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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118章 徐大侠一心要去长生殿

越向南行,天气愈暖,午间甚至略显闷热。

马车宽敞舒适,依我的喜好特地改造过,我可以随心所欲倚卧。旅途之中,赵泽荫时常收到密信,他从不与我分享,但从他从容的神色判断,应该没什么紧要之事。

离开芙蓉城的第六日,我们抵达了蜀州边境的凉县。

自此向南,便将穿越连绵群山,进入越州地界。山势虽延绵不绝,却并不险峻,道路倒也平坦。

杨颂依旧担任前导,也已在凉县等候多时。

黄昏时分,凉县县令马囷未敢铺张迎驾,只悄然将我引至驿馆安置,却转头请赵泽荫去了县衙。

赵泽荫甫一归来,我便迎上前追问发生了何事。

“凉县县令禀报,日前擒获一名形迹可疑的西域人,我刚从大牢回来。”

我心头一紧,“西域人?阿呼团的余孽?”

“多半是。不过人已用刑过重,断了气。”

“什么?”

“手下人不知轻重,罢了,死了便死了。”

我拉住赵泽荫衣袖道,“带我去瞧瞧。”

赵泽荫略作迟疑,还是点头应允,“不让你去,你怕是又要闹腾。”

我们策马重返县衙大牢。马囷见到赵泽荫,顿时冷汗涔涔,想必是惧怕追究刑讯致死的罪责。

实则马囷多虑了,此等琐事赵泽荫向来不屑挂心。

牢中特有的腐臭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昏暗潮湿的囚室里呜咽与咒骂声不绝,压抑得令人窒息。

那西域人确是生面孔。负责收尸的衙役缩着脖子立在一旁,与马囷一般面如菜色。

我挽起衣袖,屏息凑近尸身细察。

尸身尚存余温,从血液凝固程度看确是新死不久。体表虽有刑讯痕迹,但致命伤却在五脏六腑——此人原就受了极重的内伤。

命衙役褪尽衣物,在摇曳烛光下,我在其胸肋处瞥见了那熟悉的狼头刺青,果然是阿呼团残党。

“惯用弯刀,手上的茧痕与刀伤可证。”赵泽荫负手而立,“应该是争斗中受了内伤,逃至凉县境内。”

我再度细验其全身,见其口鼻间有淤血渗出,指甲乌黑。向仵作取来银针探入胃部,针尖转瞬发黑,昭示了此人真正的死因。

死于中毒,却非磷蛇之毒,而更似朱砂。对此,经验丰富的仵作也认同了我的判断。且死者嘴角有明显裂伤,似是被人强行撬开口齿灌入了毒物。

一旁的马囷闻言慌忙跪地,连声喊冤,称虽曾严刑拷问,却绝未下毒。

此刻,一种隐隐的不安自我心底浮起。

我挥退马囷,独留仵作在场。强忍着翻涌的恶心,令仵作剖开尸身的胃囊。

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我转身扶墙呕吐起来。赵泽荫皱着眉头为我轻拍后背——较之更血腥的场面他也司空见惯,此等情形于他根本不足为道。

果然如我所料,此人并非直接死于朱砂中毒。早在先前,他便服食了相当数量的丹药,又恰逢身受内伤,加之刑讯之下血气激涌,终致一命呜呼。

离开了大牢,我站在院子里深深呼吸新鲜空气,因还没吃晚饭,胃里一直泛酸水。

“黄一正,你究竟还藏着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赵泽荫牵着我走出县衙,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

“我哪有什么大本事,”我轻叹,“既怕见血,还讨厌脏兮兮的环境,也就只能纸上谈兵罢了。”

马囷还欲辩解,被小白一声呵斥退至一旁。

我们并未立即返回驿馆,而是在附近寻了家小馆子吃晚饭。我胃口不佳,只略吃了些蔬菜粥,赵泽荫却似全然未受方才之事影响。

小白笑道,“这算什么?当年在尸山血海里,咱们照旧能吃能睡。”

我拱手做了个佩服的手势。

“服用丹药,据我所知西域可没这习惯。”

赵泽荫说的没错,确实如此。即便在大梁,炼丹之术也因太宗皇帝的禁令而式微多年。

昔年陈朝数位帝王沉迷丹道,太宗赵宇对此深恶痛绝,登基后便肃清了众多方士。

为何一个阿呼团之人会服用丹药?又为何现身于蜀越交界之地?实在蹊跷。

“阿鸮如今在哪里?”我忽然想起徐鸮,小心瞥了赵泽荫一眼。

小白忙道,“徐大哥早我们一步出发,约莫这两日便能会合。”

赵泽荫伸手摸摸我的发顶,似笑非笑,“怎么,想他了?”

“我哪有空想他,”我靠向赵泽荫肩头,“光想着你都来不及。”

小白一口汤险些喷出。

赵泽荫低笑,柔声道,“多吃点,免得夜里喊饿。”

回到驿馆,我细细擦洗一番。见赵泽荫仍在案前书写,悄悄凑近趴在他肩头,却被他抢先一步将信封好。

“干嘛防我如同防贼似的。”

“不准想别的,只准看着我想着我。”

我跟在赵泽荫身后嘟囔,“凭什么你可以这么霸道。”

赵泽荫伸个懒腰,脱掉衣服上了床,“不服气憋着。”

我不甘示弱地跨坐赵泽荫身上,指尖轻抚过他胸膛,“你可不许碰那些丹药,那东西有毒,迟早害人性命。”

“胡思乱想什么?”赵泽荫笑着握住我的手,“连饮酒都被你管着,可没有机会碰别的。”

“这就对了,你要听我的话。至少我不会害你。”

赵泽荫笑着将我搂紧,一个翻身将我拥入怀中,“听你的听你的,让你过过瘾。”

未作停留,我们继续向越州行进。

清早动身时,我披散着头发呵欠连连,不经意迎上杨颂阴沉的目光,只觉脊背隐隐发凉。碍于众人在场,我难有机会与他单独对质,忽想起赵泽荫曾提醒我对他多加小心,想来早已对他存有疑虑。

这个杨颂,自离开锦州后,便似换了个人般。

与入蜀的山路迥异,通往越州的道路平坦许多,车马得以畅行无阻。

沿途村寨林立,补给无忧,我却仍仔细整理了行囊以备不时之需。

清点物品时,赵泽荫托腮端详我许久,直看得我浑身不自在,“个头不大,心思倒缜密。”

“彼此彼此,王爷不也心细如发?”

赵泽荫抽出缚于小腿的匕首在指间翻转把玩,淡淡道,“沙场之上瞬息万变,不得不虑事周全。”

天有些热了,我只穿了轻薄的纱衣和长裤。挪到赵泽荫身边,我说道,“你会不会因此感觉精神紧绷?”

“会,睡不久睡不踏实,习惯了。”

我偏头想了想,赵泽荫睡相确实安稳,相较之下我的姿势可谓千奇百怪。不过他虽浅眠,精神却极佳,属于天生精力充沛的类型,教人好生羡慕。

两日后,我们在群山环抱的小村落中与徐鸮重逢。

多日未见,我心中欢喜,正欲上前,却被徐鸮抬手抵着额头推开——比起与我寒暄,他似乎更急于同赵泽荫商议要事。

村落小巧,四面环山,茂密的林木几乎吞没了全部视野。这十几户人家栖居山腰,称不上繁华,所幸有间简陋客栈可供歇脚,只是沐浴便别奢望了。

午间湿热难耐,我独坐树荫下纳凉,盘算着去附近的溪涧中梳洗。

还未起身,便见杨颂突然眸色一凛,长剑出鞘直向我劈来!我本能后仰跌坐在地,剑锋擦着耳际没入土中。屏息抬眸,正对上杨颂深不见底的目光。

“蛇。”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条菜花蛇已被斩作两段。

我慌忙起身退开两步,只觉浑身起栗。杨颂则收剑入鞘,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紧闭的房门。

“还以为……你终于按捺不住要取我性命了。”

“……既感知到杀意,最上之策就是逃离。”

“无论谁指使你来对付我,我都不会离开赵泽荫。奉劝你们别再白费心机。”

话音未落,房门吱呀开启。

杨颂转身走向他人。徐鸮则只瞥了其一眼,朝我走来,伸手捻去我辫梢沾着的草屑,“我与你们同行一段。”

“太好了!我实在不喜欢这深山老林,蛇虫鼠蚁多得吓死人,咱们尽早出去才好。”

“走,沐浴去。”徐鸮取来我的换洗衣物,引着我向村下小河行去,“我知道你肯定有这个打算。”

我紧跟其后,悄悄握住徐鸮的手,“赵泽荫不一同来么?”

“……他有别的事。”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向驻地,“这深山野岭的,他能有何要事?你们瞒着我干什么呢。”

一起走到河边,徐鸮帮我解开辫子,“玥儿,去吧,我在岸边看着。”

河水清澈见底,流速平缓,正午的阳光将水面熨得温热。

终于洗去一身黏腻,我凝视着水中倒影,见蛊纹已蔓延至肩头下——我们或许,活不过一年了。

心中惆怅难解,我望着无垠的山野,这里可否会有奇迹?

师父穷尽毕生未能寻得治愈蛊毒之法,那便是无药可治了。

正出神间,竟未察觉有人靠近。温热手掌自后揽住我的肩,轻轻托起我的下颌,“不赶紧梳洗,光着身子发什么呆?”

“方才在忙什么?”

“不需要你操心。”

我转个身,皱着眉头道,“你和徐鸮到底在密谋什么。”

“是长生殿。”赵泽荫撩起水,指尖轻抚过我的身体,“此前盛生门欲扣留长生殿接引使,后者得了消息没有现身,徐鸮探查时改变策略,未打草惊蛇,一路追踪至这深山……而后那群人便失了踪迹。”

“……长生殿在这山里的某个地方?”

赵泽荫点点头,“还在更深处。”

原来长生殿是藏匿在了这里,一般人还真找不到。

突然想起了出现在凉县的那个西域人,我隐隐觉得并非巧合——莫非阿呼团在丰州鸠占鹊巢未成,转而想占了长生殿?

此处隐秘难寻,确是穷途末路之辈重整旗鼓的理想之地。如今阿呼团分崩离析,西域已无容身之所,卑陆易主后必对其严防死守,无雷国又能庇护他们几时?

田闻论,这个始终未曾露面的人物,究竟在谋划什么?

“黄一正,看着我。”捏住我的下巴,赵泽荫湿漉漉看着我,嘴唇已经贴近我的脸颊,“你又分心了。”

“不要做危险的事。”

“这长生殿盯上了你,我自然不会放过他们。”

“这里地势复杂,还是赶紧离开的好,越州不安全,蛊术盛行,太危险。”

赵泽荫吻向我,舌尖在我唇齿间游走,“别担心,交给我。”

“等等,别在这里。”我轻轻推开赵泽荫,不由自主向岸边看去,已空无一人了。

“害羞什么。”

我埋在赵泽荫怀里,说道,“还是关起门来再亲热罢。”

未在这小村过多停留,翌日我们便再度启程。又行一日,抵达一名为椿寿的镇子。

此地坐落于数座大山的谷地交汇处,说实话,其规模与繁华远超我的想象——竟建有规整的城寨与高耸的塔楼。

据赵泽荫所言,这里曾是夷蔺部族的重要聚居地之一,因地处要冲,椿寿镇历来繁荣,也是这里,中原与少民充分融合共生,经过几十年的磨合,大家的语言和习俗已经逐渐趋同。

镇口牌坊上“椿寿永芳”四个朱红大字赫然在目。这里与浮荼城相似,是长生殿的前哨据点。

说来也是,世间何来真正避世绝俗的仙人?便是长命仙,也要银钱修筑殿宇、维系信众生计。

只要是人,便要吃饭。

我问赵泽荫,向柏知道这个门派么。

赵泽荫同样望着牌坊,说道,掌控而非剿灭,因即便一时清除,终会改头换面、死灰复燃。既如此,不如设法掌控。

说白了,无非一个“稳”字。

心情复杂地入住杨颂早已订好的客栈,我凭窗远眺。镇上人流如织,江湖客之多已到了令人不起疑都难的地步——显然极不寻常。

趁赵泽荫沐浴时,我拦住徐鸮连连逼问。他终究不敌我的纠缠,选择了投降。

“是长生殿。盛生门与其划清界限后,再度广发邀请函。此前赴过盛家庄的江湖中人,多半都收到了。”

我心一沉,果然如此。长生殿将这么多人聚集于此,究竟意欲何为?

待我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徐鸮却别开脸不肯再答。

“你也收到邀请函了,是不是?!”

徐鸮拧眉冷哼道,“与你无关。”

天气闷热,这话气得我一阵眩晕,“你要气死我!”

“这次真的与你无关。”

“徐鸮!”我攥住他前襟,一字一顿道,“你若再敢在我面前受伤,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隐蔽的角落里,徐鸮眼睫低垂,目光因我的话而微微颤动,“我不能保证。”

“拿来!”见徐鸮仍不肯交出信物,我伸手在他怀中摸索。他梗着脖子象征性地拦了一下,却并未用力。

望着手中那支死灰复燃的簪子,我竟有些想笑——原本如此渴望找到的簪子,从来没像现在一样碍眼。

我一把将徐鸮拽进柴房,迅速落下门栓。他似有所觉,转身便要夺门而出。

"赵泽荫早就知道,对不对?他竟没有拦你!"

徐鸮执拗地别过头去,躲避着我的追视,"与他无关,是我执意要去长生殿。"

"你去做什么?"

"……"徐鸮眼神闪烁,作势要来夺我手中的簪子,"此事你不必过问,继续随王爷前往越州便是。"

"你想救我,是吗?"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你给我听好了!"我直视着徐鸮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宁可死,也绝不让你为我涉险。宋鹤既将你托付于我,我有责任保护你而不是利用你,如果你这次不听我的话,我们就绝交,我再也不会理你。”

“你几岁了,竟然这样威胁我。”

我奋力想要折断木簪,却惊讶地发现它纹丝不动。这是用什么木头雕的,竟这么硬,难道是赤豆树?

“还给我!”

见徐鸮上前抢夺,我拼命阻拦,却被他手肘一推,踉跄倒地,委屈立刻涌上心头,嚎啕大哭起来。

我抓住徐鸮伸来搀扶的手,用力捶打他的肩膀,泣不成声,"你竟动手推我……是欺负我无父无母,没处告状吗?"

“对不起对不起玥儿。”一把将我按在怀里,徐鸮低声急道,“你这么大声把王爷引来了怎么办。”

“与他何干!阿鸮,听我的话好不好,不要去冒险!”

徐鸮眼眶微红,露出与当年在丰州时如出一辙的挣扎神色。

我趁机环住他的背,轻声道,"我再与你交换一个秘密,好不好?"

"你不能总是这样……蛊惑我。"

"那你要不要听?"

徐鸮毫不犹豫地点了头。我在他耳边低语片刻,只见他的眼神从困惑渐转为震惊。

"你是不是在骗我?"

我摇摇头,道,“我不会欺骗你阿鸮,所以你也要信任我,无论是谁拿治愈我来诱惑你,都不要信,这世上确实有能治愈我的法子,只不过不在这里。”

徐鸮连连摇头,难以置信地推开我,握着簪子猛地拉开门。

见赵泽荫负手立于院中,徐鸮一言不发,跃上屋檐遁去。我连忙追出去,却连他的背影都没能看到。

赵泽荫揽住我的腰,轻叹一声,“由他去吧,一正。”

我攥紧赵泽荫的衣领泣不成声,“为何纵容阿鸮去犯险!为何瞒着我!”

“这是他的选择。”赵泽荫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不忍,“徐鸮确实向我提过此事。他始终对当年在丰州的迟疑耿耿于怀。”

我怔住了,下意识抚上颈侧——徐鸮这个傻子,竟还记得这件事。泪水再度决堤,我伏在赵泽荫怀中放声痛哭。

赵泽荫只是默默拥着我,目光投向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