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我却只觉得冷。是下雨了么?不,是青云大侠的眼泪,竟冰凉如雪。
“你……你究竟惹了多少仇家?为什么总有人要杀你……”
我想宽慰这受惊的少年,却动弹不得,亦出声不能。
视线逐渐变得黑暗,转而又再次明亮。
我又回到了那个响着滴滴答答声音的家里,可这一次,没有妈妈,更没有爸爸。
就连我最喜欢的海豚玩偶,都变得破破烂烂。
我离开太久了,时间不会眷顾我,我曾拥有的喜爱的总会失去。
淅淅沥沥的雨声将我从冗长的梦境中唤醒。朦胧间,听到有人压着声音交谈,话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我的手臂无力地垂着,传来阵阵麻木与刺痛。
“季寒山与金娘症状相同,王爷,我建议暂留其性命。”
“……都怪我,没告诉她外间危险……怪我……”
“王爷不必过于自责,看样子她也到叛逆期了,雪客之前也是这样,逆反心重,越是阻拦,越要反其道而行。”
“季家可已封锁?”
“是,大理寺推勘所已奉命查封季家,正在侦办。”
“徐鸮,你去歇息罢。”
待屋内重归寂静,男人回身的刹那正对上我睁开的双眼。他走近坐在床沿,掌心轻抚着我的额际,眼圈泛红,“都听到了?”
“明明已放过他……就这么恨我?”
赵泽荫垂眸掩去倦色,摇头道,“先养伤要紧。余清说伤口虽不深,但左臂伤势较重……会留疤。”
“不碍事,没断就行。你也休息,你看上去很累。”
笑了笑,赵泽荫轻声道,“你又昏迷了两天,一正,和上次一样。你去哪里了。”
“……”
“无论去了哪里,都要记得回来。”赵泽荫有些哽咽。他俯身抱住我,令我的颈侧感受到了一丝湿润,“我不想失去你。”
“你哭了吗?”
“太久没睡觉,眼睛酸痛。”
我笑着说道,“那你扶我去尿尿,然后我们一起睡觉,睡醒眼睛便不痛了。”
不适时地想起杨颂曾说,我令赵泽荫变得软弱犹疑——这眼泪可作证么?无论如何,我心底竟生出一丝隐秘的得意。
终究是我赢了。
耳畔呼吸渐趋均匀,我在黑暗中想:这一切,该结束了。
次日,徐鸮前来时赵泽荫已进宫去了。我终于睡足,便嚷着要起身。
“知道了,别闹,我来帮你洗头。”
果然还是徐鸮最懂我。他小心翼翼地在院中帮我清洗长发,又细细替我擦拭了手脚。
午时阳光正烈,暖风拂过周身,我便背对着日头,同徐鸮说会儿闲话。
“寻常受伤不会深度昏迷,接连两次如此,他已生疑了玥儿。”
“……无妨,横竖快要翻脸了。”
徐鸮长叹一声,“你要不要再考虑一番?我怕王爷受激之下心性大变。”
“啊?会吗?你把我说怕了。”
“没吓唬你,我太了解男人。”
我出了一头白汗,有些烦躁。我现在这个样子别说进宫去,荣亲王府都出不去,怎么突然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这么多人要杀我,真是碍事。
“当务之急是先查明那二人究竟是何情况,太过反常。你安分些,若实在闷得慌就好好申请出门,我陪你一起。”
我拉住徐鸮的手,瘪瘪嘴,“还是你对我好。”
“本还说带你去见石在瓶他们,他们回北州绕道锦州,就为见你一面。”
“祝山枝呢?”
“也在。说是顺路来看你,不过还不知你受伤之事。”
我一听,头发气得竖起来,“顺路?顺的是哪门子的路?真不让人省心,明明说好回晋州去的,又不听话。”
徐鸮敲敲我的额头,笑道,“你还好意思说他?罢了,我该走了。大理寺那帮人指望不上,尽是饭桶。不如我与山枝暗中探查,任谁在背后弄诡施诈,对策唯有一条:杀之而后快。这段时间你也好好反省一下,好心肠不一定有好报。”
我有些丧气地望着徐鸮离去。他倒是潇洒,身揣两枚令牌,往来自如、无拘无束,与我这般困于府中的境况截然不同。
拆开左臂的纱布,我瞥了一眼伤口——略带金色的缝线整齐利落,比我那歪歪扭扭的手法不知强出多少,不愧是我师兄。只是如此一来,蛊纹被这伤口生生截断,再也不完整了。
闲极无聊,身上又隐隐作痛,我命人将桌椅移至树荫下,重新翻出师父昔年手绘的缝针图样,凝神细学。又唤夏姑寻来一块剃净的猪皮,权作练手之用。
就这般专注地忙到晌午,赵泽荫自宫中归来,见我正全神贯注地单手引线缝猪皮,便悄立一旁看了许久,才出声评价道,“别家女子皆做女红,你倒好,缝的是猪皮。”
“哈哈哈,我不会做针线活,粗手笨脚的,王爷可别嫌弃。”
赵泽荫俯身轻吻我的耳尖,将我扶起,“疼惜尚且不及,怎会嫌弃?洗手吃饭。”
席间问起宫中近况,颇令我意外的是,废相之议竟再度被提起。
自机要处设立以来,相权本已式微,此时有人旧事重提,不过是不欲让高佑好过罢了。
高佑妹妹既醒了,后宫被高家女子把持,若前朝再占上风,只怕有些人真要寝食难安了。
唉,日子照旧,争斗亦如常。
此外便是舒棘封妃之事——她无子而封妃、协理六宫,引来非议无数。可说如今前朝后宫皆是一团乱麻。
我明白明途的用意:水不搅浑,又怎逼得暗处之人伺机而动?
至于赵泽荫,他并不关心这些。比起这些纷扰的杂音,他更在意我今早洗头之事,并严辞告诫我不许伤口沾水。
我问他会废相吗?
“不会,亦不重要。皇上所为,不过权衡二字。”
“也就是端水,讲究制衡。”
“哈哈,你倒形容得贴切,正是此理。”赵泽荫平日只吃七分饱,早已搁筷,只耐心等我吃完,“由他们闹去,无聊至极。”
“你说……皇上会认真听他们说话么?尤其是太傅,总爱引经据典、高谈阔论,一旦起头便喋喋不休,如同念经。”
“说起这个……”赵泽荫蘸了点茶水,在石桌上画了只乌龟,抬眼笑问,“这可是你教皇上画的?叫什么来着……简笔画?”
我哑然失笑,“应该是吧,你偷看我画的画!”
“你的巨作我都收着呢,疲累时取出品鉴一番,颇可提神醒脑。”
“皇上也喜欢画乌龟?”
“会画在折子上。”
“……这,这也行?”
像是想起了趣事,赵泽荫道,“已行之有年。标注乌龟,即意指奏折言之无物、如同废纸。某些官员……还是太闲了,终日无所事事。”
我喟叹道,“哎,这么一想还是在家里睡大觉舒服。”
“你的觉也未免过多,尤其今春以来。伤好了就调理调理。”
闻言怅然叹息,我望向左臂的伤处——真真是多事之秋。
午后,我向赵泽荫申请外出走走。他略作沉吟,竟也应允了。我便欢天喜地等着徐鸮来接我。
直等了一个时辰,这人才姗姗而来,一脸无奈地埋怨,“就没见你这样不消停的,哪有人伤未逾两日便嚷着出门的?”
徐鸮带我出了府门。才上马车,他便凑近我耳畔低语,“你这小包袱,本是个探听消息的良机,拖我后腿。”
我微微一怔,悄声道,“怪不得赵泽荫这么爽快放行……原是他又要与某些‘恶人’密谋。”
徐鸮笑道,“我把你送到地方,然后我自己去听墙角。”
“哟,这是什么癖好?”我戳戳他笑问,“老实交代,可曾偷听过我没有?”
“哼哼,到今天为止,你在我面前早无秘密可言。”
我高深莫测地笑道,“话别说太早哦,徐大侠。”
“你这家伙,还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一路嬉闹着来到碧空寺旁的客栈,我再次见到了祝山枝。他此次却不如往日欢欣,扶我下了马车时,眼眶微红,只低低道了句,“你瘦了。”
“你们玩吧,别乱跑。”徐鸮说着抬脚就走。
祝山枝带我回了房,将我细细端详一圈,叹道,“还好小命没丢。”
“石在瓶和叶晴呢?”
祝山枝沉默了一会儿,神色转为凝重,“原想留他们多住几日,但我与徐鸮商议后,还是决定让他们先行离开——尤其叶姐姐如今怀有身孕。”
我自然明白其中深意。若叶晴因我再生变故,那才是万死难辞。
基本上可以肯定,金娘突然袭击我,和季寒山有莫大关联,他们皆口口声声叫我“妖怪”,许是因为黄勇之前在堂上说的那番话吧,他们怕是认定了黄一正这副身躯,早已被邪祟侵占。
“人的软肋一旦多了,终究不是好事。”
“一正……我能看看你的伤么?”
我撩起衣襟,“瞧吧,小伤而已,只是有点点痛。”
祝山枝单膝跪落于我身前,微凉的指尖轻抚过我腹间伤处的边缘,“矜持些,不能随意让别的男人瞧见。”
“唧唧歪歪,要看的是你,看完了反倒说这些。再说你不是别的男人,你是我师父的小友。”
笑着摸摸我的辫子,祝山枝起身道,“走吧,知道你闲不住,出去玩。”
我提议不如就去碧空寺走走,顺道去看看我最爱的那株枫树。虽未至红时,但参天巨木苍苍而立,光是仰望便已觉震撼人心。
恰逢晴日,寺中香客络绎,佛前青烟袅袅,往来之人莫不虔诚礼拜。我问祝山枝可要拜拜,他轻笑,“你信这个?你要求哪个菩萨,我帮你去磕头。”
“你是不是要笑死我,第一次知道还能代人求佛。”
祝山枝见我走得费力,便伸过手臂容我扶着。正说笑间,他忽神色一凛——不愧是杀手出身,五感极其敏锐,“后方那两位女子,你可认得?”
只见不远之处有人簇拥着两位妙龄女子,正是吕遇婉与齐霖。见我看来,二人便走上前。
齐霖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嫣然笑道,“不是说你遇刺重伤,人都快不行了么?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出来活蹦乱跳了。”
“一点小伤,有劳齐小姐挂心。”
“不愧是从小宫女摸爬滚打出来的,就是皮实耐磨。诶,一正,近来可都在传你与季寒山的恩怨纠葛呢。听说他求爱不成、恼羞成怒才要杀你,可是真的?”她笑吟吟瞥向祝山枝,朱唇轻启,字字如刀,“还有人说你脚踏数船,季寒山自觉受辱方才冲动行事。又或者……是他为自己看走了眼而不值?”
“霖儿,不得无礼!”
“姐姐,我说的可句句是实。也只有这等脸皮厚的女子,才敢光天化日与男子拉拉扯扯,不知廉耻。真不知王爷看上她什么……我这是替你抱不平!”
“你们是谁啊?这么喜欢嚼舌根,不如脑门上贴张‘长舌妇’罢。是赵泽荫喜欢她,你们何不直接去问他缘由?是不敢么?”
“放肆!你这粗鄙的下人,可知我们是什么身份,竟敢出言不逊!”
几名侍从正欲上前,却见祝山枝手已按上剑柄,煞气乍现,一时竟无人敢再进一步。
“走吧,山枝。”
我拉住祝山枝的手自吕遇婉面前走过时,这个女子犹豫片刻,终究唤住了我,“一正。”
女子缓步近前,取出一枚平安符,轻声道,“前时听闻荫哥哥坠崖险死还生,我特为他求了此符,吉原大师已开了光,可保平安……请你代我转交。”
“好。话说这符灵验么?我近来有些倒霉,若灵验,也想去求一枚。”
“信则灵之,但求心安罢。”
说罢,一行人迤逦离去。我望着女子背影,捏着那枚平安符轻叹——这当真是一个满心满眼唯有赵泽荫的女子。
“你就不生气?若换个地方,我定要教训她们一番!”
“别理她们,咱们也去求个平安符。”
祝山枝犹自生着闷气,但见我浑不在意,也只得作罢。同去求了平安符,他见我一下求了好几个,不由失笑,“怎的,打算拿去卖钱不成?”
我塞了一个在他手中,笑道,“专为你求的。日后定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祝山枝微微一怔,接过那枚黄色符囊,低声问,“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