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阿都日为寨中老小采买了不少物资,我特让小白又添置了些笔墨纸砚、书册画卷相赠:孩子们总要读书明理才行。至傍晚时,我们约定明日同去药铺后才依依作别。
小白见我又蹦又跳,笑道,“黄姐姐,好久没看到你这么开心。”
“那是,旧友相逢嘛。”
“你和王爷,不会就在塔拉族里成亲了吧。”
我尴尬地笑了一下,“可不敢当真,被迫的,他们的习俗怪得很。”
正说着,小白望了一眼远处,“肯定得当真啊,你可别在王爷面前胡乱说,他真的会揍你。”
赵泽荫办完了事正来接我,夕阳下,他从山樱花下信步而来,整个人沐浴在落日余晖中,没有戾气,柔和平静。
打量着我,抬手碰了下我脸上的擦伤,赵泽荫拉住我的手藏在他的宽袖下,“玩累了没。”
“我碰到了阿都日,明天还来找她玩。”
“好,小白陪你,我看你很喜欢他,换其他人你不习惯。”
“你吃饭没有,饿不饿。”
一起绕着万花湖走着,赵泽荫笑道,“没吃,怎么办。”
我摸了摸胃,咬咬牙说,“那我只能再陪你吃一顿咯。”
也没走远,就在湖边的小馆子里一起吃点。赵泽荫向来不挑食,山珍海味能吃,山肴野蔌也没问题。
要了一壶古辣酒,赵泽荫有滋有味喝了起来,我便陪他喝一杯,“这段时间都没尽兴喝酒吧,今天准你喝够。”
“难得,看来是得让你开心起来,你才有心思关注我。”
“什么嘛,我一直很关注你,尤其是安全。”
又给我满了一杯酒,赵泽荫哈哈笑着拍我的肩膀,“那以后王府的护卫巡逻,交给你了。”
“得一一筛选一遍,万一有坏人呢。”
“随你随你,喝!”
回去的路上半醉半醒的赵泽荫拉着我又摸又亲,一下马车,他便迫不及待单手抱起我大步回了屋,二话不说开始脱衣服。
我手忙脚乱招架着,直呼要洗过才行。
夜里的汤池,水温正好,不会太热也不至于令人风寒着凉。迫不及待把我搂在怀里,赵泽荫因喝了酒浑身都有些烫,“我想要你一正。”
“啊,那,那来吧。”
随即在水里折腾起来,我只能任赵泽荫左右摆弄。见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直观感受到了疼痛,像被剥开了皮肉一样,下意识想逃走。
“别怕。疼就叫出来。”
“那也太丢人了,我才不会投降。”
正打得火热,远处又有人禀报,“王爷,总督大人有要事求见。”
赵泽荫顿了一下,没应声。我连忙拍他的胸膛,大声道,“向柏找你!”
有些懊恼地停了下来,赵泽荫喘息着,“烦死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有完没完。”
我下身有点痛,虽只是敲了门而已。上岸披了衣服,我拧着腿,心想怎么跟书上写得不一样,为何只有痛,快乐呢?飘飘欲仙呢?
“发生什么事了?”我望着正在擦身的赵泽荫问道。
他随手将布巾搁在架上,语气平淡,“蒲甘国政变,世子逃来越州借兵。”
我惊愕万分,“什么?!这等大事,你都没跟我讲过。”
帮我把头发裹起来,赵泽荫捏捏我的鼻尖,一脸不悦,“一点小事,老来问我作甚,越州的事他总督自己决定就是了。”
“这还算小事?”我不由蹙眉,“你身为总务大将军,调兵之事岂能不经你手?纵是奏请圣意,皇上也必命你统筹——向柏不向你禀报,还能找谁?”
赵泽荫唇角微扬,“都教你看透了。”随即指尖掠过我的耳际,“这些话在我面前说说便罢,外人跟前须得谨慎。揣测圣意,可大可小。”
“知道了。”
见赵泽荫从容离去,我坐在镜前暗自思忖。
蒲甘虽为蕞尔小国,却是大梁西南藩屏。明途登基时他们献过象辇,后来因气候不适宜又将大象送回蜀州养着…突然生乱,恐怕未必如赵泽荫所言那般轻巧。
转念又想,赵泽荫这么气定神闲,想必问题不大。
夜半时分才听见门响。迷蒙间我问赵泽荫为何耽搁至此,他仰面躺下叹道,“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废话,啰啰嗦嗦。”
“分明是故意搅扰你的好事呢。”我打着哈欠说道,“不然他总挑晚上禀报要事?”
赵泽荫倏地坐起身,一拳捶在蚕丝被褥上,“还真是,鬼心眼这么多,耍我!”
我吓得往里缩了缩,忙拉住赵泽荫的衣袖,“赶紧睡吧,我明天还有正事呢。”
赵泽荫猛地扭头盯住我,眼神灼灼似要将人吞噬。他忽然扑上前来,气冲冲道,“什么事能比我重要?今日我就是要定你了,不然你不安分!”
“急什么?”我轻笑着躲闪,“往后有的是时日。再说不安分——我可比不得王爷,处处都是温柔乡,花蝶自来绕。”
赵泽荫忽然收势,将我揽入怀中低笑,“罢了,不折腾你。这几日本就寝不安席,好生歇着。”
翌日清晨总督府又来相请。
赵泽荫显然未睡足,面沉如水地盯着前来传信的杨颂,目光森冷得似要吃人。我倚门打着哈欠看戏,暗盼他好生收拾收拾这可恶的家伙。
趁赵泽更衣时,我踱至杨颂跟前细细打量,却见他步履蹒跚,仿佛带着伤,“挨打了?是向柏?”
杨颂垂眸不语,只紧盯内间动静。良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最好当心些。”
我故意跺脚扬声,“怕他向柏不成!小瞧我黄一正!”
赵泽荫佩剑整装,大步流星要走,忽又折返将我揽近,“不准走远,只在城内玩。我忙完便来接你。”
我顺势环住赵泽荫脖颈,软声撒娇,“王爷,王爷,再陪陪我~”
赵泽荫轻轻捏我面颊,笑道,“等我。”
目送人马远去,我暗忖,向柏既会使手段,我岂能坐以待毙。
叫上吴淼随行,我接上阿都日去买药材。原以为要去药材市集,不料我们又回到了承岐堂。
我仰头望见那块匾额,见“承岐堂”三字已斑驳难辨,仿佛随着这座老药铺一同朽去,心中慨然。
柴承文见阿都日依旧冷冷淡淡,只冷声道,“东西备好了。”
阿都日浑然未觉异常,兀自对照清单清点药材,最后掏出十两银子递过去。
我怔在原地,望着那几大包价值不菲的药材满心困惑,将承文拉到一旁低声问,“这些药材少说值几十两,你为何只收十两?”
“……别告诉她。”承文垂首咬唇,声音几不可闻,“其余的我自会设法。”
“你说的设法,就是再去借印子钱?”
身后忽然传来熟悉嗓音。
回头竟见徐鸮与久未露面的崔椋羽一并来了。我惊喜地正要抱去,却被徐鸮用剑鞘轻抵住额头拦在一尺之外。
正清点药材的阿都日茫然抬头,目光在我们之间流转,“黄小花,这二位是?”
“都是我的好友。你仔细核对,别遗漏了。”我敷衍着应答,忙将两人拉到檐柱后。
崔椋羽趣味盎然地打量阿都日,凑近我耳语,“几日不见,你倒是又结识了稀奇古怪的人。”
我翻了个白眼,“人家是塔拉族的女勇士,你才稀奇古怪。”
徐鸮近日脾气愈发急躁,抱臂冷眼看着柴承文,“外头欠着五百六十两印子钱,骨头倒硬得很——连房契都再度典当了?”
柴承文抿着嘴唇,声音里依旧是那股熟悉的倔强,“我会处理妥当。
我闻言心惊,“你处理个屁,到底怎么回事柴承文。你莫非一直在暗中资助阿都日他们?”
徐鸮瞄了一眼远处的吴淼,敲敲我的脑瓜,“姑娘家家的不准说粗话。”
“有何不可?”崔椋羽阴阳怪调地笑,“她又不是淑女?尽管说,我爱听!”
徐鸮反手也给椋羽一记爆栗,“你们两个,不帮忙就一边玩去!”说着将我们推开,独自将柴承文堵在药柜角落。看样子,今日他势要逼出这倔丫头的实话。
崔椋羽懒洋洋倚着古树,指尖捻弄着一根枯枝,“早说了直接使手段,还怕她不开口?偏要费这番周折。”
“你说徐鸮是不是越来越凶了?”
崔椋羽撇撇嘴道,“他一直这样,脾气大,下手重,疯起来六亲不认,只有宋鹤能镇得住他。杀手,正儿八经的杀手,眼里只有任务,别的一概不管。”
“啊?阿鸮怎可能是这种人,他才不是,你少唬我。”
椋羽幽幽叹息,“骗你干嘛?当初派他去,本是要他利用你除掉高佑后再杀了你——毕竟传闻里你俩都不是好东西啦。谁知他倒好,在你家吃香喝辣,竟过得乐不思蜀。”他促狭地眨眼,“黄一正,你究竟给他灌了什么**汤?”
我摇头惊叹,徐鸮原来是这种性格么。自打我将他捡回家,他管家理事无有不应,性情再温和不过,怎么也想象不出他冷血无情的样子。
“无论如何,他在我眼里便是极温柔的人。”
“肉麻!”椋羽夸张地搓了搓手臂,“也罢,他既不疯魔,宋鹤也安心,倒省得整天盯着我。”
“你是来寻小白的?”
“谁要寻那愣头青?我来杀人。”
我心头骤紧,拽住椋羽衣袖低问,“乌羽堂接的买卖?目标是谁?”
椋羽俯身贴耳道,“你猜猜看,聪明鬼。”
“承,承文?”
“嗯。你果然聪明,徐鸮说得没错。”
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这姑娘究竟牵扯多深,竟值得有人重金买凶?不太对劲,我转念想起乌羽堂近年渐趋正道,产业皆已洗白,按理不该再接此等勾当。
“如实招来,究竟怎么回事?”
椋羽耸耸肩,一脸无所谓,“委托人身份不明,但对方知晓丰州之事。”
我顿时了然。
定是有人以丰州旧案胁迫乌羽堂接单。然而宋鹤行事向来缜密,当年官银案早已用富商捐银、黑鱼寨抄没等由头遮掩过去,岂会留下把柄?
看来宋鹤接下委托,不过是为揪出幕后之人。没曾想崔椋羽刚到越州,就和徐鸮碰上了。
我看着柴承文,到底是谁要杀她。
我猛然联想到方才徐鸮提及的巨额债务——明明自身难保,却仍在暗中资助塔拉族。心念电转间骤然贯通:好一招算计,竟连这一步都料到了!看来有人不仅摸透我的底细,连师父的旧缘都查得一清二楚。
一股郁火窜上心头,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的感觉实在憋闷。
我上前轻拍徐鸮肩头,"让我来。"
目光如刃刮过柴承文的面庞,我恶狠狠道,"好得很,连环套一个接一个?送走阿曼图音,又来个你!雇乌羽堂杀自己意欲何为?不会是为逃债演的金蝉脱壳计吧?!"
徐鸮愕然低语,"当真?"
柴承文霎时脸色惨白,立刻别开脸。
"你究竟是谁?"我逼近一步,"柴昌医术冠绝越州,他的孙女岂会只识抓药不懂医理?冒名顶替到此地步——再不交代,我现在就去越州大营绑了杨颂,看谁还在背后给你们出谋划策!真当我黄一正是泥塑的菩萨?终日忙得脚不沾地,偏你们一件件麻烦往我身上引!"
"小花?"阿都日抱着药材茫然抬头。
我一把拉过阿都日,厉色指向那嘴巴过于紧的女子,"再不坦白,我立刻告诉阿都日这些药——"
"别!"柴承文猛地扑来捂住我的嘴,声线发颤,"没事的阿都日,你清点妥当便好。"
阿都日狐疑地打量我们,点点头,"一直以来多谢你承文。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崔椋羽嬉笑着上前,"女壮士可要帮忙搬运?算你运气好,碰上我这般热心肠的。"
阿都日瞅瞅崔椋羽,不满地说道,“我才不是女壮士,哼,看在你是黄小花朋友的份上,懒得跟你计较。”
看着二人叫了马车把物资运走,我口干舌燥地抹了把额汗,“没良心,茶都不招待一杯!”
柴承文这才回到药堂里煮了茶,给我和徐鸮各自斟了一杯。我又端了一杯茶给外面的吴淼,给他搬了一张凳子叫他坐着等,他有些意外,露出了腼腆的微笑。
“阿鸮,这几天你想我没有。”
徐鸮闻言,耳根骤红。原本绷着的杀气倏然消散,也没骂我厚脸皮,只摸摸我的头顶,"...有一点点。”
“赶紧办完事咱们回锦州去,越州这种地方这辈子不想来第二次了,比天天在宫里还忙还累。”
这时自称柴承文的女子从后堂走进来,擦了擦手,眼神在我和徐鸮身上逡巡一圈,“我叫柴承文。爷爷的孙女去世了,那之后我就叫承文。”
“你是他的病人?”
柴承文长叹了一口气,“嗯,也是学徒——更确切说,在成为学徒前,不过是个乞丐。”
没有再隐瞒,眼前的女子徐徐讲述了她和承岐堂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