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骤生之快,令徐鸮只来得及攥住来者手腕——可他终不敢妄动。因那柄长剑正紧贴我颈侧,只需稍加力道一划,我便将命丧当场。
“王爷,不要!”小白疾步上前,原本悬于他腰间的佩剑,此刻正握在赵泽荫手中。
徐鸮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恳求,“王爷,一正并未欺骗你……她确已时日无多。放过她罢!念在她曾舍尽一切相救的份上——”
我缓缓转身,透过雨幕凝视那双赤红的浅眸。赵泽荫持剑的手未有分毫颤动。
“这是你第二次想要我的命了,赵泽荫。”
徐鸮继续厉声道,“王爷!为解此蛊毒,桑鸿在大梁寻访十年无果!我和一正甚至想从长命仙那里找到一丝希望,甚至见到了囚禁在向柏总督府里的那位夷蔺族蛛神娘娘,只求一线生机!可这蛊毒根本无药可解!一正是真的活不久了……让她平静地走吧!纵使她欺骗了你的真心,可她亦是被你们所害——放过她!”
我一件件褪去披风与外衫,解开领口的盘扣,露出锁骨下蜿蜒的蛊纹,指尖缓缓滑向心口,“赵泽荫,这不是胎记,只是同心蛊的蛊纹……待长至心口,我便会死了。你又何须急于一时,要在此取我的性命?”
我轻轻推开颈间的利刃,始终凝视着赵泽荫。他瞳孔骤缩——那道鲜红的纹路如同勒入颈项的绳索,正缓缓地、一寸寸收紧。
“王爷!”小白猛然上前徒手压下剑刃,“不要伤她!你会后悔的,王爷!”
破旧院外骤然响起密集脚步声。转瞬间,数十黑衣客现身屋檐,执刀向我与徐鸮扑来!
黑色的雨混杂猩红的血,宛如苍天泣血,在脚下汇成汩汩流涡。
杀气弥散间,赵泽荫如困兽般挥剑斩敌。很快门外又冲入一队人马——为首的竟是金吾卫中郎将耿画。
待刺客尽数伏诛,徐鸮扯下头领面罩——正是向柏派来的杀手凤仪。
“王爷,皇上命卑职迎黄大人入宫,有要事差办。”耿画向浴血的赵泽荫拱手禀报时,悄然示意徐鸮速带我离去。
而那个握着剑的男人站在血水里,他背对着我,一句话都没有说。
出了门,徐鸮接过蓑衣裹在我身上,立刻上马带着我疾驰离去。直到马儿跑到力竭,我们才在驿站停下来,此时雨大了,虽然还是白昼,天却灰白无光。
耿画敲门送来干爽的衣服。我手腕疼痛,只能等徐鸮帮我换好。末了,徐鸮抱了抱我,轻声安慰,“没事了玥儿,结束了。”
“我都忘了问你,余澈找我什么事?”
徐鸮给我倒了热茶,说道,“说是有位医师想见你。昨日匆忙未及细问,待回锦州我们便一同去。别担心,有我。”
我倚在徐鸮肩头轻声问,“山枝呢?”
“放心,我们一同去找他。免得你总牵肠挂肚。”
雨势渐剧,耿画建议暂歇驿站,待我精神稍复再说。问及是否宫中有变,耿画只摇头,称奉皇命前来护我周全。
次日天光放晴,一路返回锦州后,耿画入宫复命,我则随徐鸮回府。重新包扎腕伤后,我们便迫不及待赶往余清家中。
文渊见我面色苍白,心疼地拉我坐下,絮絮地叮嘱我好好吃饭。未几余清归来,身后却跟着个面熟的男人。
那人一见我,当即跪地高呼恩人。
我这才想起,此人竟是去年被拐至卑陆的医师之一,因针术精湛,师父常唤他随诊。
“你是……王洪医师?”
中年男子泪流满面,喜极而泣,“正是!黄大人竟还记得小人!”
余清神情严肃,叫文渊先出去给我煮点阿胶粥吃。
见我下意识藏起左手,余清终是不忍责备,只轻摸摸我的头叹息,“我不在竟闹出这种事来……再别做傻事了。”
“师兄,我知错了。”
徐鸮问道,“余大哥,何事如此急切?”
“王洪医师,你来说罢。”
这微驼的中年男人饮了口茶,缓缓道出原委。
去年自卑陆归来后,王洪返乡开了间小药铺谋生,日子本算安宁。直至前段时日,遇上前来购药的外邦人比尔斯——无巧不成书,王洪老家正在麓州碧波县。二人往来渐密,谈及师父竟皆相识,因而成了朋友,也才有了今日王洪前来寻我之事。
“比尔斯让你来找我?”
王洪颔首,面色惨白,吐出一句令人脊背发凉的话,“比尔斯先生请我转告大人您,碧波县出事了……有个村子发了痘疫。”
“……里长可上报了?”
王洪狠狠捶着桌面,咬牙切齿道,“正值采珠季节,里长怕封海禁出耽误了上贡碧海珠便没敢声张。我听比尔斯先生说,他们把患病的人赶入山中自生自灭,实在是——哎,先生据理力争也无济于事,所以才拜托我来找大人您想想办法。”
“胡闹!皇上早令麓州停献碧海珠,此物本无甚稀奇,不过色泽略有些特别。麓州怎敢如此!”
王洪颓然道,“大人有所不知……碧海湾风急浪高,又毗邻新国。这些年南方口岸日渐繁盛,碧海湾已见没落。若再失了采珠的营生,靠海吃饭的百姓何以维生?”
我一时语塞。王洪所言非虚,只是——罢了,眼下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余清神色凝重道,“一正,痘疫非同小可,一旦蔓延必是尸横遍野,须即刻禀报皇上!”
见我沉默,徐鸮轻拉我衣袖低声问,“你是否想到了什么?”
“前陈燕云之变时,所谓灾星降世,亦曾泛滥痘疫,死伤无数。看样子,他们是打算故技重施了。”
“……”余清自然清楚有关痘疫之事,他噌地站起来,冒出了冷汗,“不行,绝不能传染到锦州来,万一流入宫中——不不不,绝对不行!”
我又问道,“王洪医师,什么时候发生痘疫的?”
王洪仔细算了一下,“约莫有十天了。”
我起身按住余清的肩膀,“走吧,还来得及。”
此刻已顾不得什么礼数周全。我命李泉即刻通传,他面有难色,称高相正在殿内议政。我焦躁地瞪他一眼,“若误了要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这胖公公一咬牙,匆匆入内禀报。余清则焦急地来回踱步——我知道他忧心何在,怕疫病流入锦州危及圣驾。且不说痘疫本就易染致命,我与明途如今皆体虚气弱,根本无力抵抗。
入得殿内,才见除高佑外尚有数人在场。我略一扫视,多是生面孔。
高佑低声斥我,道诸位大人正禀奏要事,我不该执意觐见。
我哪顾得这许多?横竖放肆嚣张的名声早已传开,叩首起身后我便直陈来意。
话音未落,旁侧一瘦高男子目光凛然,“黄大人从何得知此事?”
我打量他片刻,确未见过。其身旁大腹便便者忙介绍道,“这位是麓州布政司左参议孟达海孟大人。”
高佑又指着那引见者低声道,“这位是在机要处轮值的户部员外郎苗绩,今年五月自麓州调任。”
我对二人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说来话长,总之机缘巧合得知此事,才急于面圣。”
高佑沉吟道,“皇上,臣以为此事非同小可,应及时着户部颁文严防疫症。若待蔓延,恐为时已晚。”
余清急忙附议,“皇上,麓州与锦州相距太近,且痘疫极易传染,一旦扩散便难抑制。此外,各地须储备汤药以备不时之需。”
明途只垂首静听,良久方抬眼望向我,似在等我开口。他太了解我了——他知道我要干什么,眼圈已经提前泛红了。
我微笑着跪下来,说道,“微臣请赴麓州任祓疫使,必竭尽全力清除疫病,保锦州无恙。求皇上恩准。”
“一正!”余清失声惊呼,却立刻噤了言。
明途自案后缓步而来,温热指腹轻触到了我的手腕。我起身,终于再度近距离看清他的眼眸。
“为何?”明途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若臣与余太医的师父尚在,亦必主动请缨,万死不辞!可惜他已殒命卑陆……臣作为弟子,理当继承其医济百姓之志。且臣幼年时幸得先帝教导,虽也曾立志潜心医道,可惜学艺不精,有负先帝期望。今请赴麓州,也算是报答先帝的教诲之恩。”
“怕么?”
我依旧含笑,摇摇头,“臣曾与幼时挚友约好了,在其位,尽其事,不惧万难,视死如归!”
明途眼中终于复现出往日的温柔,再无犹豫和彷徨。
“归期?”
“同去年一样,丰穰节前,臣必归来。”
“李泉,宣彭绍入殿。”
待彭绍进殿,明途重返案前,负手而立,语声沉静、笃定。
“彭绍,拟旨,擢黄一正为麓州祓疫特使,专办该地防疫事宜,准其全权处置,直报于朕。锦州防疫着高佑亲掌,不得有误。其余各州防疫由户部会同各布政司办理。本年外官述职及各州进贡一概免除,专心防疫。秀州、珠州、北州等地口岸严加巡查,严防海寇,不得松懈。以上诸事,速去办妥!”
“臣遵旨。”
待众人皆退,殿内复归寂静。我急步奔向明途,扑入他张开的怀抱里。
“你总是如此。”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我说过,谁若敢在你的青史上妄添污笔,我绝不轻饶。”
赵明途捧起我的脸,鼻尖微红,低声嗫嚅,“我不在意史书如何写我。”
我笑道,“可我在意。你想想,日后我们翻阅史册、参观博物馆,见你在位期间留下本不该有的污点,会是何等心情?我定会气到食不下咽,非把罪魁祸首千刀万剐不可。所以,我要亲自去收拾那个神棍。再说,我还要带比尔斯先生回来,让他亲口告诉你信标究竟如何使用——不然我会一直生你的气!”
“对不起,玥儿。”
我捏捏明途的手,轻声道,“总之,我现在不原谅你。等我回来,你要连续说一百遍‘对不起’,一字不错,我才原谅你。”
“好!”
踮起脚吻了吻明途的额头,我笑道,“那我走了哭呜呜,你也要把这里的事处理好。”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