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之事已无需我们插手了,我随徐鸮退至门外,秋风萧瑟,我打了个寒颤,望着渐沉的天色长长叹息。
“山枝来了信,他们去麓州了。”
我心下一动,“看来得去一趟了。”
徐鸮活动着肩膀道,“倒也不必太过着急,他们尚未找到那神棍的老巢。”
“嗯,动身前我尚有些要处理。”
“……你这个家伙,明明活不久了,却还纠缠在复杂的男女关系里。”
我急忙捂住他的嘴,谨慎四顾,压低声音,“哪里复杂?分明简单得很。”
徐鸮笑着拉开我的手,“准备何时摊牌?藏不住了,向柏已迫不及待要取你的性命。”
此时杨颂押着面色惨白的女子出来,解去束缚后,便由着那人踉跄离去。
赵泽荫停在我身侧,声线平静无波,“你们之间,究竟有何过节?”
“不急,我会告诉你。我回家了。”
拉住我的手腕,赵泽荫又说,“和我走。”
“……早上才分开。”我想了想,点了点头,“也罢,走吧,至少杀手不会在荣亲王府袭击我。”
赵泽荫将我拉上马背,紧揽着我策马而去,留小白等人处置残局。方才抵达王府门前,便见一熟悉的女子正与管事交谈。
将我抱下马,赵泽荫冷着脸走向吕遇婉,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后者含着眼泪转身上车离开,我懒得多言,径直进了大门。
独坐阶前看赵泽荫操练,难以抑制的怒意随长棍挥洒,直至力竭,赵泽荫方停下手。我上前为他拭去汗珠,轻声道,“大晚上气鼓鼓,没必要。”
“干脆离开锦州!”
我将外衣披在赵泽荫肩上,蹙眉摇头道,“不行。哪里都不准去。你若离开锦州,便再也见不到我。”
“自然要带你一同走!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我太讨厌这里了。”
我坐在赵泽荫腿上,无奈又疲惫,“锦州是我的家,我不会离开。所以……你若真想走,我也不强留了。”
“又说这等话伤我的心!”赵泽荫愠怒地揽住我的腰,片刻后语气稍缓,靠在我肩头低语,“一正,无论发生什么,都别离开我。”
搂住赵泽荫,我甚至没有力气叹气了,而他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死死搂着我不松手,他好像知道,我要走了。
转眼已是九月二十。
清早便飘起细雨,赵泽荫上朝前叮嘱我多睡片刻,而他刚离去我便起身梳洗回了家。数日未见,徐鸮对我消极认命的态度颇为不满,拉住我先是一顿斥责,方才问道,“如何?何时动身?”
“你随我入宫一趟。”
“……我?”
“嗯,你的金令不正是干这个用的?否则我进不去,皇上不会见我。”
马车中,徐鸮抱臂打量我,余怒未消,“你们究竟怎么了?我已被搞糊涂了。”
我拉住他的手轻笑,“别急,就快了。”
上阳门守卫果然严加提防,幸而徐鸮的御前侍卫首领金令颇具威势,纵使无人识得他本人,亦不得不放行——自然早有侍卫通报去了。
大摇大摆进了宫,我没急着去昭阳殿,而是先去了荽梧轩。徐鸮初入宫闱,警觉四顾,浑身紧绷,已是本能地进入戒备的状态。
玉珍见到我很是惊讶,这段时间她负责内政司上上下下,眼见着操劳了很多。
谈起乐欢,玉珍谨慎闭了门,低声告知我近日所查。乐欢曾是麟芷宫宫女,确切说来,是刘贵人的贴身婢女。后刘贵人因私自从宫外带入食饵致使皇上诱发敏症而被处死,乐欢便被贬至花房。
原来如此。我心中巨石落地,来龙去脉已然清晰。
玉珍见我沉思,轻声问道,“大人……您还会回来么?”
我诧然望向她眼中流露的忧切与不舍。
“嗯,会回来的。”
徐鸮头一回真切体会到“内政司司正”这五个字的分量——一路所遇宫人无不对我毕恭毕敬行礼,纵使我已停职。
“原来你平日便在宫中这般作威作福,黄大人。”见我昂首而行,不似宫外随性的模样,徐鸮低声笑道,“倒有几分传言中的架势了。”
“越是等级森严之地,越该端住威严。虽说多数人只是畏威而不怀德,但必要的宽仁示下亦不可少。”
“说实在的,自初见至今,我从未在你身上瞧出半分盛气凌人。”
“那是自然。我也只是芸芸众生中一介凡人罢了。”
静候早朝结束、百官散去,昭阳殿暂复安宁。淅淅沥沥的雨丝顺檐滴落,远处灰蒙天幕如垂珠帘,袅袅烟云晕染似画。
李泉好像也不太惊讶我的到来,或者说他似乎早有准备,去丰州时他已经熟悉了徐鸮,自然知道皇上赐予金令之事。
进门的前一刻徐鸮拉住我,他太过敏锐,望向那扇对世人而言永难逾越的玄漆殿门,眼中掠过不安。
我轻拍他紧绷的手臂,微微一笑,终是迈过了那道门槛。
殿内飘着熟悉的淡香,绕过墨色梁柱,珠帘另一端,我隐约望见那个已然长大的身影。
四目相对刹那,他眼神闪躲,藏着一丝心虚,甚至几分恐惧——而我只是静静凝视着他。
“没睡好么?眼下都见青了。”
他抬手抚了抚眼梢,倚向椅背看我走近,“习惯了。”
“嗯,还是要好生歇息。身子康健,比什么都要紧。”
“好。”
“我要去一趟麓州,去办点事情。”
“……”
“这次我自己去,没有你,也不会有赵泽荫同行。”我绕至赵明途身后,轻轻伏在他肩头,“如你所愿,我又孑然一身了。你也不必再处心积虑,为我安排剩余的人生。”
“玥儿,我们终须面对现实。梦境再美,总要醒来。”
“我知道。你见过了比尔斯……你怕了,或者说,你不再信我了。你问了他信标之事,对么?”
“……”赵明途猛然起身握住我的肩,布满血丝的双眼失了往日的清亮,“我们都无法确定信标是否仍有效用!纵使尚存一线希望,也未必能带离我们二人!玥儿,我得确保即便我死了,你至少能安安稳稳度过余生——哪怕只是极其短暂的余生!二哥他爱你,他会保护你,他不会辜负你的。”
印象中,面前这个尚带稚气的男人从未如此绝望恐惧过。纵是幼年遭尽迫害,纵是那些必须相拥方能入眠的惊惶长夜,他也从未似此刻这般惶惶难安。
“我知道你会生气……气我不再坚定。可是玥儿,是你教我的——凡事须做两手准备。是你教我的啊!”
“别激动,我并非生气或责备你的。”我微微一笑,轻轻拉开他的手,“让我猜猜,你为我备了两条路,一是嫁给赵泽荫,受他庇护安稳度此残生;二是待你死后,我独自用信标离开——纵使信标失效,纵使仅容一人,我仍有一线生机,对么?”
赵明途面色苍白跌坐椅中,兀自颔首,“我不要你死……哪怕只能比我多活一年、半年、数月,甚至——”
“我明白了。”我端过案上茶盏,轻啜了一口温茶,“那么赵明途,轮到我了。我来告诉你,我为自己准备的两条路。”
“……”
“第一条,你现在便将信标给我,我即刻就走。明确告诉你,信标不会失效,也从未规定仅容一人使用——当初我与妈妈正是共用一个信标来到了这里。”
“可你们有血缘之亲!万一……万一信标真有此规则呢?!我不能赌,我不能赌上你的性命啊玥儿!”
“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这一点我确实没办法证明。”我看向已在流泪的男人,摊开手继续说道,“所以赵明途,现在把信标给我。我走了便永远不会再回来,你放心,我一定会竭力活下去。你也不必再为此困扰,你我……不会再见面了。”
赵明途蓦然怔住,睁大的双眸中泪水汹涌,胸口剧烈起伏,唇瓣颤抖不休,甚至下意识将空无一物的手藏到身后——尽管信标根本不在手中。
“不愿意么?好,那我告诉你第二条路。”我深吸一口气,退开两步松手——绘着明月九州图的茶盅应声碎裂。拾起一片锋利的瓷片抵住左腕,我望向惊骇欲绝的男人,“我现在便死在你面前。横竖你很快也会死了,我在前面等你,有什么话,黄泉路上再说。”
“不!玥儿!”
血从破口处涌出来,鲜红温热的血染红了我的手,飞奔而来的男人扯下纱幔用力裹住我的手腕。
“傻瓜你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
我看着眼前惊惶无措的男人,阻止他叫人进来。
“不深,我吓你的,赵明途。”
紧紧拥住我,赵明途的眼泪流进了我的领口,“你怎么这么傻!傻瓜!傻瓜!”
“认错,赵明途。”
“对不起……对不起!玥儿我错了!别这样……求你别死!求你了!我错了!我错了!”
我忍痛抬手抚上赵明途的脸颊,鲜血仍在不断渗出,“嗯,知错便好。只不过——这次我不原谅你。”
茶具碎裂之声惊动了御前侍卫。几番询问未得回应后,他们当即破门而入。
我只觉脚步虚浮,再难支撑,身子一软便向下倒去。
随侍卫冲入的徐鸮急忙将我接入怀中,震惊地望着眼前景象。却见赵明途侧身避开视线,嗓音低哑吩咐,“黄大人不慎摔破茶盅伤及手腕,带她去诊治。”
徐鸮抱着我跟着满头大汗的李泉急匆匆奔向太医院,忍不住吼道,“怎么这么远!”
“徐侍卫,是,是有点远,快,快了!”
余清并未当值,另一位太医张阿川为我包扎了伤口。创口确实不深,血很快止住。我沉默地感受着这骇人的痛楚,心中异常平静,甚至未落一滴泪。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待太医退去闭门,徐鸮拧了热帕子,仔细为我拭去脸上沾染的血迹。
“我们走,去荣亲王府。”
徐鸮啧了一声,扶我起身,“走,这儿叫人憋闷。”
今日我已无力行走,加之细雨未停,发丝早已濡湿。我乖顺地系好披风,由着徐鸮在街边买来一碗红糖米酒冲蛋——我不想这个节骨眼上生病,只得听他指挥安排。
“之前青云跑来跟我说,叫你忙完了去一趟余澈家。”
“……发生什么事了?”
徐鸮帮我擦擦嘴,皱着眉头说道,“不知道,一会儿我们去一趟。啧,最近这是怎么了,好似有人往湖里投了石头,再难复平静——日子过得一团乱。”
“抱歉,牵连你了。”
没忍心敲我,徐鸮摸摸我的脸叹息道,“别这样说,你也说了我们是家人,所以同生死,共荣辱。”
“你这个人实在太温柔可靠了。日后谁嫁给你,才是真有福气。”
“……说起来,我曾喜欢过不少人,却从未想过要娶谁。”徐鸮笑了笑,“再说我独来独往惯了,拖家带口未免碍事。”
“总会遇上能与你同步之人。人生还长,不是么?”
倾身抱了我一下,徐鸮说道,“别急着安排后事,我们还有时间慢慢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