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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 第五章暗流

DK零封LN之后的第三天,舆论依然在发酵。

LDL官方赛事直播间里,那场比赛的回放被反复播放。屏幕上,季扬的塞拉斯跟着苏迟的加里奥同时开出大招,两个正义登场在大龙坑重叠的那一刻,弹幕依旧密集如雨。

——“这个跟大的反应速度真的逆天”

——“苏迟飞哪他跟哪,跟影子一样”

——“楼上说影子的,你什么意思?”

最后那条弹幕很快被更多的弹幕淹没了,没有人注意到它。但在某些角落里,已经有人开始把一些碎片拼在一起。

深夜,某电竞论坛的匿名板块里,一个帖子悄悄冒了出来。

标题很短,只有一行字:“关于LN的苏迟和DK的JY,我可能发现了一些东西。”

正文很长,发帖人自称是前LN战队的工作人员,在S15赛季结束后离职。他写得很零散,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打字,但内容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

“我在LN待了两年,主要负责后勤和部分数据整理。有些事情我憋了很久,本来觉得拿钱签了保密协议就该烂在肚子里。但今天看完DK打LN的比赛,我觉得不说出来对JY不公平。”

“LN从S14开始就在用手替。不是代练,是手替——比赛的时候有一个替补选手在后台同步操作,苏迟在台上做动作。这件事在队内是半公开的秘密,所有人都知道,但谁都不说。因为有保密协议,而且LN的钱给得够多。”

“那个替补选手就是JY。他原来不叫JY,他叫季扬。S14入队,待了三年。LN这三年所有的冠军,都是他躲在隔音间里打出来的。”

帖子在发布后的前半个小时里只有零星几条回复,大部分都是“造谣司马”和“有证据吗”之类的质疑。但到了凌晨两点,帖子被一个知名电竞博主截图转发到了微博,配文只有三个问号。

然后,整个圈子炸了。

转发量在几个小时内突破了五万。评论区彻底沦陷,各种声音搅成了一锅沸水。有不信的——“S16冠军是手替打的?编故事也编得像一点”,有愤怒的——“如果是真的,LN应该被永久禁赛”,有吃瓜的——“所以JY打LN那场是复仇局?”,也有质疑发帖人动机的——“离职员工报复老东家罢了”。

LN官方微博在凌晨三点发了一条简短声明:“关于网络上的不实传言,我俱乐部已委托法务部门处理,保留追究造谣者法律责任的权利。”底下最高赞回复只有两个字:“证据?”

DK这边,周磊的手机从凌晨三点开始就没停过。各路记者和自媒体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他的手机号,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他最后不得不关机,把工作手机扔在茶几上,用私人手机给队内所有人发了条消息:“所有人明天早上十点开会,不许对外发任何东西。”

季扬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一个人坐在训练室里看录像。他还没有睡——最近他的睡眠一直不太好,总觉得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躺下去反而更清醒。

他看的是LCK那边的一场比赛,对面中单的操作很有特点。看到一半,手机亮了。他点开周磊的消息,读完,然后退出微信。

然后他看到了新闻推送。

“LN手替门”挂在热搜第一位,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他点进去,看了那个帖子的原文,又看了几条热门评论,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上。

斑斑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训练室,跳上桌子,用脑袋拱他的手。季扬摸了摸它的背,斑斑的呼噜声在安静的夜里很轻。

他重新拿起手机。消息列表里多了很多未读。林昭发了一串省略号。宋辞发了一句“你别看微博”。何小满发了五个大哭的表情,然后问“他们说的是真的吗”。顾怀瑾发了一条:“对不起,我不知道有人会发帖。”

最后一条,是苏迟的消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是训练室的隔音间,那个不到三平米的狭小空间。灯关着,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出椅子的轮廓。椅背上还搭着一件DK没发队服之前他穿过的旧外套,是他走的时候忘了带的。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这里一直没动。”

季扬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看录像。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操作,只是轻轻地搁在键帽上。斑斑蹭了蹭他的手腕,他低头看了看这只橘猫,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训练室外面,上海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楼下的火锅店早就打了烊,街道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偶尔经过的汽车声。走廊里不知什么地方传来轻微的嘎吱声,可能是清洁阿姨忘了关窗。

季扬关掉录像,打开了一个新的网页。他搜索了自己的名字。搜索结果第一条就是那个帖子,第二条是LN的声明,第三条是一个电竞自媒体发的文章,标题是“手替门:如果JY真是苏迟的影子,他这三年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点开,关掉了浏览器。

天快亮的时候,宋辞推门进来。他显然也没睡好,头发乱糟糟的,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

“你还真在这儿。”宋辞坐到他旁边的位置上,“手机看了吗?”

“看了。”

“那帖子说的——”

“真的。”季扬说。

宋辞沉默了一会儿。训练室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然后他喝了一口咖啡。

“操。”他说。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只是一个字。

季扬看了他一眼。

“你不问别的?”

“问什么?问你为什么给人当影子?问你为什么不说?”宋辞靠在椅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你不说,有你不说的道理。”

他又喝了一口咖啡。

“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那个发帖的人,不管他是谁,他说的那些话改变不了任何东西。你在这里打的两场比赛,是你自己打的。我们赢的每一场,是你跟我们一起赢的。以前的那些破事,跟DK没关系。”

季扬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林昭也推门进来了。他穿着件皱巴巴的睡衣,手里照常端着一杯奶茶。

“都睡不着?”他把奶茶放在桌上,“正好,我也睡不着。”

“你是喝奶茶喝的。”宋辞说。

“奶茶是安眠的。”

“你放屁。”

林昭没有反驳,只是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三个人各坐在自己位置上,没有人开游戏。训练室里只有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慢慢渗进来的痕迹。

“季扬。”林昭忽然开口。

“嗯?”

“那个隔音间,多大?”

季扬想了想。

“不到三平米。”

林昭没有说话。宋辞也没有说话。他们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季扬,等着天亮。

上午十点,DK全队在会议室集合。周磊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把一沓打印出来的资料拍在桌上。何小满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昨晚哭过。陈默比平时更沉默,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先说正事。”周磊的声音有点沙哑,“网上那些东西,不管真假,跟我们接下来的比赛没有关系。季扬的身份在联盟备案是合规的,合同没有问题。如果有人来问,统一回复‘不做评论’。”

“但网上已经有人开始说DK是靠LN的替补才赢的了。”何小满的声音闷闷的,“明明不是这样的——”

“让他们说。”宋辞翘着腿,“反正下场比赛还是我们赢。”

“对。”林昭难得地附和了宋辞,“嘴长在别人身上,键盘长在我们手上。谁不服,打服。”

陈默推了推眼镜:“下场打谁?”

“T1。”周磊说,“排名第二的T1。”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T1不是OMG也不是LN,T1是LDL真正的顶级强队。他们这赛季只输过一场——输给LN,那场比赛苏迟的手还没伤到最严重的时候。

“T1的中单叫黎景,韩服前十的常客。”周磊翻着资料,“对线极其凶悍,英雄池很深。和Fish那种偏稳的风格完全不同。打野也是联赛顶级的,中野联动比OMG高一个档次。”

“怕什么。”宋辞把脚放下来,“我们打赢了LN。”

“LN那场有特殊原因。”周磊看了季扬一眼,迅速移开目光,“T1没有这种特殊原因。他们是实打实的强。”

季扬没有说话。他正在看周磊发下来的T1资料。中单黎景,韩服九百点,擅长刺客——劫、阿卡丽、琪亚娜。打野秦屿,韩服一千点,擅长入侵型打野——盲僧、蜘蛛、豹女。这两个人的中野组合在LDL被称为“绞肉机”,因为他们能在十分钟之内把对面中野打穿。

“黎景的对线习惯是什么?”季扬问。

周磊翻了一页资料:“他喜欢三级前硬换血。不管对面是谁,他都会在前三级把所有技能打出来,逼对面交召唤师技能。然后等打野来收。”

“很凶。”林昭评价。

“但是。”周磊顿了一下,“他有一个弱点。他在领先之后容易上头。如果对面故意卖破绽,他大概率会上钩。”

季扬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卖。”

战术讨论持续了两个小时。散会的时候,周磊把季扬单独留了下来。

“你还好吗?”周磊问。

“还好。”

“网上的事,你别去看。我已经让法务在处理了,那些造谣的帖子——”

“不是造谣。”季扬说。

周磊沉默了。

季扬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静安区的老街道,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洒在街道上,有几个老人在路边下棋。

“我是LN的手替。三年,所有的比赛都是我在打。苏迟的手伤让他打不了高强度的职业比赛,所以战队招了我,让我在后台替他操作。”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个帖子说的是真的。”

周磊摘下眼镜,用袖子慢慢擦着。办公室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你告诉我这些,”周磊终于开口,“是怕给DK惹麻烦?”

“你们有权知道。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可以——”

“放屁。”周磊打断他。

季扬愣了一下。他认识周磊快一个月了,从来没听他说过脏话。

“我告诉你季扬,”周磊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些红,“我签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的操作、你的意识、你对比赛的阅读理解,不是一个没打过职业的青训选手能有的。我不问你过去,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我觉得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季扬面前。

“你过去是谁的影子,我管不着。但现在,你是DK的首发中单,是我们的兄弟。LN的事,联盟如果要查,我陪你一起担着。但不管查出来的结果是什么,你在DK的位置不会变。”

季扬看着周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谢谢。”

“谢什么。”周磊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训练。”

下午的训练赛,DK约了一支次级联赛的队伍。季扬选了妖姬——苏迟的标志性英雄,也是他三年里打得最多的英雄。对面中单被他压了三十刀,十五分钟被单杀三次。打完以后,对面的教练在公屏打了一行字:“你们这个中单,不对劲。”

晚上复盘的时候,宋辞特意把季扬妖姬的操作回放了一遍。

“第三分钟这波单杀。”宋辞指着屏幕,“你闪现向前进塔杀,正常中单不会这么打。你这不是在打比赛,你是在发泄。”

季扬没有反驳。

“因为网上那些事?”

“不是。”季扬说,“因为下周要打T1。”

宋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回放。

“行。我信你。”

训练结束已经是凌晨一点。季扬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他打开微博,热搜上“LN手替门”还在前三,但话题已经从“是不是真的”变成了“联盟应该怎么处理”。

有人发了一段剪辑视频,把苏迟S14到S16所有比赛的“高光操作”和季扬在DK这两场比赛的操作做了逐帧对比。同样的技能释放节奏,同样的走位习惯,同样的反应速度——甚至连团战里切后排的进场角度都如出一辙。

视频最后定格在两张照片上。左边是苏迟S16总决赛MVP的定妆照,右边是季扬在DK打OMG时的截图。两张照片中间打了一行字:“谁才是真正打出这些操作的人?”

底下评论过万。热评第一:“联盟必须给个说法。”热评第二:“JY隐忍三年,终于站出来了。”热评第三:“苏迟欠JY一个公开道歉。”

季扬关掉微博,打开微信。

苏迟的对话框还是昨晚那张照片。他点开,放大——隔音间的椅子上,那件旧外套还搭在椅背上,和他离开那天一模一样。他想起那天走出LN基地的时候,阳光很好,他拎着行李箱沿着马路慢慢走,没有回头。

但现在,看到这张照片,他忽然觉得那个隔音间里还残留着他的一部分。不是东西,是某种更无形的东西——三年的沉默、三年的忍耐、三年里每天十六个小时的键盘声。那些东西渗进了墙里的吸音棉、椅子的扶手、键盘的键帽。

他退出图片,看到苏迟的头像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状态——在线。

他在想,要不要问问他手怎么样了。消息打了一半——“你手伤”,又删掉。又打了一句——“那间房可以清掉”,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

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关心他。以前的季扬可以——他是他的影子,关心他是本能,就像手指关心手腕。现在的季扬不行——他是他的对手,赢了他的人。对手的关心,在任何人听来都像是嘲讽。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上午,联盟官方发布了一则简短公告。

“关于近期网络上的相关传言,联盟纪律委员会已正式启动调查程序。调查期间,LN战队及DK战队的相关选手均正常参赛。调查结果将在本轮常规赛结束后公布。”

底下配了一张盖了红章的扫描件。

转发量在半小时内破了十万。评论区里有人叫好——“终于查了”,有人担忧——“查完以后S16冠军会不会被收回去”,也有人阴阳怪气——“查吧,查出是真的,LN终身禁赛”。

但更多的目光集中在了下一场比赛上——DK对阵T1。如果说之前那两场还有人觉得DK是运气好,那么这一场将是最硬的试金石。因为T1没有手伤的中单,没有被破解的战术,没有内部矛盾。T1是真正的最强战力。

季扬在训练室里待了一整天。他反复看黎景的比赛录像,一帧一帧地分析他的对线习惯。黎景确实很强——他的操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喜欢在三级前硬换血,喜欢在六级时单人越塔,喜欢用最极限的方式打出优势。

但季扬也注意到了一些东西。黎景在逆风局里容易急躁。当他补刀落后超过十五刀的时候,他的操作会变得不那么精准。当他的打野被压制的时候,他会过度压线试图打回劣势。这些细微的波动,在顺风的时候看不到,但在逆风的时候会被放大。

而季扬最擅长的,就是制造这种逆风。

他把这些观察记在脑子里,然后打开排位,选了黎景最擅长的劫。他要从这个英雄的操作手感入手,去理解黎景的思维方式。第一场,对面选了个战士中单,他输了。第二场,对面选法师,他赢了。第三场,他遇到了一个用劫的高手,两个人打满了四十分钟,最后他靠一波极限操作赢了下来。

训练室的灯一直亮着。何小满十点多就走了,他走的时候季扬还在打。林昭十一点走的,走之前给季扬桌上放了杯热水。宋辞十二点多走的,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别练太晚,明天还有训练赛”。

季扬点了点头,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击。凌晨两点,他关掉游戏,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手指有些酸,他慢慢活动着关节。

手机亮了一下。是顾怀瑾发来的消息。

“LN这边气氛很差。教练组让苏迟休息,但他不肯。他已经连续训练八个小时了,怎么劝都不停。”

季扬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

“手呢?”他打字。

“肿了。队医说再这样下去S17都打不了。但他不听。他说下周的比赛他必须上。”

季扬没有再回复。

他知道苏迟为什么必须上。不是不想休息,是不能休息。手替的事情被曝光之后,所有人都在盯着苏迟。他必须证明自己能打——哪怕手指断了,也要在所有人面前证明自己是苏迟。因为这是他仅剩的东西了。

季扬关掉手机,重新握住鼠标。

凌晨三点,他点开了又一场排位。匹配到的对手是韩服一千两百分的打野——一个他认识的人。LN的新人打野,正在用小号练英雄。季扬选了对面的中单,黎景最擅长的劫。对面打野在公屏打了一行字:“季扬?”他没有回复,只是继续操作。

他的劫十七分钟推平了对面的高地。对面打野在结算界面又打了一行字:“你还是那么强。”他回了一个“GG”,然后关掉了游戏。

窗外,上海的夜色正在褪去。天边泛起一层浅青色,街灯还亮着,和晨光混在一起。这座城市在慢慢醒来,清洁工开始扫街,包子铺的蒸笼冒出白色的蒸汽。

季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出训练室。走廊里很安静,DK基地的灯还亮着几盏。他推开宿舍门,何小满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他轻手轻脚地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训练。后天,还有比赛。T1等着他。

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苏迟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他在练劫。你要小心。”

季扬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他知道苏迟口中的“他”是谁——黎景。苏迟曾经和黎景交过手,在S15春季赛总决赛,LN打T1。那场比赛苏迟赢了,但赛后苏迟跟他说过一句话:“黎景的劫是我见过最强的,你下次遇到他的时候要注意。”

现在他把这句话还给了季扬。

季扬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我会小心。”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闭上了眼睛。

窗外,第一缕阳光照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