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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110章 石在瓶和叶晴

正说话间,那行人已在客栈内与掌柜争执起来。一个身材不高却极为壮实的男人粗声吼道,“没房间了?你给我想办法腾出两间来!”

掌柜似是见惯了这等场面,赔着小心指向我们这边,“各位爷,实在是那几位客人先订下了所有房间……柴房尚可勉强住人,要不我给各位收拾出来?”

那糙汉二话不说便冲我们走来,上下打量杨颂一番,颐指气使道,“喂,朋友,行个方便,让两间房出来。”

此时小白刚安顿好随行众人,出来恰见我躲在杨颂身后,眼神一凛立即上前,“你们想做什么?”

杨颂给小白递了个眼色示意他退后,随即向那队人马拱手道,“诸位,出门在外互相行个方便,我们便让出一间房。”

“颂哥!”

杨颂摆手拦住小白,依旧和颜悦色,“不过方才各位策马疾驰,惊扰了我家小姐——”

话音未落,那个背着双剑的男子拨开手下走上前来。他抬手摘掉斗笠,露出一张出乎意料的白净面庞。

他瞥了我一眼,目光在杨颂和小白身上稍作停留,随即拱手道,“惊扰小姐是在下失礼。承蒙雅量让房,房钱我们必当双倍奉上。”

小白轻啧一声,侧身在我耳边低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是王爷知道了,怕是又要不依不饶。”

我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小二随杨颂去安排房间,我与小白便在大厅寻了张桌子坐下,准备吃午饭。

不多时,赵泽荫沐浴完毕下楼而来,目光淡淡扫过那桌双剑客,自然地坐到我身旁,就着我的茶杯啜了一口,“这些人去蜀州干什么?”

小白暗自观察,压低声音道,“不知道,已经好几拨人了。”

我这才一惊,“什么好几拨人?”

赵泽荫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笑道,“这一路已遇上好几批人马,皆往芙蓉城方向而去。如此巧合,恐怕不是偶然。”

我偷偷瞄着那一桌人,心想徐鸮之前急着提前启程去蜀州,不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吧。

这时杨颂来了,饭菜也陆续上了桌。我们四人一边吃一边默契地没有交谈,不约而同竖着耳朵企图从邻桌听到些什么情报。

这时,掌柜的小女儿从外头回来,一进门便冲我招手。我忙放下筷子迎上去,帮她卸下背篓。

名叫小桃的姑娘递来一枝初绽的桃花,笑盈盈道,“草替你采回来啦,路上见这花开得正好,也给你捎了一枝。”

我含笑接过,赞道,“桃丫头真能干。方才我去厨房看过了,你们厨子的腿并无大碍,只是要少吃豆腐、少喝酒,忌口一段时日,痛症自会缓解。”

早先路过时,我见道旁生着不少屈聚草,长得茂密,便请小桃帮我采些回来晾晒备用。她以为我通晓医术,顺道请我替厨子瞧了瞧腿,也算两下便宜。

我晃晃桃花,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于发间,“趁着日头大,晾晒起来。”

小桃点点头,帮我把屈聚草铺在院中晾晒,一边好奇道,“姑娘,这草有什么用处?沟里遍地都是,我们都没用过。”

“用来泡水沐浴可以驱蚊虫,晒干碾成粉服用可以消肿利尿,当然也可以当野菜吃,只不过口感一般有点刺嗓子。”

小桃掩口轻笑,“你们城里人呀,就是细皮嫩肉。我们山野之人,早习惯蚊虫叮咬啦。”

这时赵泽荫走来搂住我的肩膀,闻了闻桃花,“不吃饭忙什么呢。”

我举起桃花在赵泽荫面前轻轻一抖,落花如雪,飘了他满肩。阳光映照下,他眉目舒展,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再去吃点,趁太阳落山前我们看桃花去。”

我搂住赵泽荫的腰,笑道,“不吃了,走吧走吧,看花去!”

沿着小桃所指的路,赵泽荫牵着我缓步而行。

村后狭窄的石板小径渐行渐宽,直至尽头豁然开朗——一片开阔洼地之中,桃树错落有致,花开如云,几乎铺满整个视野。

清溪蜿蜒其间,流水被落英染作浅粉,四面青山环抱、绿林掩映,恍若世外仙境。

赵泽荫心情不错,像是犯了酒瘾,“再来一壶桃花酿就更好了。”

“这地方真好,适合隐居。”

一起找了一处能沐浴阳光的地方并肩坐下。我放松地躺倒在赵泽荫腿上,目光穿过花枝间隙,望着斑驳洒落的天光,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宁静。

赵泽荫俯身吻吻我的额头,笑道,“你以后想去哪里住,我带你去。”

“最想去的地方,无非是家。”

“……一正,要不要回去看看你的母亲。”

我摇摇头,“算了。你也听侯爷说过,她一见到我——甚至只要听到‘黄一正’这个名字便会发病。她的女儿早已死去,而我也记不起从前种种。”

将我轻轻放热乎乎的大石头上,赵泽荫抚摸着我的眼睛,轻声道,“你过去一定吃了很多苦。”

“再苦也都过去了。”我深深吸一口气,转而微笑,“总会过去的,不是么?”

“越是了解你,越觉得心疼。”

我摸摸赵泽荫的下巴,倾身抱住他,“别了解我,保持点神秘感,不然会很快厌烦。”

“……不会厌烦,只会越来越喜欢。”

这段时间我和赵泽荫之间没有任何争执,两个人的关系进入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阶段,像是在朝夕相处中逐渐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不期而至的吻,花落飞扬的春天,流水潺潺在耳边交响,暧昧温暖的微风拂过发丝,令人动情。

有些懊恼有人破坏了气氛,赵泽荫直起身,却并没有回头,只是厉声呵斥不知为何偷偷跟上来的陌生男人。

“抱歉,扰了二位的雅兴。”那背着双剑的白净男人自桃树后转出身影,目光又一次细细掠过我的面容,继而向赵泽荫道,“这位姑娘似乎通晓医理,不知可否请她帮一个小忙?”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衫,握着赵泽荫的手,轻轻摇头,“大侠误会了,我并不懂医术。”

赵泽荫面色转冷,不耐地挥手驱赶,“可听见了?还不快走。”

男人神色为难,见赵泽荫态度坚决,只得拱手离去。

我们二人赏花闲谈直至暮色渐染,才返回客栈。

小桃正替我收整院中晾晒的草药,见我上前帮忙,悄悄凑近我耳边问,“姑娘,他们那儿有个女病人,浑身红疹,可吓人了!你说这病……会不会传人呀?”

我愣了一下,女人?方才那些人里有女人吗?

那些人皆作男子打扮,身形举止亦无女子痕迹,我还真没看出来。

我们晚上吃得要简单些,隔壁桌只剩下三个人吃饭,一直窃窃私语。

我们商议明日一早启程,赶两日路走出青啸山,只要过了箭竹关,往后便轻松多了。我笑言比西域可舒适多了,至少湿润暖和,不会流鼻血。

“喂!”正吃着,那个矮壮男人竟又走上前来,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按上我的肩头。

还没等此人开口说话,赵泽荫一脚踢中对方腹部,声音冷漠而严厉,“别碰她。”

未等我反应过来,双方已骤然交手,其余亲兵听到响动,也抄起家伙准备干架。我赶紧退到柜台后,只见小桃司空见惯了似的叫我淡定。

我们人多势众,很快便将对方三人压制在地。

小白见状,立刻向赵泽荫禀报午间他们策马险些撞到我的事。

杨颂眉头紧锁并未言语。而赵泽荫则侧首望向我,目光微沉,“为何不早告诉我?”

我连忙拉住赵泽荫的衣袖,轻声劝道,“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也没真的撞到,别惹麻烦嘛。”

正在此时,那名背负双剑的男子从客房走出,一见厅中情势便了然于心。他神色未变,缓步走近,目光再度落向赵泽荫,细细打量。

“瓶哥,不要!”一道气虚的女声自客房门口传来。

我循声望去,果然见一女子倚门而立,红疹已蔓延至她的颈间。她捂着胸口艰难呼吸,身体微微发颤,却仍竭力喊道,“瓶哥……别动手!”

“晴儿,你快回屋去!”

女子却跌跌撞撞走上前来,勉强挤出一丝苍白的微笑,向众人赔礼,“诸位爷,我家兄弟皆是粗人,多有冒犯,还请您大人大量……”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软,晕厥在地。

我忙跑上前将她扶住,只见她手背之上也已布满红疹,看上去颇为骇人。

赵泽荫见状神色一凛,急欲拉着我离开,“一正!小心!”

我观察了一下女子的口舌鼻,抬头轻声道,“没事,不传染,她得了其他病。”

待名叫瓶哥的双剑客连忙把女子抱回房间去,赵泽荫将我叫到角落,问我怎么打算。

没办法,遇到了也只能硬着头皮看看什么情况,毕竟我答应了师父和师兄,总不能见病不理。

叹口气,赵泽荫摸摸我的发顶说道,“去吧,做你想做的事,但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

净手之后,我仔细查看那女子的状况。她胸闷气短,周身红疹密布,微痛而不痒,精神萎靡却意识尚清,近日饮食接触皆能一一说明。

“小姐,我娘子的病……如何?”石在瓶俯身紧握女子的手,语气焦灼,“以往发病,静养数日便自行消退。此次远行途中突然发作……”

榻上的女子勉力睁开眼,虚弱一笑,“抱歉吓到你了,我们来自北州天屸门,这是我夫君叫石在瓶,我叫叶晴。”

如此严重的红疹实属罕见。我不敢妄下论断,先是细细询问病程始末。

原来叶晴自十六岁起便不时突发此症,浑身红疹毫无征兆地出现,严重时如今日这般呼吸艰难、伴有水肿。这些年来他们遍访名医,却始终未能根治,最多只能用些汤药暂缓症状,待几日过去红疹又会悄然消退。

我又仔细查验了叶晴的随身衣物用品,并未发现可能引发过敏之物。

因长期患病,叶晴日常饮食本就极为谨慎,也并无证据表明此次发作与饮食有关。

“石大侠,若方便,我想与夫人单独问诊,还请在外稍候片刻。”

石在瓶神色犹疑地望向我,直到叶晴微微颔首,方才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房间。我重新为叶晴做了细致检查,当看到她下身明显的水肿之状时,心中已大致确定了病因。

叶晴确是敏症突发,然而诱发过敏的并非外物,而是她的夫君——石在瓶。

赧然整理好衣衫,叶晴泛红的脸上浮起一缕愁容。她不再隐瞒,坦言每次与石在瓶同房后便会发病,此番亦然。

叶晴虽心中隐有猜测,却从未向此前任何一位大夫透露实情;而医者多为男子,自也不会深入追究这般私密的缘由。

是了,世间确有女子体质殊异,承受不得男子精气,严重者甚至可能因此丧命。

我坐在床边,心下暗叹:这个时代的女子,怎敢将病因归咎于丈夫?唯有以体弱自掩,更何况是如此难以启齿的隐疾。

“抱歉小姐,请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瓶哥,他……一直希望我们有个孩子。”

我一愣,说道,“那也不该为此拼上性命,这种病发作时可能会要命。”

叶晴倚靠床头,无奈一笑,“天屸门人丁稀薄,日渐衰落。若宗门断送在我们这一代手中,我还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所以即便是死,我也……”

“叶姑娘,我虽不算是正经医者,本也可对此置之不理。只是你我萍水相逢,你丈夫又如此紧张你的安危……此事理应让他知晓才是。”

叶晴依旧摇头,目光哀婉却坚定。见她如此坚持,我最终还是应允为她保守秘密。

面对石在瓶焦急的询问,我只道叶晴是旅途劳顿以致病症加重,建议他们出山后好生休养几日。

石在瓶谢过我后并未多言,眉宇间却已染上几分灰败,仿佛早已不再对治愈抱有希望。

回到房中,我心情复杂地将实情尽数告知赵泽荫。

他闻言略显诧异,“竟有这种病症?”

“嗯,虽不常见,但确有女子会因男子精气而诱发敏症。”

赵泽荫问道,“……你未曾告知石在瓶真相?”

“我不能替患者做决定,即便他们的选择在我看来并非上策。”我轻叹一声,“人心还真是复杂。”

赵泽荫沉默片刻,说道,“方才与他们闲谈,倒也听得一些消息。如今江湖中各门各派皆往芙蓉城赴会,据说此次盛会不仅交易诸多稀世珍宝,更有机会入长生殿觐见长命仙。”

“……”

这番话从赵泽荫口中说出,总觉有几分奇异。

我们对“江湖”二字的了解实在有限,若说关联,大抵唯有徐鸮略沾边际。

不——赵泽荫早已接触过玉烟,他远比我看得更透这个错综复杂的世道。毕竟从某种意义而言,阿呼团算得上一股江湖势力,洛川十八寨、乃至乌羽堂,又何尝不是?

洗漱一番,我躺在床上发呆。看样子石在瓶是奔着长生殿里那个神秘的长命仙去的,他一心想治好叶晴,殊不知,他自己才是病根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