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程晗不仅陪于棠吃了早餐,还跟着她去了教室。
虽说校外恋人到班里来陪课的并不罕见,但于棠好歹算个小美女,程晗又是实打实的大帅哥,引发轰动是免不了的。
课堂上,程晗又跟高中一样,用眼神、小动作不停展现出爱意,不顾他人死活。全教室,除了见怪不怪的冯周周没眼看,其他人,都觉得他俩的戏比课业更值得品。
“我感觉,像是回到了高中。”程晗看着她,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声音克制却难掩兴奋,“要不,我干脆请个假?”
于棠瞪他。
“你是记性好,自学就能成神,一堆符号翻翻书就能背,但我要是每节课都带着你,那还学不学了。”于棠压着嗓子,还不忘做笔记。
程晗抿唇点头,“也是,你不喜欢做家务,不能主内,总得有个一技之长,才能拼事业。”
于棠又抽空瞪他。
“我还小!等成了家,我会很贤惠的。”
“噗呲…”
自觉笑声太大,程晗抬眼。头发稀疏的男老师正用死鱼眼盯着他,一副你觉得我瞎吗的样子。
他低头伸手,敬了个礼,又逐一扫过投来的所有目光,一眼便看出,在这间教室里,至少有3个男生,明目张胆地不欢迎他。
挑高了眉,他目光挑衅,又刻意用肩撞了下于棠,在她回看时,神情瞬间柔软。
于棠白了他一眼,口袋里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是条好友申请。
“我是苏婧孜。”
歪头回想了下,这女孩,她有印象,好像是程晗现在班上的班长,外号镜子。
两人曾在程晗去新加坡留学前的欢送会上见过,女孩短发干练的模样令她记忆深刻。
当时一场饭局下来,她便看出镜子优秀、爽朗,虽有个异地恋男友,但在男生圈子里还是很受欢迎。
于棠看了眼身边的程晗,不知他又在以眼神跟谁较着劲,低头点了通过。
“你好于棠,今后,请多指教。”女孩几乎是一秒发来了信息。
于棠回了个笑脸,又加了个爱心,继续上课。
送程晗去车站的路上,于棠压制着浓浓的不舍,身旁男友也似乎神不守舍,反常的安静。
“你那个从没露面的跨国…闺蜜,有消息了吗?”程晗突然发问。
于棠没反应过来。
程晗看向她,嘴角笑意微僵,“你不是说,你要拯救她,就是走遍全世界,也要找到她?”
于棠是说过。
幼时的她曾以为,一个孩子的世界不大,只装得下那么多烦恼。而她夹在仇视彼此的父母之间,面对挚爱的双亲每日发疯争吵,已经让她成了世上最不快乐的小孩。
可直到遇到那个女孩,她才知道,原来有些人的悲伤,是从出生时便注定的;有些人,竟可以早在孩童时期,就丧失掉所有快乐。
“她叫,小豆丁。”提起这个名字,心口不由发痛。
“都过了多少年了,还叫小豆丁?”见她低沉,程晗刻意拉高嗓音。
“她比我小,而且,这么多年了,她也一直愿意我这么叫。”可她不愿再出现了。她不愿意再见我,哪怕一面。
于棠看向他,带着分明的失落,“你怎么会突然提到她?”
程晗眉心一皱,淡笑着捏她的脸,“你别忘了,你和她绝交那天,我可是被连累得差点被踹,你那么看重她,我总得‘提防’着点不是?”
看着眼前唇红齿白,目若朗星的男友,于棠心情好了一些。
十岁那年,她和小豆丁在医院相遇,一眼便看出不同。
女孩的五官,是她从未见过的精致,与一身混乱搭配的衣物极不相称。长而不齐的刘海,挡住她睫毛浓密的眼睛,眸中竟幽幽透出死气,像个没有灵魂的玩偶,美丽又奇异。
“嗨,你几岁了?”
当年的小于棠比长大后更社牛,一屁股坐在女孩身边,笑盈盈地等她回答。
女孩应该是不想答的,迟迟没反应。可估计是她太善良了,又懂礼,才在于棠尴尬要撤回的瞬间给了回应。
她嘴抿得很紧,缓缓伸出7根手指,动作并不打眼,但也停顿了很久。
于棠笑得更明朗了!
“你也心情不好吗?”
她坐近了些,“我听说啊,里面那位邹医生,是国内最~厉害的心理医生,他一定能治好你!”
小于棠得寸进尺,说完一把握住了女孩的手。
女孩神色空洞无助,此刻应该是需要被人握着的,于棠生出这种感觉,于是,便立刻做了。
掌心触到的温热与对方冰冷的脸色形成反差,让这一幕深深刻入她不太能记事的脑子里,至今不能忘记。
看了眼两人相握的手,女孩缓缓摇头。
“什么?”
女孩抬眼,空空地看向她,又摇了摇头。
不妙。
于棠心说,这小女孩莫不是嫌弃我?
她忘了,为了能让父母以为她精神崩溃,好来医院偷师体验,她用一把钝的要死的剪刀,剪乱了刚留到肩膀的长发。
松开手,于棠抓了抓自己狗啃的发型,说了句不好意思。
“治…不好…”
于棠整个愣住…
她的反应不及,并不是因为女孩说出的内容,而是,即便女孩表情痛苦,像是用尽全力才从枯竭的喉咙里挤出声音,但就是那个声音,太过动听、空灵…
是天使吗?或是精灵?即便缺少情绪,但那嗓音却能瞬间扎入人耳里,久久的,余音绕心。
“他说…一直吃药,也…不会好。”女孩喉间吃力地咽了咽,低下头,长长的刘海又挡住眼睛。
回过神来的于棠,心猛地抽了下。
小小的她实在太意外,这天底下到底会有什么缘由,能让如此稚嫩、美丽的女孩失去笑容,面临枯萎?
伸出双手,将女孩的手包裹住,小于棠故意调整表情,摆出大姐姐的姿态,笃定道:“我跟你说,你别看我才读4年级,我已经自学完了3本心理学书,垒在一起都有这么厚!”
她伸出手比划,又将女孩的双手紧握。
“我的目标,就是在将来,赶超坐在里面的那位牛掰医生!既然我俩今天遇上了,你不妨跟姐姐说说看,小孩的思想小孩最懂,说不定,我能帮你!”
说是这么说,但于棠并没报多大希望。
一来,她知道自己的斤两,说出来只是安慰;二来,女孩明显像是丧失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应该很难再向人吐露心声。
没成想,对方盯着她的手半晌,并没有显出抗拒,也没有质疑,甚至用手浅浅回握住她的,又艰难地,缓缓开口。
“我,不想睡着了。”
不想睡着?这是什么问题?
短短几秒内,于棠大脑飞转,虽然这辈子从未如此努力思考过,但即便用力到翻了两个白眼,仍旧未果。
“不想睡啊?呵,呵呵,不想睡,那就起来嗨!”
兴许是她的答案太过离经叛道,女孩浅色瞳仁迅速看向她,好看得惊人,也总算显出些许灵动,鲜活起来。
小于棠未觉不妥,还愈发感觉良好,立即奉上大大的笑脸,希望能感染对方。
“如果,我想…消失呢?”
呼吸被突然扼制,笑意丧失。
“我想现在,就消失。”
看着眼前毫无血色、苍白羸弱的脸,于棠几乎是一秒便俯身过来,将她抱紧!
“不要!”
不顾女孩身体的僵硬,于棠紧紧搂着她,“虽然,虽然这个问题,我现在还解决不了,但是,你能不能等等我?”
怀中的女孩没动。
“如果,邹医生不能救你,你就等着我,等我学成了,你信我!我一定治好你!”
小豆丁答应她了,也真的做到了。
多好的孩子啊,在后来的十二年时间里,即便痛苦着,煎熬着,却也坚强地坚持着,等待着。对于棠,她从来都信守承诺。
可一切,似乎都被她搞砸了。
是她的迷失,懒惰,落榜跟复读,辜负了小豆丁的等待。
她消失了。
回忆消散,眼看着公交驶离,却没有动作。
于棠回神,皱着眉对身边的程晗说:“她只是单方面说不再联络,我没同意,就不算绝交。”
深吸口气,她看向远方,脑海中浮现起那张精致如玩偶的脸,“我相信,她还在等着我的。”
“某一天,她一定会再出现的。”
于棠没有发觉,身边男友的脸色渐渐阴沉,眼神莫测,甚至默念起“小豆丁”的名字,斜勾起嘴角。
“我也会帮你。”程晗的声线清亮,与阴郁的脸色毫不相称,“但愿,能有那一天。”
须臾间,两人似乎都陷入各自的思绪,直到程晗的手机铃声划破寂静,才对视一眼,回过神来。
瞥了一眼屏幕,他按停了铃声。
“你要走了吗?”
新入站的112路公交车就在眼前,程晗却没动。
“我还能再待会儿。”看了下时间,他拉着她在车站的椅子上坐下,头靠了过来。
“这周末,我们还见面吗?”于棠问得自然,却伸直了脖颈,手指攒紧。
程晗蹭了蹭她的肩,“你想见我吗?”
“我都可以啊。”
直起身,程晗把她身体掰过来,眯起了眼,“是我太让你放心了是吧?”
于棠喉间咽了咽,心又漏了一拍。
怎么不是呢,男友这一路走来的付出,随哪一件都拿得出手,不仅她觉得,连带她那被婚姻蹉跎了大半辈子的母亲都觉得,如此平庸的女儿能遇到他,是天大地大的幸运。
认真在她脸上一阵审视,程晗似乎也在寻求答案。
当看到恋人露出从未对外人展现过的含羞娇态,他才像是卸掉了重重的包袱,畅快大吼:“果然!还得是我!”
“哈?”
某人已经点头叉腰,笑成了个大傻子,“你高中不是说过,这辈子只看帅哥,不找老公?害我低落老久,还以为得接受当一辈子不婚族了。”
于棠是说过,当年犯花痴地时候,她对每个被她吓跑的帅哥都说过。
但这不是假话,程晗知道,她很胆小,最怕遇到个男人像她爸,然后活成她妈。
程晗站起身,一脸傲气,“但你看看现在,你不仅从了我,还对我这么放心,能证明什么?”
于棠配合耸肩。
“证明我,就是那个既能让你眼睛爽,又让你精神爽,唯一能让你信任,且适合跟你结婚的绝佳对象啊!”程晗张开了双臂,活像个嘚瑟的帝企鹅。
好有道理!
看着他自我攻略的模样,于棠抿不住嘴地笑。
“这个十一长假,要不要来我家,陪我过生日?”于棠故意说得小声。
程晗还沉浸在攻略中,忽而眼睛一亮!
一把捧起她的脸,往左侧重重地亲了口!
“去!只要我还有口气,于棠,只要地球不毁灭,我一定带着我最大的诚意去!”
此刻幸福满溢的于棠不会知道,这一句话,后来竟成了她和他回不去从前的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