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市的春天总比故乡来得急些,三月初刚过,风里就裹着融融的暖意,路边的迎春花已经缀满了嫩黄的花苞,可纪严心里那层冰,却像冻了整个寒冬,怎么也化不开。
转学来C市一中已经一个多月了。
新学校的教学楼簇新得晃眼,操场的塑胶跑道踩上去软软的,连走廊里的公示栏都擦得能映出人影,可纪严总觉得,这里的阳光都带着股生涩的疏离,照在身上也暖不透。
班主任是位姓陈的女老师,说话时眼角总带着笑,特意在班会上给她留了十分钟介绍自己;同桌是个扎高马尾的姑娘,叫余溪,兜里总揣着各种口味的糖,见她不爱说话,就趁老师不注意塞一颗在她手里。
可纪严还是改不了独来独往的习惯,课间要么趴在桌上翻书,要么就望着窗外发呆,看楼下的学生追跑打闹,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默剧。
课本的知识点和原来的学校进度差着一截,她得花双倍的时间追赶。
晚自习结束回到租住的公寓时,往往快十点了,妈妈总会端出温热的夜宵,絮絮叨叨问她在学校适不适应,她总是笑着点头,说“都挺好的”。
转头关上卧室门,那点强撑的笑意就垮了下来,她从书包里摸出那台旧手机,坐在书桌前,一坐就是大半夜。
手机里有她和许以凡的每条聊天信息,她把原来的手机卡拔了,才敢开机。看着那一条条信息,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玻璃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水雾,把那些字都泡得发涨。
她会对着漆黑的窗口发呆,心里一遍遍问:以凡,你看到最后一页的那句话了吗——“你去征服山海,我在顶峰为你喝彩。记得,我永远在重逢的终点等你”。
还是……你太生气了,连画册都没翻开,就把它扔在了一边?
田歌偶尔会给她打来电话,信号穿过两座城市的距离,带着点模糊的电流声。
电话里总免不了提许以凡的近况——最近不常碰见了,上次见还是几周前,她眼睛好利索以后,总戴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厚的,像是故意要遮住眼里没褪尽的红血丝。
纪严握着手机,指尖攥得发白,听着听着就没了声音,只能把嘴埋进掌心,让那些细碎的呜咽都藏在指缝里,不敢泄露出半分。
“歌儿,她后来……还有再找过你吗?”纪严在那头问,声音轻得像羽毛,尾音里裹着一丝连自己都觉出渺茫的期待。
“没有,从她眼睛好了以后就没怎么见过了。”田歌的声音顿了顿,说得格外小心翼翼,“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杨晴一直陪着她呢,吃饭、上自习都在一块儿。”
挂了电话,公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地撞着胸腔,空落落的。
是啊,杨晴陪着她呢。
纪严想起那个总是笑着的女生,眼里藏不住的关切,她是真的喜欢以凡吧,会比自己更懂得如何照顾她,如何让她开心。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晚风吹进来带着点潮气。
C市的夜景比原来的小城繁华得多,远处的写字楼亮着成片的灯,像撒在黑夜里的星子,可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跨年夜许以凡说的话突然撞进脑海——说要一起上大学,一起工作,老了并排坐摇椅,那些话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心上,疼得她弯下腰,捂住胸口喘不过气。
书包里的画册换了新的,米白色的封面,是妈妈特意给她买的。
第一页画着S市的街景,新学校的教学楼在阳光下泛着白,可往后翻,笔锋渐渐就变了。
画里开始出现熟悉的身影:许以凡趴在课桌上睡觉,阳光在她发梢镀上金边;她打篮球时跃起的背影,校服衣角被风掀起;甚至连她皱着眉抱怨食堂的饭太咸的样子,都被一笔一划刻在纸上,和原来那本画册里的模样,渐渐重合,难分彼此。
放学回到家时,妈妈正在帮她收拾书桌,指尖划过摊开的画本,笑着抬头:“严严画得真好,线条越来越稳了,改天给妈妈画张像吧?就画我年轻时的样子。”
纪严心里一紧,慌忙合上本子,纸页夹到手指也没察觉,只含糊地“嗯”了一声,转身就钻进洗手间。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颤,镜子里的人眼眶红得显眼,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会好的,都会好的。”声音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可到了夜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陌生的车流声,那些强撑的镇定总会溃不成军。
她总会想起原来的宿舍——许以凡总爱趁她睡着抢她的被子,半夜翻身时胳膊会无意识地缠上来,把她牢牢圈在怀里;清晨醒来时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额前的碎发扫过她的颈窝,像只没睡醒的猫,还会含混地嘟囔“再睡五分钟”。
那些琐碎的、带着温度的瞬间,如今都成了藏在心底的针,稍一碰就疼得喘不过气。
新手机的通讯录里,“许以凡”三个字还安安稳稳地躺着,号码烂熟于心,可她从来不敢点下去。
对话框被点开过无数次,指尖在键盘上敲敲打打,输了又删,删了又输,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像她此刻悬在半空的心。
她知道,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总会把伤口磨得平整,就像C市的春天,总会带着暖意赶走残冬。
可她怕,怕等自己终于能坦然走进这里的阳光,终于能笑着回应同桌递来的糖,回头时,许以凡已经不在原来的路口了。
那些说好要一起走的路,或许早就被她一个人,走出了岔道。
画册的最后一页,藏着一行极小的字,被层层叠叠的铅笔线条盖着,像怕被人发现的秘密。
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画废的痕迹——
“等我变得足够好,会不会有勇气,再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