竟派人在出口武力拦截,甚至闹出过人命。

一路前行,我再度开口问道,“先前的问题,你可有答案了?”

蒋黎元神色平静,望着前方道,“哪怕只死一人,也是下官等无能失职。事后下官自会向朝廷请罪。”

我闻言沉沉叹口气,“话别说太早。说老实话我不太喜欢你们这种性格,就如同艾卿,过钢易折,偶尔圆滑世故一些会轻松许多,不如学学孟达海。”

“……孟兄也曾这般劝过我。”

“当初给他写信的人,是你吧?”

蒋黎元苦笑着颔首,“是我。孟兄他如此信我,竟愿拼上前程直赴锦州。”

我耸耸肩,发出一声喟叹,“哎,也别太天真了。信任是一回事,初衷却未必纯粹。不过这世上至纯至善之人本就难得,倒也不必苛求。孟达海有七分胆识、三分良心,已然足够。”

村落中央一片死寂,漆黑中不见半点生机。祝山枝屏息凝神,耳廓微动,忽地龙泉剑铮然出鞘,一声暴喝划破夜空,“警戒,有埋伏!”

一岔大营中皆是百战精锐,闻声即动,瞬息间便结阵迎敌。

夜色浓重,我竭力望去,却只能勉强辨清火把照亮的一隅。唯有祝山枝久惯夜战,目力极佳,但闻风声过处,树叶簌簌作响间,伏击者已尽数被制。

祝山枝拎着那首领上前,将一把粗糙的弓箭掷在我脚下,“只是个猎户,像是村民。”

火光摇曳中,但见数十人面色蜡黄、衣衫褴褛、神情枯槁。为首那汉子体格颇为健壮,粗布短褂下露出虬结的臂膀,虽被反剪双手,仍梗着脖子啐出一口血水。

“尔等何人,竟敢袭击官差?”蒋黎元厉声喝道,“此乃锦州特遣祓疫使黄大人!”

“我呸!甚么狗官!”那汉子目眦欲裂,嘶声骂道,“先有吕大人、齐大人,如今又来个黄大人!狗官!”

待我揭下面纱,那汉子看清我的面容,先是一怔,随即歪着嘴继续嗤笑,“还是个臭娘们!”

祝山枝拳风骤起,眼看就要砸中对方面门,被我及时按住手臂。这一拳若下去,怕是真要将对方打落几颗牙齿。

“报上名来。”我凝目相视这汉子,沉声问道,“可是潋水村的猎户?其他村民呢?”

“少废话!在你们这些狗官眼里,我们算得什么人!”

正当此时,王洪从人后急步走出,高声道,“小林哥!是我啊,王洪!”

那汉子定睛细看,顿时愕然,挣扎着要起身,“王医师!您、您怎会在此?”

王洪连忙解释,“此乃县丞蒋大人,这位是圣上特派的祓疫使黄一正黄大人,专程来救潋水村的。快说,村民们都去哪儿了?病患情形如何?”

待松了绑缚,那被称作小林哥的汉子揉着被祝山枝击伤的胳膊,仍带着几分疑虑打量我。然而村民终究淳朴,经不住王洪再三劝说,终是引我们前往聚集之处。

愈行愈近,空气中除却草药苦味,渐渐混入若有似无的腐臭。

直至祠堂附近,才见零星火光照出黑压压的人影——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皆蜷缩在此。令牛小宝率人在外等候后,我和王洪跟着小林哥走进祠堂。

狭小的堂内横卧着十余人,老幼皆有,几个妇人正悉心照料着。我与王洪分头查验了病患,所见皆是痘疮。

其中一老妪已昏迷不醒,脉象微弱,王洪对我黯然摇头道,“这位...怕是不成了。”

我直起身,蹙眉问道,“小林哥,死了多少人了?”

“十七人。”

四下有压抑的抽泣声传来,绝望如浓雾弥漫。

我整了整面纱,沉声道,“小林哥,带我去堆放尸身的地方。”

祠堂后的树林里,浅坑中整齐地躺着死去的村民,**的气味汹涌扑来,我终是忍不住俯身干呕。

王洪轻拍我的背,低声道,“大人,神医医案确有记载,尸身需妥善处置……”

我明白王洪的意思。可在这入土为安重于一切的时代,劝人焚化亲眷,何异于诛心。

“你说什么?烧了?他们已受尽苦楚而死,你们竟还要——”小林哥不待我解释完,便双目赤红,几欲扑来。

我强压下喉间翻涌,直视小林哥道,“必须烧,刻不容缓。我随军带了火油。”

“小林哥,此时不是执拗的时候!”王洪急声道,“黄大人医术高明,你定要信她才是!”

那汉子一拳砸在树上,痛哭出声,“你们这些当官的何曾把我们当人看?就等着我们死绝了好一把火烧光!呸!就算要死,老子也要拉几个狗官垫背!”

眼下对此评价,我也无心解释、辩驳,直命王洪去请牛将军来处理尸身。

等王洪离开,我走到小林哥身边,拍拍这个壮实的男人,“等这里安置好,你带我去海珠村。”

奋力擦去泪痕,小林哥哽咽道,“那里早已乱了。”

我有些怔住了,反问道,“……乱了是什么意思?”

小林哥目露惧色,可那惧色后又是一抹极致的愤恨,“没逃出来的村民,有的投了海贼,剩下的都被里长关了起来……简直是人间地狱。”

“一个里长,竟有这等权势?”

小林哥眼中恨意汹涌,咬牙切齿道,“他包锐攀上了齐家大少爷,在村里说一不二!谁敢不从,连海都不让下!采不到珠,便是死路一条!如今这般光景,更是要称王了!”

此时牛小宝已带人前来处置尸身,不远处跪倒一片村民,哭嚎声在山林间回荡不绝。祝山枝一步跨前将我护在身后,火光在他眼中跳动,仿佛要焚尽这世间所有的悲怆。

回到祠堂,我将所有壮年男子召集起来,分派防疫职司,反复教导他们隔离之法与污染物处置规程。

王洪则选了三名聪慧的女子,亲手教授处理脓疮的技巧。

而后,我再次逐一诊视那十余名病患,见几人疮口已开始结痂,便细问发病时日、病程与症状。至此,我基本能断定,此次痘疫属师父所说的“小痘疮”,致死率不高,传染亦不如烈性痘疮剧烈——这或许是唯一值得庆幸之事。

此夜注定无眠。

所有能动员的人手皆被发动,挨家搜寻可用之物,清点所剩无几的粮草。

待一切忙完,天已微明。我再支撑不住,蜷在简陋草棚中昏沉睡去。

虽说睡着了,但脑子里却很忙碌。正午醒来时,祝山枝正在吃杂粮粥,不知为何他看上去精神还挺好,一边嘲笑我娇弱一边命令我吃碗饭。

我想起昨日焚尸的气味,胃中仍翻腾不已。勉强咽下一碗粥后,我再度巡视病患——好在情形稳定,只要隔离得当,疫情应该不会继续扩散恶化了。

我正在小溪边洗脸时,牛小宝匆匆来报,称外界运送的物资已到,随行还有两位医师。我心下稍安,立即召集青壮年与兵士前去搬运。

不久,两位医师抵达。王洪与他们本是旧识,问起来历,才知是惠民坊所派。问及受何人所遣,他们只说是一位不认得的大官。

祝山枝轻轻一戳我的后腰,低声道,“妈呀,来得比预料还快,怕是日夜兼程。”

“……”我瞪了祝山枝一眼,暗自思索起来。

过了正午,我将蒋黎元、牛小宝、王洪与小林哥悉数召至草棚,分派后续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