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泽荫轻手轻脚将我揽坐在膝上,低笑道,“圆滑世故,玉京河里的鹅卵石都不及你。”
“睡觉吧。”
“稍待。”赵泽荫起身在书房中翻寻片刻,回身递来一只小巧的木匣,“生辰礼,虽迟了些时日。”
“……”
“不管是一月十一,还是七月初七,只要是你便好。打开看看。”
启匣可见其中仅置一枚寒光湛湛的钩针,与一束隐隐流转金芒的桑白丝。指腹抚过柔韧的丝缕,我微微一怔,抬眼望赵泽荫,“这是……望海桑?”
赵泽荫倚靠案前含笑颔首,“眼力不俗,一瞧便知。不错,正是望海桑,特地从秀州制好送来的。还有这针——”他语气温沉,“锋锐坚韧,永不锈蚀,倒也费了一番功夫。”
我眯起眼细看针身,只见尾端并非光滑,竟浅浅刻着一层纹路。就着灯火凝神细辨,直至目眩才看清——那是羽纹。
赵泽荫抱怀继续道,“早先听徐鸮说,你们的武器皆带羽纹,便特地请师傅浅刻一层,意思一下。”
一股酸涩蓦地涌上心间,我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从今日起,这便是你的专属武器,黄一正。”
“嗯,我会好好使用。”
赵泽荫揽住我的腰,轻吻我的脸颊。灯辉之下,他那双低垂的浅色眼眸中清晰地映出我的模样,“你不是无用的大善人,你有你坚守的道义。而我所要做的就是呵护你保护你,让你无所顾忌地去行你认为正确之事。所以一正,将身心全然交给我,可好?”
“这样……你不会觉得累么?外有繁杂的公务,内有琐碎的私事,不会累么?”
“不会,傻瓜。”
靠在赵泽荫怀里,我抚摸着褐红色的小匣子,听着男人平缓有力的心跳,思绪如潮。随着我的手沿他窄腰慢慢滑动着,这紧实的身躯有一丝紧绷,声音从我头顶传来,“一正,别,等你康复。”
把男人推到凳子上,我晃晃手笑道,“两只手都能动,不够的话还有别的部位可以助战。”
取来乳脂,就这么在寂静的夜色中,我回忆着从画册话本里学到的七七四十九招,让一个男人从清醒坠入欲海。
恍惚间,赵泽荫抬起我的下巴,在唇舌纠缠的间隙中,他问我,从哪里学的。
这有什么,我还会更多,玉京桥下小书摊上多的是。你别说,书里还真是,什么都有。
我发现你不在床上反而更热情一些。
我笑着在赵泽荫耳边低语,“下次我们换个地方,更热情。”
“坏坏的小妞。”
“爱吗?”
“爱,特别特别爱。”
“快乐吗。”
“快乐,像是会没有明天一样——快乐。”
经过昨天深入交流后,我对于不能随意出门这件事,似乎不再那般耿耿于怀。更主要的是阔别数月的葵水终于来了。
相安无事了几天,余清前来告诉我,比尔斯动身去了麓州,待返回便会来清风楼与我相见。
听罢,我也只得静心等待——有些事,必须同比尔斯更深一步细谈才行。
“一正,皇上回銮之前,你暂且别回宫了。”
“宫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余清脸色黯然,“唉,流言蜚语甚嚣尘上,你还是暂缓一两日再回,不急在这一时。”
我大致也猜得出是哪些风言风语,只淡淡一笑。虽尚未修炼到能对一切刺耳之声云淡风轻、浑若未闻,但眼下的情况已经不容许我去在乎这些旁枝末节的小事情了。
送走余清,天忽然下起雨来。噼里啪啦顷刻笼罩天地的滂沱大雨,令风中携来久违的凉意。
转眼已是八月十五,我终于拆去纱布,只在伤处贴了一方小小药膏。我坐在廊下静静翻看师父留给我的书册,听雨声淅沥,直至暮色四合。
本想等赵泽荫归来一同吃晚饭,却迟迟不见他的身影。我踱至门前张望,直至天完全黑透。
而来者,却像是刻意选在赵泽荫不在之时。我望着那道依旧端庄素淡的身影自轿中缓缓而下,心中了然——她是专程为我而来。
请吕遇婉进门后,我们便对坐于花亭之下,听雨品茶,言不及义地寒暄了片刻。
“伤势可好些了?”
“嗯,已大致痊愈了。”
“那便好。”
见吕遇婉迟迟不道明真实来意,我终于主动开口,问是否为了与赵泽荫的婚事而来。
女子眼中掠过一丝哀戚,仍强作镇定地小口呷茶,踌躇片刻才轻声道,“一正,其实我并不介意是你。相较其他人,若对象是你,反而令我觉得……轻松些。”
“……你仍想嫁给他?”
吕遇婉嗫嚅道,“嗯,即便只是侍妾。”
“何必将自己放得如此之低,依你的家世——”
不待我说完,吕遇婉便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摆,“我早已成了锦州的笑话,一正。我不像你,能无畏于人言纷纷、侧目如刀。”
没再多说什么,就这样默然坐着,直到有人来通传王爷回府,吕遇婉才起身告辞,“对了,一正,此物……烦请一正代我还给荫哥哥。”
那是一支秋海棠发簪,一看便知是旧物。即便精心保养,仍能窥见细微的划痕。
管事引吕遇婉自侧门离去,正好避开了赵泽荫。我握着那枚发簪怔怔出神——相思之苦秋海棠,若说二人之间从未有过情意,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回到书房,我将那枚簪子轻轻压在赵泽荫常读的书页间,而后踏着渐沥的雨声,循着廊下的灯火走回到寝院。
见赵泽荫已更了衣,身上带着些许酒气,我轻声问,“吕显请你喝酒了?”
略显诧异,赵泽荫随即颔首道,“……遇婉来过了?”
“嗯,她有东西还你,我放在书房了。”
赵泽荫蹙眉沉吟片刻,捏捏我的脸颊,温声道,“若是不想见的人,大可以闭门谢客。”
见我摇头,赵泽荫低啧一声,大步朝书房去了。不过两刻钟工夫,便又折返回来,“别和过去较真,一正。”
“我可什么都没说,她托我还你,我便顺手帮个忙罢了。”
赵泽荫眉间凝着一丝烦躁,“那年我回京时,恰逢遇婉生辰。她想要一支秋海棠发簪,我便命人打了一支赠她,仅此而已。”
“不必同我讲这些往事……”
“赠物一事便是如此,一旦开了头便没完没了。送来送去,不收不妥,不回赠也不成。所以我厌烦锦州,一回来便觉紧绷。”
我闻言笑了,“什么呀,你这是在抱怨我不曾赠你东西么?我可没有送男人物件的习惯。”
赵泽荫竟怔住了,摊手笑道,“说起来倒真是,你从未送过我什么礼物。”
“不与你东拉西扯了,该吃晚饭了。”
“好了,东西我已随信送还,别再往心里去。”
我瞥了一眼赵泽荫,“说老实话,你其实挺喜欢遇婉吧?”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我不由轻笑,揶揄道,“哟,这是盘算着拿假话敷衍我?”
赵泽荫似有些憋气,正色道,“若没有你,我会娶她。”
“……所以这话是真,是假?”
“亦真亦假。”赵泽荫握住我的手腕,一字一句道,“认真听好,黄一正——娶她的前提,根本已不可能存在。明白么?”
我轻抚他蹙起的眉头,轻声问,“我再确认一次:若没有我,你是否会娶她?无论是因为她的家世、与你一同长大的情分、她待你的真心,还是因她大方得体、恬静温柔,恰适合做你的妻子——在那么多倾慕你、想嫁与你的女子中,你是否会选择吕遇婉?”
“你若未听懂我的话,我可以再解释——”
“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赵泽荫。”
见我语气转硬,男人别开脸去。静了半晌,方低声道,“是,她……合适。”
我长长叹了一口气,搂住赵泽荫宽阔的肩膀,轻声道,“我明白了。吃饭吧,天色不早了。”
这个小插曲令气氛有些尴尬,我也懒得开口说话,比起这个我更关心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家住。
赵泽荫见我无意多谈,也未再多言,也许他自己也有些烦恼吧。
八月十七这日清晨,天光初透,我犹在睡梦之中,便听得门外隐约人语。揉眼坐起,细听之下,竟是徐鸮的嗓音!
顿时睡意全无,我跃下床榻奔出门外,果然见赵泽荫正与徐鸮在院中过招。见我起身,赵泽荫收势停剑,面色不悦。
我欣喜地跑到徐鸮跟前,连声问道,“何时到的?”
“刚回来不久。”
赵泽荫默然睨视我俩,忽将长剑掷地,拂袖而去。我朝他背影轻哼一声,转而对徐鸮笑道,“别理他,你等等我,我们这就回家去。”
徐鸮因赶路有些困,打着哈欠道,“家还封着没收拾好,再等两天。你的伤……可无碍了?”
“总隐隐作痛,”我撩起衣襟给徐鸮看,“但,不过是小伤而已啦。”
“注意些!”徐鸮急忙将我衣襟拢好,四下环顾后压低嗓音,“皇上很担心你,不过他回宫了,今夜我领你入宫觐见。”
“你们一路可好?途中可有危险?”
“没有,放心。我先走了。”
言毕徐鸮转身离去,我倒不解他这一大清早特来一趟,莫非专为与赵泽荫切磋?
横竖再无睡意,我沐洗更衣后便开始收拾行装。赵泽荫正欲出门,见我忙碌又折返屋内,沉着脸道,“又想逃走?”
“我提前收拾收拾,过两日便该回家了。”
“就住在这里!”
“我不要!”
身着朝服的赵泽荫攥紧拳峰,语气坚决,“我不准你走。”
“大清早的,不想和你吵嘴。我的事不要你管。”
一步步走近我,赵泽荫摸了摸我的脸,又变得柔声细语,“是我不该让你心生烦忧。我会处置妥当,别生气,一正。今日皇上回宫,我即刻便去请旨赐婚,等择个吉日完婚,你便再无须为此不安。”
我霎时瞪大双眼,拉住赵泽荫的衣袖,“这、这么仓促?等等,你先冷静些。皇上方回宫必定政务缠身,倒不必急于一时……再说太后、贵太妃那儿也——”
“闭嘴。”赵泽荫压下怒意斩断我的话,“哪里都不准去。”
说罢竟他强忍怒气转身离去。我无措地在房中踱步数回,很快却又定下心神——也罢,既要相争,我便看看这场戏能精彩到何种地步。
赵泽荫前脚刚走,我后脚便要出门。幸而今日吴淼不当值,正是良机。见守卫横戟阻拦,我佯怒厉声道,“本大人过几日便是这荣亲王府的王妃,尔等几个胆子,还敢拦我!”
说罢我昂首而出,再无人敢拦着。
晨光初露,我径直奔向乔娘的小摊,抱住糖葫芦好生亲昵了一番。乔娘笑言许久未见,特地为我煮了碗清淡的馄饨汤。仍是熟悉的滋味,暖入心扉。
糖葫芦这丫头凑到我身上轻嗅,好奇道,“姐姐,你身上是什么香味,这么好闻?”
我不由一怔,四下寻看,方想起是余清所赠的防虫手环。戴得久了,自己早已不觉其香。
我便解下递给糖葫芦把玩,她套在腕上转着圈儿,笑靥如花,天真可爱至极。
正吃着,青云大侠来了。数月不见,这少年又长高不少,身姿也更见健硕。他面露讶色,近前问道,“黄姐姐,你不是遇刺受伤了么?怎的独自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
挠挠头,少年撇着嘴说道,“最近谁不知道你府上出事了,流言满天飞,还是听余澈他父亲说你安然无恙,只需静养。”
“伤处仍隐隐作痛,许是近来太闲,生出错觉了。广安堂一切可好?”
“都好着呢。”
我略松一口气,眼下实无太多精力打理善堂。吃了饭,青云大侠要去学堂,而我沿着玉京河回家看看究竟什么情况。
黄府门前仍有衙役值守。我表明身份后得以入内,院中一切如旧,唯空寂无人。寝屋已修缮一新,不见半点血痕。独坐房中,我想起那夜金娘诡异的神情与话语,不由脊背发凉。
我从妆台下翻出小匣,其中一支木簪,一枚无事牌,静静躺在其间,我有些惆怅,不由得出了神。
离开前我问衙役,我家里的仆从呢,对方只说不清楚。
沿着街边走着,我寻思着再去看看文渊,抱抱她的小丫头。
八月的锦州依旧炎热,我家附近的街道上行人不多,我一边走一边看向湛蓝的天穹,一缕薄云渐散,若有还无。
时间仿佛停滞一般,耳畔蓦地交错叠起数道声响——
一声唤着:黄姐姐,你的手环——
一声惊呼:黄大人,小心!
一声厉嚎:黄一正,去死!
最先入目的是迎面奔来的青云大侠,他疾步冲向我,手中紧攥着那枚我拿给糖葫芦玩耍的黑色手环。
身后那道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仍在嘶吼“去死”。可恶,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
“黄姐姐!!小心!”
“黄大人——”
回眸刹那,一披头散发的男子直扑而来,赤红的双目迸溅出癫狂的寒光。
利刃刺来的瞬间,我抬手急忙去挡,鲜血从臂上喷涌而出。下一刻,下腹未愈的旧伤处再度剧痛袭来。
“黄姐姐!!”
跌入青云大侠怀中,只见少年惊骇欲绝地瞪视前方,转身将我严实护在身下。
“黄大人!”
“妖怪,快滚!!去死,妖怪,哈哈哈,死了,妖怪死了!!”
很快众人围上,七手八脚将那行凶的男子死死按在地上。赶来的吴淼面无人色,抓住附近巡逻衙役厉声嘶喊,“速报荣亲王!快!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