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桑鸿查明同心蛊离开越州后,柴昌因医术高超又乐善好施,与师父成了莫逆之交。
五年前太子册立大典时,柴昌惨遭杀害,真正的承文也因惊惧过度随之离世。
药堂被瓜分殆尽时,唯有这个曾受柴昌救命之恩的小乞丐,变卖了最后家当重撑起承岐堂的招牌。她不懂医术却偏要行善,导致债台高筑。
就在被伍少爷逼到绝路时,阿曼突然现身指点她:以丰州旧事胁迫乌羽堂出手。屡次投石问路无果后,今年三月得知我随赵泽荫来越州,阿曼教她在信中加入我的名字——果然,一直置之不理的宋鹤立刻派出了崔椋羽。
我听得脑中嗡鸣,抬手止住柴承文的话头,“你既说你叫柴承文,那我就这么称呼你。承文,你的故事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因要帮你,直接拿钱摆平就好,谁叫我是大善人呢。这帮人为何找上你对我来说才重要。”
柴承文垂眸,绞着衣角道,“对我来说,有人能帮我就行。”
徐鸮忽然冷笑,“正如王爷所言,这不过是场拙劣的模仿。如同当年宋鹤诱你追查周扈案那般——”他转眸看我,“有人笃定你会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
我问徐鸮,“你说我们是等他上门主动坦白,还是主动出击绑了他问话?”
没有思考,徐鸮拉着脸说,“你若问我的建议,我建议直接杀了他。”
我一头汗,“别别别,别这么激进,总得先弄明白对方所图。既大费周章引我们清查长生殿,何不直言相求?毕竟我这人最是嫉恶如仇,又好说话得很…”
徐鸮揉着太阳穴叹息,“啊啊啊,烦死了,实在头疼。”
我连忙转到徐鸮身后,为他按揉肩膀,“放松些,你绷得太紧了。”
拍拍我的手背,徐鸮道,“你先走,在这儿待时间太长了,王爷必会生疑。”
我看看柴承文,威胁道,“看在你和柴爷爷关系匪浅的份上,我再帮你一把,你最好老实点。”
女子低下头,犟种一样不点头也不回话。
我揉了揉眉心走出门去,只觉浑身乏力。接过吴淼递来的斗笠戴好,我本打算寻阿都日一同吃饭,行至万花泉附近,却见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我拨开人潮挤进去,只见草药散落一地,阿都日正与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华服男子争执,崔椋羽则抱臂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又怎么了又怎么了。”
阿都日见我来了,急忙拉住我道,“这人撞了我们的药材车,反倒要讹人!”
我打量那男子,见他衣饰华丽,腰悬翡翠象坠,身后跟着两个彪悍随从,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我心下暗忖:这象坠似是蒲甘贵族的佩饰……
“多大点事,算了算了。”我想着赶紧息事宁人,最近事儿太多太杂,我脑子已经快炸锅了。
正当我们要离开时,那男子的随从却横身拦住去路,“弄脏了我家主人的靴子,就想这么走了?”
崔椋羽在一旁唯恐天下不乱地起哄,“妙极妙极!打起来!打起来!”
恰在此时衙役赶来,为首的鲍爷一见是我,顿时矮了三分,想必是伍少爷那事让他长了记性。此事便就此作罢。
回到客栈,阿都日气鼓鼓地灌下一碗茶,“城里人怎的也不讲道理!”
崔椋羽一脚踏在凳子上,对着粗茶却摆出品鉴珍茗的架势,“越州本就是蛮荒之地,遍地都是未开化的野人。”
“你才是野人!我是塔拉族的——”
“啊啊啊,塔拉族的女勇士,知道了知道了。”
仿佛有万千乱线缠结脑中,我只觉心头燥热难安,坐在一旁怔怔出神。
“你什么时候走?”冷不丁的,崔椋羽问我。
“这不,来祭拜飞云将军,结果枪丢了。”
阿都日眨着眼睛插话,“你不是与赵大牛私奔么?怎么又去祭拜将军?对了,你们既已成亲,将来生了娃娃定要带回去给爷爷瞧瞧。”
椋羽一口茶险些喷出来,拍着我的肩膀,“这才几日不见,你竟都成亲了?哈哈哈!”
我闭着眼睛扶额,只觉头痛欲裂。
暮色中的万花湖泛起粼粼金波,赵泽荫来接我时,见我一脸倦色不由轻笑,“玩了一日,累坏了?”
“心累。”我懒懒倚在车辕边,连赏景的力气都没了。
赵泽荫伸手将我揽进马车,“要我帮忙么?”
我靠在赵泽荫肩头思忖片刻,终是软声央求,“帮我捋捋罢,脑子已乱作一团了。”
“早该问我的。”赵泽荫指尖轻绕我的发丝,“看你偷偷忙活,倒也有趣。”
“那蒲甘国的事...”
“多蒙领一千精兵足矣。弹丸之地,何足挂齿。”赵泽荫语气从容得像在说明日天气,见我仍蹙着眉,不由失笑,“这也值得焦虑?你饿急了咬人才叫我焦虑。”
不得不承认,这一路风波迭起,竟无一事能动摇赵泽荫分毫。反观自己,实在相形见绌。
“想好了?”赵泽荫抚过我脸颊,“要不要向我求助?”
原来早就在等我开口。这个男人恶劣的趣味,真是一成不变。
回到无名院匆匆沐浴吃饭,也顾不得院中撩人的月色,我径直寻到在灯下看书的赵泽荫,拽着他衣袖要他帮帮我理清思绪。
在我将从柴承文处所得尽数告知后,赵泽荫轻笑,“每日都能带些新鲜事回来。”
“你帮帮我嘛。”
“别急。”赵泽荫揽我坐在身旁,说道,“先说清眼下困扰你之事:其一,有人想借你之手铲除长生殿,此为借刀杀人;其二,有人奉命离间你我,此为挑拨离间;其三...”他忽然捏了捏我的耳垂,“某只兔子背着我搞小动作,这叫心里有鬼。”
“对,就是这样的。”
赵泽荫含笑继续道,“第一件事不必焦虑。既知何人想利用你,办与不办全凭你心意,不必受人牵制。第二件事只需信我,任他百般手段皆是徒劳。第三件...”他目光微沉,“虽不知你与徐鸮在谋划什么,我可以不过问甚至给你点帮助——唯独不许再逃,明白么?”
我额间沁出细汗。赵泽荫这般平静含笑的模样,反倒叫人忐忑。
我试探着坐到赵泽荫膝上,小声道,“你其实有些生气对不对?”
“生气也没办法,就当我宠着你吧。”
我低头思索着,也罢,这趟没有收获那也许真就是命了,本就不抱希望。
其余诸事,随缘便是。
“记住一正。”赵泽荫捧起我的脸,笑道,“事分主次,择易先行。”
烛火摇曳中,赵泽荫继续看书,我则铺纸画画。回想他方才所言,条分缕析间迷雾渐散。
眼下无非是再查查柴昌可曾留下线索,至于杨颂...这家伙策划这许多事,迟早要叫他付出代价。说起来,三件烦恼里,他竟然占两个,真是可恶至极!
我轻声叹息,不由想起初识杨颂时,那小子信誓旦旦说对我一见倾心。到头来尽是虚情假意——为何从没有男人是真心喜欢我才接近我的呢?
转头望向赵泽荫,烛火在他轮廓间投下一抹柔光。这么想来,我与他竟有些同病相怜:他遇不见真心人,我又何尝不是?
所幸我还有明途,可赵泽荫呢…吕遇婉勉强算得半个么?
不忍再对视赵泽荫温柔赤诚的目光,我别过脸去。
心里有鬼——这话当真半点不假。
掩好门扉,将灯盏移远些,抽走赵泽荫手中的书卷,我跨坐到他膝上轻声道,“陪陪我。”
“…很少主动邀我。”
轻吻过赵泽荫的脸颊,我以指尖抵住赵泽荫的唇瓣,“别动,别说话。”
解下他的发带,将那双温热的手轻轻缚在身后。
凭着记忆里所有生涩的技艺,我解开赵泽荫的衣扣,描摹他胸膛的轮廓,亲吻他滚烫的肌肤,感受着他如擂鼓的心跳,听着他在耳畔喘息呢喃——呢喃那个不属于我的名字。
甚至有那么一个小小的瞬间,我想放弃了,又或者明途说得对,本就不该开始。
就这么纠缠下去,索取,掠夺,占有,消融,亡毁,湮灭。
直到分离,直到永别。
这一晚异常安静,没有任何人来打搅我们。
躺在床上男人仍旧不肯睡,他在说些什么呢,他握着我的手讲述着属于他的童年,讲他在广阔的天地间策马扬鞭,讲有关他与飞云将军的——那一场铭刻在记忆深处的对话。
细雨如酥,银珠城连着两日都浸在湿热的雾霭中,远山近水洇成一片朦胧的水墨。
我送阿都日至城外,因添置了不少物件,特地雇了马车送她回寨。临别时她再三叮嘱我定要回寨子看看。
我立在雨中目送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烟雨迷蒙处,心中蓦然涌起一阵怅惘。
“哎,人这一辈子,很多时候只够见一次面。”
我撑着伞回头看看崔椋羽,这个男人难得没有戏谑我,而是有些忧伤。
“罢了椋羽,委托到此为止,去忙你的事吧。”
“啧,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深深吸口气,笑道,“是我母亲的遗物,我弄丢了。”
“……你母亲不是好好活着么。所以你究竟是谁?”
一起走在路上,我对崔椋羽说道,“我不知道我是谁,是谁都不重要。”
“看来你是真摔坏过脑子。”崔椋羽打了个哈欠,“既如此,明日我便回丰州了。”
“不与小白道别?”
椋羽晃了晃腕间的金铃,撇嘴道,“徐鸮只说是越王的人,可没说是越王之子…这么麻烦的人物,少招惹为妙。”
“小白待你是真心,他性子又纯粹…”
站定,崔椋羽蹙眉看着我,“你好像对我的爱好并不惊诧,甚至觉得很正常。”
我怔了怔,朗声笑道,“江湖儿女,快意恩仇尚且不顾,谁还在意这些?”
“现在我真有些明白徐鸮为何愿意留在你身边了。”椋羽若有所思道,“在你眼里,他不必是沾血的杀手,只需做他自己就行。”
“再说一次,”我正色道,“阿鸮是我的管家,是大侠客。他温柔诚挚善解人意——什么杀手不杀手的,不准这么称呼他。”
椋羽拍着我肩膀大笑,“你比宋鹤还护短。”
这两日徐鸮不见踪影,也无人前来搅扰,连小白都随多蒙出征去了。赵泽荫虽终日被总督府的事务缠身,面对向柏时却仍保留着几分客气——到底是蜀越总督,又是他的舅舅。
现下情形有些诡异,仿佛此行最要紧的事反被搁置在了一旁。
送别阿都日后的午后,我独自在街上闲逛,零嘴买了一样又一样。近日因荔枝吃得太多,早起竟流了鼻血。虽赵泽荫已明令禁止我再吃,可吴淼可不敢拦我,只默默跟在身后付钱。
相遇来得猝不及防,我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个许久未见的男人。
我们就这么愣愣站在街心,往来行人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未戴银质面罩,只借着黑纱斗笠遮掩,却知道我已认出了他。见他大步向我走来,吴淼顿时绷紧身子,手按剑柄如临大敌。
乐正玄知却并无敌意。
直至乐正玄知走近,我才第一次看清他那半张被烈火灼毁的面容——瘢痕狰狞永远停留在面容之上,教人不忍再看第二眼。
“不必紧张,只是路过,黄大人。”
“好大的胆子,不怕向柏将你碎尸万段?”
乐正玄知轻笑一声,“我准备走了,再会,黄大人。”
“站住!”
停下脚步,乐正玄知并没有回头。
“为何要背叛飞云将军?”
“……”沉默了片刻,乐正玄知回头打量着我,说道,“赵泽荫从未问过这个问题。”
“于他而言,缘由并不重要。”
乐正玄知抬头望了望绵绵细雨,最终只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又一个不该出现的人突兀而来又匆匆而去——先前赵泽荫与徐鸮也曾遇到过他一次,想来那时他便向着越州方向而来。
乐正玄知来干什么?困扰我的还有另有一事同样蹊跷的事儿:阿呼团自入蜀州后便再无音讯。
算了,来一事挡一事吧。
吴淼确实过于沉默寡言,我问一句他才规规矩矩答一句,见他如此拘谨,我便也不再与他多聊。
雨后湿热之气蒸腾,我便在万花湖畔的茶楼歇脚,打算吃些茶点就回无名院。
这茶楼装潢贵气,雅座稀少,多是包间。掌柜见我带着侍从,打量一番便知有些来历,殷勤引我入座。我选了临湖景致最佳的位置,要了几样本地特色茶点,并一壶花香四溢的热茶。
连日落雨,山樱早已凋尽,少了繁花似锦的点缀,只剩一湖烟波可供观赏。
席间说书人正讲到夷蔺大王横扫越州的传奇,继而又是飞云将军的英勇事迹。我托腮听得入神,丝毫未觉二楼有人正注视着我。
见有人靠近,吴淼立刻警觉起身。我探头望去,竟是小白的那位四哥、伍少爷的叔父白齐。
“哟,真是巧啊黄大人。”白齐语带轻佻。
我懒于应付此人——能纵容伍少爷那样行事的,又能是什么好人?
见我只带了一人,白齐仗着有他爹越正王撑腰,竟出言讥讽起来。说什么我仗势欺人、心思歹毒,甚至诬陷我杀人泄愤;又说伍少爷冒犯我全因我不讲道理,既打人不赔药费又不亮明身份才生误会,既已赔钱便该留个颜面,反倒行凶杀人????
最后白齐愤然结论:我倚仗高佑权势目中无人,到越州惹是生非,果真如传言一般跋扈蛮横。
我挠挠额头,心想怎的受害人反倒成了加害者?不知情的还以为我罪大恶极。
拍拍吴淼令他退开,我绕着白齐踱了一圈。见其带着几个面目凶悍的打手,气焰嚣张,掌柜则瑟缩不敢上前调停——想必平日横行惯了。怪不得堂堂衙役头子鲍爷在伍少爷面前都成了“阿鲍”,真是有趣。
“白齐,你若不服,大可去京城告我。”我挑眉轻笑,“不过我劝你证言证物备得齐全些。上一个诬告我的人,下场可不怎么好看。啊,我倒忘了…”我刻意拖长语调,“你这白家养出来、无一官半职、终日呼喝狗腿欺压百姓的废物,连告我的资格都没有。不如我指你条明路——谁叫我是个大善人呢?直接告御状去,咱们赌生死:你若诬告便以死谢罪,若所告属实我黄一正至多罚俸半年。如何?”
没料到我这番话竟让白齐当场破防,他撸起袖子吼道,“给我教训他们!”
吴淼也不是吃素的,绷直背正准备迎敌,又来人了。
“四少爷,住手。”一位白发老者挡在我们之间。
我打量他道,“你谁啊?老头我照样打。”
老者这才自报家门,原是越正王府的总管,“黄大人,我家夫人有请。”
我顺着老头所指望向湖心亭,隐约见几位华服妇人——竟是白屈的王妃万福夫人?
步入花亭,只见三五妇人正在品茗,个个衣饰华贵、气度不凡,居中者正是万福夫人。我常年与宫中娘娘周旋,这等场面自是应付自如。
闲谈片刻,万福夫人便邀我私下说话。三言两语道明来意,不过是为白齐的无礼致歉,只说小辈娇纵惯了,望我海涵。
我自然顺水推舟给万福夫人这个面子。饮茶闲话间,她又问起可习惯越州水土,随即探问小白近况、可有中意之人。身为主母,自然操心子女婚事,尤其小白得赵泽荫青眼,堪称白家的希望。
我尴尬一笑,不由想起崔椋羽。这下可难办了——若白屈知晓他俩纠缠不清,怕是要提剑追杀椋羽。
这一刻,我忽然有些理解宋鹤为这一大家子操心的苦楚了。
万福夫人着实健谈,直说得我昏昏欲睡。还不容易熬到傍晚,我才忙不迭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