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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109章 长生殿

慈安寺。虽已近傍晚,香客仍络绎不绝。这种场合我从不缺席,管他哪路神仙,皆要拜上一拜——万一灵验了呢?

正虔诚叩拜时,一位佝偻老妪跪在一旁念念有词,我悄悄侧耳,听得她反复低泣:求菩萨显灵,救救我儿……

老妪白发干枯散乱,模样凄楚,我不由多看了几眼。她拜完佛后又与院中扫落叶的僧人交谈片刻,最终抹着泪蹒跚离去。

趁赵泽荫正与主持交谈,我悄然走向那位扫地的僧人。

寺中一棵据传已数百年的银杏静静矗立,嫩绿小扇渐覆枝头,残雨自叶间滴答落下,悄然打湿我的肩头。

“这位施主,可是有事?”那僧人抬头问道。

和尚生得眉目清秀,唇红齿白,虽一身朴素僧衣,却自有一股清癯出尘的气度。

“方才偶然听得一位大娘祈求菩萨救她儿子,不知师傅可知她家中可是有人患病?”

“施主误会了。陈大娘家住城西,以磨豆腐为生,她儿子身体并无疾患。”

“……身体无病?”

僧人不欲多言,只合十一礼,便不再应答。恰在此时,赵泽荫缓步走近,那僧人见状,便悄然从另一侧离去。

“怎么了?”赵泽荫目光随那僧人背影一扫,落回我脸上。

我摇摇头,转而问道,“你呢?方才与主持谈些什么?”

暮色渐染石阶,赵泽荫拉着我手缓步而下,“为母亲求个平安,多聊了几句。谈及所谓‘执念’究竟为何物。执于一念,困于一念。爱而不得,放而不甘,求而不能,失而不舍——执念之源,终究只因放不下。”

“………”我微微一笑,未再接话。心中却想起向英——她的执念,又何止是“放不下”一语可尽言。

行至山脚,我们随意寻了间路边小馆歇脚吃饭。小二刚奉上清茶,便听得门外一阵马蹄声疾驰而过。我仍想着赵泽荫方才那番话,并未十分在意。

“王爷,卑职奉总督之命,特来迎候。”

赵泽荫瞥了来人一眼,面上并无讶色,只蹙眉啜了口粗茶,低声斥道,“小白没传话与你?休要来扰本王清静。”

许久未见的杨颂拱手行礼,姿态恭敬,“是!卑职这便回驿馆候命。”

说罢,杨颂按着腰间的佩剑离开了。掌柜见状,忙不迭重新奉上一壶上好香茶。

我暗自撇嘴——真是眼拙,竟瞧不出赵泽荫一身看似随意、实则价值不菲的衣袍。

按照惯例检查了所有吃食,赵泽荫仿佛习惯了我这样,耐心等我点头后才动筷。春雨润泽,山野蕈菇鲜嫩应季,他尝了一口,淡淡评了句:尚可。

“总督大人叫杨颂来接应你吗?”

“懒得理他,总喜欢自作主张。”

“话说杨颂这个人怎么样?”

赵泽荫抬眼看我,唇边似笑非笑,“不怎么样。心思过重,不如小白纯粹。”

这话虽简,却透出几分深意——至少说明小白虽出身越王府、又与向柏关系匪浅,却仍得赵泽荫信任。

而杨颂明显是向柏用来对付我的,因为我要破坏赵泽荫和吕家的婚事。

正好,争端越大,矛盾越多,越合我意。

周正王,越正王,向柏,赵怀忠,面对明途抛出的铒,究竟会作何打算呢。

杨颂此番只身前来,将引我们取道仙江,翻越青啸山,过箭竹关直抵蜀州首县云观。此后便是平坦官道,可直达芙蓉城。

比起自丰州入蜀,仙江道虽需翻山,却更为安稳平顺。只是山径狭窄,车驾难行,众人皆需换乘马匹。

听完杨颂简要回禀,赵泽荫沉吟片刻,即命小□□简行装与随行。最终只留十余名亲兵并两名干练的仆从,余众皆遣返锦州。

我闻之心中一紧——果然,这趟远非游山玩水这般简单!我又着了赵泽荫的道。望着夏姑离去的身影,我暗忖还是该如往常般备好应急的行囊,以防不测。

听了我的想法,小白拍拍胸脯保证明天就给我准备好行囊。不远处,杨颂正为赵泽荫的坐骑梳理鬃毛,目光却若有所思地落向虚空某处。

一股隐隐不安自我心底升起,总觉得此番路途必多风波。

忽然间,祝山枝所提的那个名字再度浮现心头——

贺甲楼。

如影随形,令人难安。

“在想什么?”一只手臂沉沉搭上我的肩头。

我捏了捏来人的手指,转而望向马厩,“还未问过,你的马叫什么名字?块头瞧着比寻常马匹大上不少。”

“西域得来的战利品。此马体型确较中原骏马魁伟,速度未必最快,却极耐长途跋涉。”赵泽荫嗓音里带着懒洋洋的笑意,“它叫白兔。”

“通体乌黑,却名白兔?”

赵泽荫几乎将全身重量压来,害我得努力站直才勉强撑住,“岂不更具辨识度?”

“你怎么这么重,感觉你一拳能把我从门口打飞到马厩里。”

赵泽荫笑道,“你力气挺大呀,在西域时又是如何拖着昏迷的我一路疾行的。”

“唉,那是情急之下迸发的蛮力。当时连指甲掀翻了都浑然不觉痛,如今可再拖不动你了。”

从身后搂住我,赵泽荫旁若无人亲吻我的耳侧,轻声道,“黄一正……真是个智勇双全的奇女子。”

“是嘛,那你最好珍惜点。”

“嗯,得把你锁进金匮玉匣,藏起来。”

我无意瞥向杨颂,这个男人正看着我们,昏暗摇曳的灯下,脸上的阴影晃动不止。

次日原定离开辉县,奈何天将破晓时忽降大雨,行程只得再延一日。

横竖闲来无事,我又想起昨日偶遇的那位阿婆,记得那僧人说她在城西卖豆腐,便趁小白需上街采买时提出同往。赵泽荫恰有急务需处理,便吩咐小白带我去。

虽细雨绵绵,街市却依旧热闹。

小白再三叮嘱我别走远,我披着蓑衣点头应下,转身便去寻那卖豆腐的陈阿婆。直至街尾,方见一个佝偻身影披着破旧蓑衣,瑟缩在屋檐之下。

不待我开口,陈阿婆已热情招揽起来,夸自家的豆腐滋味好,连县令大人日日都指名要吃她家的豆腐哩。

说着陈阿婆便麻利地切成小块盛在青翠的箬竹叶上,又浇了一勺自家酿的豆瓣辣酱递来。

我尝了一口,辣味虽冲,豆香却醇厚。

我索性一边吃,边与阿婆闲话家常。

老人朴实,毫无戒心,絮絮说起儿子体弱,以往一直在家里帮着磨豆腐,每日往县衙送豆腐也是他的活计。本来好端端的一个人,谁知忽然迷上了什么“长命仙”,神智日渐恍惚,最后竟离家出走,大半年杳无音信。

长命仙?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听都没听过。

此时几位街坊也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这“长命仙”的奇闻。

据说此人已活百余岁,却仍身强体壮、声若洪钟,自称能治百病,授长生心法,保人无恙。但长命仙深居什么“长生殿”中,凡人难觅仙踪,唯有“有缘者”方能得见赐福。

竟然传得神乎其神,我一边吃豆腐一边拧着眉头听,又是哪里盛行的教派,打着长生无极的幌子敛财罢了。

我又问,长生殿在哪里?

一个樵夫说道,神仙当然住在天上咯,长生殿自然也在天上。

真是稀奇,平时都是我给别人讲光怪陆离的故事,今天轮到别人给我讲,这感觉还真是……有些微妙。

对于我的第二个问题,陈阿婆给了我自认为肯定的答案。

陈阿婆儿子说要去青啸山那一头,所以长命仙一定也在那边。

原来在蜀州么。我正听得起劲儿,小白赶忙把我从人堆里拉出来。他尝了一块豆腐,笑道,“也太朴素了。”

“要多吃朴素的食物才不会生病,你也要多督促王爷多吃蔬菜水果,控制饮酒。”

“大人,你在呢何须我提醒。”小白笑眯眯说道,“再说他只听你的话。”

“我总会不在的。”

“……”小白停下脚步,有些愕然地看着我,斗笠上的雨水流下来,“你要去哪里大人。”

“别老大人大人叫我了,怪见外的,叫我姐姐吧。”

“你要去哪里黄姐姐。”

“我每天也很忙,又不是一天天闲得慌。”

小白这才松口气,“吓我一跳。”

回驿站的路上,我与小白说起方才听来的长命仙之事,他嗤之以鼻,只道是些招摇撞骗的伎俩,专骗无知的百姓。

我不由感叹:即便在我生活的那个时代,尚且有愚昧不化之人,又何况这信息闭塞的古代?终究不能对普罗大众太过苛责。

多数这种小打小闹的教派,只要没惹出什么大乱子,地方官员往往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到底,人总是需要些寄托的——或人,或物,或虚妄的信仰,不一而足。

若有所思地回到驿站,却未见赵泽荫身影。推开房门,才见他刚写好密信,正欲加急发往锦州。见他神色肃穆,我心中一紧,忙问出了何事。

赵泽荫说道,达吾提死了。

巨石落地,我高兴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喝光,“大快人心!!”

“消息来得迟,估摸着那边的斗争已经尘埃落定了。”赵泽荫把信递给仆从,回头拿起帕子为我擦头发上的雨水,“自古权力更迭,总免不了一番腥风血雨,卑陆也不例外。”

“是其霍桑落,只会是他。”

“……”赵泽荫饶有兴味地望向我,唇角微扬,“不得了,我倒要听听黄大人的高见。达吾提子嗣虽不多,却并非没有。”

关于其霍桑落之事,我此前并没向赵泽荫多说。于是我将还未尘封的回忆细细理清,将其霍桑落与达吾提之间的真正关系和盘托出。

赵泽荫眼中闪过一丝震惊——比起达吾提玷污亲姐姐这等丑事,他似乎更诧异于我竟能仅凭其霍桑落之子生而有金瞳,便窥破如此隐秘。

“你懂的东西未免有些多了,一正。”

“大惊小怪,我只是不会诊脉看病,懂得知识还是很多的。”

赵泽荫虚眯着眼睛,“他竟然没有杀了你。”

“其霍桑落情绪还算比较稳定,并非不好相处之人。”

“……方才我已修密信呈报皇上,我所判断的,与你如出一辙。比起那些不成器的继任者,达吾提更亲睐于这个名义上的外甥。”

我叹口气说道,“如此一来,这下西域会和平很久了。”

赵泽荫摸摸我的头笑了,“黄一正,你还真是个宝贝。总能凭自己的专长,悄无声息地达成想要的结果。”

我把行囊好好整理一番,一边将桑白丝缠好和钩针裹紧,一边问,“你快老实交代,这趟去蜀越,究竟所为何事?。”

“……”赵泽荫将我拉坐在腿上,眨眨眼,尽显狡猾,“主要目的是带你出来玩,仅此而已。”

我也没打算逼问赵泽荫,他的行事习惯我大致了解了,只要他安全回锦州就行。

可是呀,一匹从不甘被束缚的骏马,又怎会甘心困在锦州这一方天地之间。

次日清晨,天光初霁,我们一行人便向青啸山进发。若无意外,翻越此山约需六七日。

杨颂对此地极为熟悉,向柏特地派他来为赵泽荫引路。

一路奇峰叠翠、碧水蜿蜒,景致堪称天下独绝。山腰春花尚未吐蕊,深谷中却早已是百花争艳、春意盎然。

我一路也看到了很多之前只在图册上见过的植物,每每看到奇花异草便细细说与赵泽荫听,他听得极专注,丝毫没有厌烦之色。

绕过险峻山路,我们下至一处山谷。这里坐落着一个不小的村落,因过往商旅与军队常在此歇脚而热闹非常。又因谷中桃花开得既早且盛,得名“桃花沟”。

附近春罗江自蜀州流向丰州,最终汇入洛川,于丰蜀交界处形成一道巨大瀑布,名唤“落鹰峡”——因水流湍急、地势险峻,连飞鹰亦难以逾越,故得此名。

正午时分,日头正烈,我们在桃花沟的一家客栈歇脚。

我沐洗完毕,披散着湿发坐在客栈院门前晒太阳。一年光阴荏苒,头发又长了不少,我正低头摆弄发梢,忽闻一阵急促马蹄声自远而近,有人厉声吼道:让开!

我还未及反应,便猛地被人一把拉起护在身后。

抬头只见四五骑疾驰而来,马蹄几乎擦身而过,扬起的尘土扑面而来。若不是被人及时拉开,恐怕我早已被撞倒在地。

“没事吧大人!”

我扶着来者的胳膊定睛看去,只见那四五个身着深色劲装的人已翻身下马。为首那人头戴斗笠,背后交叉负着两把长剑,一看就是江湖上的人。

我摇摇头,“也太莽撞了,差点撞翻我。”

杨颂低声道,“这些江湖人士行事大多鲁莽无状,务必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