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越说越伤感了,别别别,待杂事了结,我们便去麓州,一举端了那老神棍的巢穴。”
至王府时,赵泽荫正在待客,小白外出办事,唯吴淼留守。他见我来欲往书房通传,被我拦下。
径直行至书房外,远远见赵泽荫支额假寐。我不顾尚有他人在场,直直走入室内。
几位或熟悉或面生的官员慌忙起身,面露尴尬。赵泽荫却展露笑颜,随即目光落在我包扎的左腕,骤然蹙眉。
“诸位大人见谅,下官与荣亲王有要事相商。方便的话,还请改日再议。”
一句话遣散了众人,庭院复归寂静。赵泽荫拉起我的手沉声问,“怎么回事?又跑哪儿去了,还受了伤!”
“轻些,疼。无碍,不过摔了杯子。”我缓声道,“我来找你一起去见贵太妃。皇苑在煌县,此刻动身,入夜就可抵达。”
“……”赵泽荫别过脸去,低声道,“不去。”
“由不得你。”
“黄一正!”赵泽荫骤然厉声道,“现在我不想知道你那些秘密,不必急着摊牌与我划清界限!我自会查明!”
转至赵泽荫面前,左腕剧痛阵阵,加之失血乏力,我只觉阵阵晕眩,只能软软倚在他身前,“吃了午饭便出发。今日你必须听我的……否则此刻便分手,我说到做到。”
“连你也要威胁我?”
“嗯,就当是吧。”
赵泽荫捏住我的下颌,目色灼灼,一字一顿道,“你给我听好了——无论真相为何,我绝不会放你走!你只能是我一人的,永远都是!”
“我今天流了许多血,没力气争吵了,只想瘫着。吃点饭食汤水便动身,不骑马,我要在车上歇息。还有,你隐藏身份和我一起走,我不想打草惊蛇。”
等着吃午饭的时候我小睡了片刻,朦胧间听得赵泽荫追问徐鸮事发经过,后者只恭谨答曰我手腕划伤并无大碍,只不过今年以来我身体虚弱需要休息。
起床吃了饭,我感觉自己又精神了,只是左手如同废了一样只敢耷拉着。
从后门上了马车,冒着小雨,从北城门出去,径直向煌县疾驰。
只带了两个脸生的亲兵一路跟着,赵泽荫一路缄默,我找他聊天也不搭话。自讨没趣地闭了眼睛,我窝在一旁继续睡觉。
徐鸮叫我先走,他往余清家一趟便会追来。我迷蒙间胡思乱想,再次坠入梦乡,耳畔仍闻淅沥的雨声,就这般昏沉睡到天黑。
“一正,醒醒。”
我下意识抱住男人,熟悉的气息唤醒了我。
“到了吗?”
黑着脸,又不忍心推开我,赵泽荫将我抱下车走进了客栈里。
回屋洗了把脸,我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头,坐在床边发呆。窗外漆黑的天,裹着雨水的风以及昏黄的灯,令人恍惚迷离。
“好些没。”
“我没事,今天休息吧,明天再去。”
赵泽荫半跪于我面前,握住我的指尖道,“就在这里告诉我真相,我会处置妥当。无论你与我母亲、舅舅之间有何等深仇大恨,我都会处理好,一正。”
“明天一切都会真相大白,别急。”
“……无论如何,我绝不会让你离开。”
我捧住赵泽荫的脸,含笑在他额间落下一吻,“明日过后,再由你抉择。”
晚上,匆匆赶来的小白一头雾水,只见气氛不对也没敢多言。而我和徐鸮则制定了明天的计划。完后,徐鸮长叹一声,说道,“今夜怕是无人能安睡了。”
我倒淡然笑道,“饿了便吃,困了便睡,如此方为活着。”
次日赴约途中,往事不断浮现于我心头。犹记师父初次带我入昭阳殿面圣之时,虽闻先帝不苟言笑、喜怒无常,可我跪拜后怯生生抬眼望去,却不觉那高踞御座之上的帝王有何可怖。
那帝王端详我片刻,笑问桑鸿:不是立誓再不收徒?怎的又心血来潮,收了个女弟子?
桑鸿只答,这小丫头也太机灵可爱了,将来必有大作为。
赵璂向我招手,和颜悦色唤道:小丫头,过来。
他温热的手掌自我发顶摸至脸上,轻轻一捏,声线清朗:嗯,眼睛又大又亮,着实可爱。可惜朕没有女儿,可惜呀!丫头,且随你师父好生学,若学有所成,将来朕封你做个一品女医首。
桑鸿乐呵呵拍我头顶道:傻丫头,快谢恩。
看似静水流深的帝王,实则自追云去后便已失了神魂。他清醒又迷惘,纵有百官嫔妃环绕依附,心心念念的却唯是那朵活在自己世界里、聚散皆不由他的云。
追云之美,堪称绝世。然而美丽却成了原罪,容色越盛,愈要承负无数构陷与非议。
世人皆不自觉为追云倾心,却又因此憎恶自身的肤浅轻佻。纵使这美人怀揣至美至韧的品格,亦终被艳光所掩;就连爱她之人,都难免要背负“为色所惑、丧失理智”的污名。
美即是罪。唯有摧毁才可罢休——不,何止摧毁?是要抹除其存在,令她与此世关联的一切尽数湮灭,那怨、妒、憎、恶才能平息。
回过神来时,那位多日未见的女人正悠然品茶。对于我的邀约,她欣然前来,或许是想再度劝我放弃她的儿子赵泽荫。
“贵太妃凤体可安?煌县似乎更寒凉些。”
“直说正事吧,一正。”
“您反对我与赵泽荫在一处的理由,我想亲耳听一听。”
向英浅笑淡然,“泽荫与遇婉自幼一同长大,本该和和美美、顺遂成婚。一正,我如此反对,只是不愿泽荫一时冲动昏了头。人贵在清醒,你也该有自知之明。”
我垂目望向腕间的纱布,缓缓露出血色的蛊纹令向英下意识别开脸,不愿直视。
疲惫啊,我的语气中亦带着难以驱散的疲惫,“向英,我原本设想过诸多对峙的场景,酝酿了千言万语,但今日我忽然不想再迂回周旋了。你不肯言明,便由我代你说——你如此反对,非为吕遇婉,更非为赵泽荫,你只是害怕,害怕我这个几乎要被你毒死的人——报仇。”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闭了闭酸涩的眼睛,轻声道,“没事,就让我来帮你回忆一下——往事吧。”
那一年,赵泽荫方满十岁。五月他随飞云将军赴雍州军营生活,自此如脱缰骏马,铸就出正直无畏、爱憎分明的性情。冬日初返京师,大雪纷飞,他大步流星踏过丹枫道,面圣后便迫不及待去见他的母妃。
可恰在琼花苑门外,赵泽荫遇见了刚读完书的明途。
半年未见,这年仅六岁的幼弟未长高长胖不说,反更显得羸弱瘦削——七月丧母的孩子,又如何能如他般快乐恣意?
赵泽荫心下不忍,便拉着明途同往英贵妃处吃点心。途中,他搂着弟弟的肩,畅谈自己首次骑马射箭即中靶心的得意,描绘着西域金沙飞舞与赤焰落日的壮阔。
幼小的弟弟眼中满是羡慕与渴望,他自幼便喜爱这个直言快语的二哥,竟一时忘了我千叮万嘱的戒律,一心跟着他的二哥,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无色无味的液体,是蛊虫栖居的温床,此刻却混入水盆之中,只待无防备的小狐狸自投罗网。
而赵泽荫因在军营里生活,学会了不拘小节,进屋便抓起咸点大快朵颐,未曾留意母亲含笑诱导自己的弟弟用那饲蛊毒液净手,更未察觉到弟弟取用了另一碟甜点。
离开前,明途偷偷藏起一块甜点,辞别二哥后飞奔向了我——他知道我喜欢甜食,更知我们已久不敢受外人饮食,因难辨毒物,只得强抑着渴望。
还有什么比活命重要呢。
一只本有戒心的小狐狸,因对二哥的全然信任放下了警惕,忘了狐狸姐姐再三告诫过“绝不可吃其他狐狸所赠之食”。他毫无防备地咽下了毒蘑菇,更分给了他的狐狸姐姐。
可谁又能想到,这世上竟有人会利用恍若无知的亲生骨肉为掩护,戕害其他孩子呢。
心绪异常平静,平静到连我自己都觉诡异,“同心蛊……据说极难令人中招。算我倒霉罢——吞下那点心的次日,蛊纹便已浮现。向英,此事你自可不认,毕竟时过境迁,彼时我仅八岁,早已无迹可寻。但此番我在越州见到了你的哥哥向柏,他倒是毫不避讳地承认了——因这同心蛊就是他给你的,至于你原本想用在哪里,似乎不重要了。”
向英面色平静,垂眸聆听,良久唇角牵起一丝浅笑,“所以呢?你早该死了,黄一正。能苟活至今还不知足么?安安静静等死不好么?”
我缓步踱于向英面前,含笑反问,“身居高位,便视人命如草芥?不过向英,你不会以为我是独身前来的吧?”
女子脸色骤变,惊惶望向我身后被缓缓推开的门扉,猛地起身,“荫儿!你、你怎会在此?不,你听母亲解释,事情绝非你所闻那般——”
该如何形容赵泽荫此刻的神情?震惊、困惑,更多的是焚心的愤怒。
“贵太妃娘娘,向柏既遣杀手前来,证明你早得了消息。我不过是将死之人,掀不起风浪了。我猜向柏甚至劝你不必心急——待我死了,赵泽荫与吕家的婚事自然水到渠成,不是么?其实你无需忧虑,我自始至终都在利用你的儿子向你们复仇罢了。只可惜……我的能力仅止于此。见你们母子不睦、家族分裂、争执痛苦,我的目的便已达到。至于其他的,我已无能为力。”
“闭嘴!黄一正!”向英拽住赵泽荫的衣袖,语带惊惶,“荫儿,你听母亲解释!那只是意外……非是有意的,是瓶子恰好碎了,真的!”
“王爷!王爷!贵太妃娘娘所言属实!当时是奴婢不慎打碎了罐子,是奴婢的过错!”向英的陪嫁宁常姑姑冲入抱住赵泽荫的腿,声泪俱下地辩解。
然而这一切,或许已不再重要。
我从这三人身旁走过,走入雨中,仰望向灰蒙的天际。人这一生竭尽全力,似乎也只能走到这里了。
徐鸮自屋顶翩然跃下,为我拢起披风兜帽,握住我的手时他已是泪流满面。我的故事他会喜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