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首战
LDL常规赛第七轮,DK对阵OMG。
比赛安排在周三下午三点,工作日,场馆里上座率不到四成。来的大多是两支战队的死忠粉,零星举着几块灯牌,场面算不上热闹。解说席上两位解说已经就位,正在做赛前暖场。
“欢迎收看LDL常规赛第七轮,今天对阵的双方是DK和OMG。OMG目前四胜二负排名联赛第四,DK这边一胜五负,状态确实不太理想。”
“是的,不过DK今天有一个人员变动——首发中单换了一个新人,ID叫JY,此前没有职业赛场的出场记录。”
“新人中单,首秀就打OMG,压力不小啊。”
休息室里,季扬正在做手指拉伸。
他的手指从指尖到掌根,一根一根地掰开、合拢、旋转。动作很慢,幅度很精准。这是他保持了多年的习惯,每次比赛前都要做满十分钟,少一秒都不行。手腕内侧的筋腱微微发热,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何小满坐在旁边看着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做这个做了多久了?”
“十分钟。”季扬说。
“不是,我说你这个习惯。”
季扬想了想:“五年。”
何小满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五年。对于任何一个职业选手来说,五年的手指拉伸习惯意味着他至少已经在这个领域里沉浸了五年以上。而季扬的公开资料上只写着“曾效力于某二线战队青训营,后因战队解散离开”。
何小满不傻,他知道这里面有故事。但他没有追问,因为周磊说过——别问。
“还有十五分钟上场。”周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战术板,“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宋辞靠在椅子上,脚翘在茶几上,“打OMG又不是第一次。”
“前面四次都输了。”林昭提醒他。
“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季扬。”
季扬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发现宋辞正看着他,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别这么看我。”宋辞移开视线,“训练赛那几把你什么水平我们都看到了。今天你要是能保持百分之八十,中路稳赢。”
“百分之百。”季扬说。
宋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行,我等着看。”
上场前五分钟,季扬站在走廊里喝水。走廊很窄,头顶的日光灯有一根在闪,明灭不定地照在墙上的赛程表上。他能听见前台传来的音乐声和解说的暖场词,混杂着观众席稀稀拉拉的掌声。
他握着矿泉水瓶,手指微微收紧。
不是紧张。三年里他在暗处打过无数次比这更大的比赛,世界赛决赛的决胜局他都撑过来了,一场常规赛不至于让他紧张。
但他就是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以前他上场的时候——不,以前他从来不是“上场”。他是在比赛开始前悄悄走进那间隔音间,关上门,然后等待。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没有人期待他的表现。他只是一个执行者,一台好用的机器。
现在不一样了。
他穿着DK的队服,背后印着“JY”三个字母。他要走到台上,坐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位置上,亲手打这场比赛。
走廊尽头,何小满在叫他:“季扬,走了!”
季扬拧好瓶盖,把矿泉水放在窗台上,向走廊尽头走去。
灯光扑面而来。
场馆不大,舞台只有LN主场的三分之一。两侧的对战区各摆着五台电脑,中间是一块大屏幕。观众席上稀稀拉拉坐着两三百人,但声音很杂——聊天的、吃零食的、打电话的。
季扬走上舞台的时候,没有人鼓掌。
这很正常。没有人认识他。在大屏幕上打出“DK.JY”这个ID的时候,他听到观众席有人问了一句“这人谁啊”。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插上键盘和鼠标,开始调试设置。
鼠标速度调到一千八,灵敏度降到四十,技能键位全部改成智能施法。每一个参数都和训练时一模一样。他按了按键盘,DK统一的机械键盘,青轴,段落感很清晰。键帽是新的,还没有磨损的痕迹。
“好的,双方选手已经就位,比赛马上开始。”解说的声音在场馆里回荡,“蓝色方OMG,红色方DK。我们来看看BP环节。”
BP开始。
OMG前三BAN:妖姬、辛德拉、冰女。
解说有些惊讶:“OMG三BAN中单!这在新人首秀上很少见啊,他们是不是研究了什么?”
季扬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
对面当然研究了。训练赛打完之后,OMG二队的人肯定会把录像交给一队。OMG的教练看了他四场训练赛的录像,得出的结论很明确:不能让这个人拿到顺手的英雄。
但问题在于——他顺手的英雄太多了。
在LN的三年里,为了适应苏迟的“英雄池形象”,他几乎把所有中单英雄都练到了极致。因为苏迟需要维持一个全面中单的人设,所以影子也必须什么都会。
周磊站在他们身后,声音很稳:“凤凰放出来了,一抢吗?”
“抢。”季扬说。
DK一选冰晶凤凰。
解说笑了一声:“新人中单很有自信啊,面对OMG直接亮凤凰——这个英雄在当前版本可不强势。”
“但你不得不承认,敢在首秀选凤凰的选手,要么是绝活哥,要么就是真的有东西。”
游戏加载的时候,季扬活动了一下手腕。
林昭在旁边说:“三分十五秒,对面打野会来中。”
“知道。”
“我来反蹲。”
“不用。”季扬说,“你帮下路。中野二打二我们稳赢,对面打野不是傻子,不会来的。”
林昭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然后说:“行。”
游戏开始。
季扬的凤凰从一级开始压线。他的走位很靠前,普攻穿插在补刀之间,每一次对面中单上前补刀都会被他点一下。三级的时候,对面中单的血量已经被压到了半血以下。兵线卡在河道偏红方的位置,不死不活地停在那里——对面中单想推推不进去,想退又舍不得经验。
“这个对线压制力太强了。”解说的语气从一开始的随意变得认真起来,“Fish的血量已经非常不健康了,而且补刀已经落后了十二刀——这才三级!”
“JY的凤凰熟练度确实非常高。你看他的冰墙释放时机,每一次都卡在Fish想要补炮车的时候。这种打法非常恶心人,但确实有效。”
对面中单终于受不了了,在公屏打了两个字:“打野?”
二十秒后,对面打野出现在中路。
盲僧从河道草丛摸眼进场,Q技能出手。就在天音波即将命中的瞬间,季扬的凤凰交出闪现。不是往后闪,是往侧前方闪。
解说惊呼:“闪现躲掉了盲僧的Q!但这个位置——他在往对面野区走?”
季扬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闪现落地的同时,冰墙出手,直直地卡在对面中单的退路上。紧接着QEA连招全交,点燃挂上。对面中单的血量瞬间见底,慌乱中交出闪现逃跑,但点燃的最后一跳带走了他最后的血量。
“First Blood!”
单杀。
全场第一次爆发出惊呼声。
“单杀了!三级单杀!JY这个闪现向前太果断了!”解说的音量拔高了一个档次,“他预判了盲僧的Q技能轨道,闪现躲掉的同时把伤害全部灌给了Fish!Fish甚至没反应过来就被点燃烫死了!”
“而且你注意他的闪现落点——他闪到了盲僧的侧面,这样盲僧的二段Q就算跟过来也踢不到他。这个操作太细节了!”
盲僧进退两难,只能撤退。季扬的凤凰安全回到线上,补刀领先扩大到了十八刀。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OMG的中野明显变得谨慎了。对面打野不再轻易来中路,对面中单也开始龟缩塔下。
但季扬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六级,凤凰的大招冰川风暴开启,配合冰墙卡位,再次单杀。
八分钟,对面打野终于忍不住来抓。但季扬提前在河道草丛插了眼,看到盲僧的动向之后反而主动往前压了一步。盲僧Q出手的瞬间,他利用凤凰的被动技能——假死——硬吃了这套伤害。原地化为一颗冰蛋,免疫死亡四秒。
林昭的打野蜘蛛从侧翼杀出,结茧网住了技能全交的盲僧。
“Double Kill!”
季扬的凤凰从蛋形态恢复,残血反打,收下盲僧的人头。
“这个假死骗技能太漂亮了!”解说已经有些语无伦次,“JY是故意上去卖的!他算准了盲僧会Q他,故意吃技能触发被动,然后让蜘蛛收网!这不是路人局的打法,这是职业比赛的意识!”
十分钟,OMG中路一塔告破。
十四分钟,季扬在下路河道参与团战。他的凤凰从侧翼切入,冰墙精准地分割了OMG的前后排,R技能冰川风暴覆盖了对面三个人。林昭的蜘蛛和宋辞的卡莎同时进场,收割战场。
“Triple Kill!”
三杀。
弹幕开始密集滚动。
——“这个JY是谁?”
——“新人这么猛?”
——“OMG这把要被平推了”
十九分钟,DK拿下大龙。
二十二分钟,OMG基地水晶爆炸。
第一局,DK获胜。
MVP给到了季扬的冰晶凤凰,战绩11杀0死6助攻,伤害占比百分之三十九。
回到休息室,何小满第一个冲上来,差点把季扬撞倒。
“卧槽卧槽卧槽!你太猛了!”
季扬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墙上,有点疼,但他没有说什么。
宋辞摘下耳机扔在沙发上:“11-0-6,首秀打出这种数据,你在LN真的只是替补?”
这句话一问出来,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
季扬没有说话。
宋辞看了他两秒,然后移开目光:“算了,当我没问。”
“第二局OMG肯定会变阵。”周磊打开战术板,“他们可能会针对季扬的英雄池做更极端的BP。宋辞,下路压力会小一些,你要站出来。”
“知道。”宋辞说。
第二局,OMG果然变阵了。
他们BAN了凤凰、妖姬、辛德拉、冰女、发条——五个BAN位,全部给了中单。
解说倒吸一口凉气:“五BAN中单!这在LDL的历史上都极其罕见!OMG这是把所有的BAN位都投资在了JY身上,完全不管DK其他位置的强势英雄了。”
“但这意味着宋辞的卡莎放出来了,陈默的奥恩也放出来了。OMG这是赌——赌JY的英雄池不够深。”
季扬看着屏幕上的BAN位,没有什么表情。
周磊俯身问他:“还能拿什么?”
季扬想了想,报了一个英雄名。
“卡牌。”
周磊愣了一下。卡牌大师,一个几乎被职业赛场遗忘的英雄。没有位移,没有爆发,前期对线弱得一批。在这个刺客横行的版本里选卡牌,相当于在刀尖上跳舞。
“你确定?”
“确定。”
DK五楼锁定卡牌大师的时候,全场哗然。
“卡牌?!”解说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JY选了个卡牌!在五BAN中单之后,他没有选版本热门的阿卡丽,没有选塞拉斯,他选了一个卡牌!这是什么理解?”
对面中单Fish秒锁了阿卡丽。阿卡丽打卡牌,理论上是九一开的对局——阿卡丽有位移有爆发有隐身,卡牌除了一个W的黄牌之外没有任何反制手段。
游戏开始。
所有人都以为季扬会稳扎稳打,龟缩发育。但他没有。
一级,他的卡牌越过兵线,用普攻压阿卡丽。阿卡丽想用Q技能消耗他,却被他小走位扭开了。
二级,他学了W,切出黄牌定住了试图突进的阿卡丽,反手再点两下普攻。阿卡丽的血量被压到了三分之二,药剂已经喝掉了。
三级,对面打野来抓。季扬的卡牌提前开出了大招——命运——照亮了全图,看到了盲僧的位置。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迎着盲僧走了一步,切出黄牌丢在盲僧脸上,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回塔下。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哄笑。
“这个黄牌太嚣张了!”解说笑得直拍桌子,“JY看到盲僧来了不跑,反而上去丢黄牌打个招呼再走!”
盲僧被定在原地,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季扬已经走出他的技能范围了。对面打野在公屏打了一个问号。
林昭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他妈是真的狂。”
季扬没有笑。他只是继续操作。
他不是狂。他只是在LN三年里学会了一件事——卡牌这个英雄的核心从来不是对线强度,而是地图控制力。他的大招能在关键时刻照亮敌方打野的位置,让上下两路都能安全推进。他的黄牌能在团战里废掉对面最肥的一个点。他的全局意识,才是这个英雄真正的价值。
而全局意识,是他三年里被迫练出来的最强能力。
因为他是苏迟的影子。他不只要操作,还要看全图,还要判断局势,还要预判对手的动向。他一个人要同时做操作手和指挥的两份工作。
十五分钟,季扬飞到上路,黄牌定住对面正在越塔的上单,配合陈默的奥恩完成反杀。
二十分钟,他飞到下路,黄牌定住对面AD,宋辞收下人头。
二十五分钟,大龙团。季扬站在一个极其刁钻的位置——大龙坑后方的视野盲区。他开出大招照出OMG全队的站位,然后飞到对面后排,黄牌直接丢在阿卡丽的脸上。
阿卡丽甚至没来得及开出隐身,就被集火秒杀。
“ACE!”
团灭。
解说激动得声音都劈了:“JY这个卡牌的理解和其他人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他全场打出了七次有效支援,每一个大招都造成了击杀!他用一个被版本抛弃的英雄,硬生生把整张地图给盘活了!”
三十一分钟,OMG基地水晶爆炸。
2比0。
DK横扫OMG。
赛后握手环节,季扬走到OMG中单Fish面前。Fish握着他的手,盯了他两秒,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季扬没有回答。
Fish又看了他一眼,松开手,扭头走了。
回到休息室,所有人都围了上来。何小满抱着斑斑,满脸兴奋;陈默虽然话不多,但嘴角明显带着笑;林昭拿着一杯新买的奶茶,朝季扬举了举杯子。
连宋辞都难得地没说什么怪话,只是拍了拍季扬的肩膀,说了两个字:“牛逼。”
周磊站在门口,眼眶有点红。他摘了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清了清嗓子说:“回去复盘。”
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在忍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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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LDL官方发了战报。
“DK新人中单JY首秀11杀0死,五BAN中单拦不住一个卡牌大师。”
底下评论区炸了。
——“五BAN中单还被打出11-0,OMG的中单是个人机吧?”
——“JY到底什么来头?之前完全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这个卡牌的理解绝对是LPL级别的”
——“DK从哪挖到的宝藏?”
但也有人提出了不一样的疑问。
——“JY的操作习惯,怎么感觉有点像苏迟?”
——“我也觉得,尤其是卡牌那个黄牌的释放节奏,跟苏迟以前玩卡牌的时候一模一样”
——“楼上想多了吧,苏迟是冠军中单,能跟一个LDL的新人一样?”
季扬翻着这些评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苏迟。这个他刻意不去想了两周的名字,此刻又被陌生人的评论推到了他眼前。
一样的操作习惯。
当然一样。因为苏迟在赛场上所有被称赞的“操作习惯”,本来就是他的。
他关掉手机,把它翻了个面放在桌上。
训练室里,何小满正在给斑斑梳毛。斑斑趴在窗台上,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
“季扬,你今天那个卡牌大招飞到对面后排的时候,你不怕被秒吗?”何小满问。
“卡牌的大招有全图视野。”季扬说,“我看到阿卡丽的烟雾弹在冷却,她的W还有八秒。飞过去的时候她没技能,秒不掉我。”
何小满张着嘴:“你连她技能冷却都能算?”
“她之前在下路用过了。”
“那都是五分钟前的事了!”
季扬没有说话。
在他看来,记住战场上每一个关键信息,是一个职业选手的基本功。但他的“基本功”,是三年里在暗处被迫磨出来的。苏迟在台上只需要演戏,所有的信息处理、局势判断、操作执行,全是他一个人在暗处完成。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只知道他必须做,必须做对,做错一次就是苏迟的失误。
现在他知道这是什么了。
这是他的武器。
复盘的尾声,周磊接了个电话,脸色微微变了。
“怎么了?”陈默问。
“下一场,”周磊放下手机,声音有些发紧,“我们对LN。”
训练室里忽然安静了。
LN。LDL当前排名第一的战队。S16世界冠军。苏迟的战队。
何小满不由自主地看向季扬。斑斑似乎感受到气氛的变化,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季扬的脚踝。
季扬低头看着这只橘猫,弯下腰,摸了摸它的头。
然后他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什么时候打?”
“下周三。”
“知道了。”
他说完,重新握住鼠标,点开了一场新的排位。
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宋辞注意到,季扬握着鼠标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训练结束,已经将近凌晨一点。季扬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按亮屏幕。几条未读消息躺在通知栏里。何小满转发的一条搞笑视频,林昭发的一个战术链接,还有一条——顾怀瑾的微信。
发送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季扬点开。
“苏迟的手伤又加重了。昨天训练赛他硬撑了一场,打完以后手指完全动不了,是被人扶下台的。”
第二条隔了五分钟发来。
“队里现在很乱。他还在硬撑,说他能打,但谁都知道他打不了。”
第三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
“教练组在找人替他。替补中单不行,手速跟不上。他们可能会去找——”
消息到这里断了,后面没有内容。
季扬盯着这三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退出聊天界面,重新打开那个被他屏蔽的苏迟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六天前苏迟发来的三个字——“季扬?”,他没有回复。
现在下面又多了一条,发自三个小时前。
“下周见。”
三个字,没有前因后果,没有解释。
季扬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手酸——今天比赛的高强度操作没有让他的手出问题,但此刻拿着手机的手指却在不由自主地发抖。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没有回复。
窗外是深夜的上海。隔壁何小满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走廊里斑斑悄无声息地走过,尾巴扫过门框,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季扬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开的灯。
下周见。
三年了,苏迟第一次主动对他说“下周见”。不是以队友的身份,而是以对手的身份。
LN战队基地,深夜。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训练室还亮着灯。苏迟坐在电脑前,面前是一场排位的结算界面。他输了。一局普通的王者排位,他被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他的左手手指此刻裹着一层冰敷袋,但他没有回宿舍。他只是一遍一遍地回看这周DK打OMG的比赛录像。
屏幕上,季扬的卡牌开出大招,飞到后排,黄牌定住阿卡丽的瞬间,全场沸腾。
苏迟把画面暂停在季扬的特写镜头上。
他穿着DK蓝白相间的队服,坐在一排电脑的正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亮。那种亮,是他三年里从未在季扬脸上见过的。
他关掉录像,靠在椅背上。
训练室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袋里冰水微微晃动的声响。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季扬的对话框。
消息还停留在他发出的“下周见”三个字上。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指关节深处的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顾怀瑾推门进来,看到他还坐在这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医生说了——”
“我知道医生说了什么。”苏迟打断他,声音有些哑,“但下周打DK,我必须上。”
“苏迟——”
“别说了。”
苏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固执。
他重新握住鼠标,点开了又一场排位。裹着冰袋的手指在键盘上笨拙地敲击,连招慢得不像一个冠军中单。画面里,他的妖姬被对面中单单杀,战绩变成了1-4。
他咬着牙,手指疼得额角渗出了汗。冰袋在指关节上压出深深的红痕,但疼痛丝毫不减。
他还是没有停下来。
顾怀瑾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一次又一次的单杀提示,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
季扬很早就醒了。
窗外的天还没全亮,何小满还在打鼾,斑斑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房间,蜷在何小满的枕头上。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洗了把脸,然后走出宿舍。
走廊很安静,清洁阿姨刚开始拖地。季扬走进训练室,一个人坐到自己位置上,打开了电脑。
但他没有打排位。
他打开了一个网页,搜索“S16总决赛 Su 操作集锦”。
屏幕上跳出几十个视频。他随手点开一个,是粉丝做的苏迟在这次世界赛上的高光时刻剪辑。妖姬十七血反杀,大龙团双杀,高地绕后——每一个画面他都很熟悉。
因为那些操作,全都是他打出来的。
弹幕在飘:
——“苏神这个操作我能看一万遍”
——“天才中单,LPL的牌面”
——“S16夺冠的含金量谁懂?”
季扬关掉了弹幕,只看画面。
画面上,苏迟的妖姬打出完美连招,全场沸腾。镜头给到苏迟,他摘下耳机,脸上是自信而克制的笑容。
那个笑容不是给他的。
那场比赛的MVP是苏迟。那场比赛的欢呼是苏迟的。那座冠军奖杯,也刻着苏迟的名字。
他什么都没留下,除了一间不到三平米的隔音间和一张撕成两半又拼起来的合影。
视频放完了,自动跳转到下一个。他正要关掉网页,忽然看到侧边栏推荐里有一个视频标题:
“S16期间LN后台偷拍,中单休息室神秘人”
季扬点开这个视频。
画质很模糊,显然是手机远距离拍摄的。画面里是LN战队的后台走廊,选手们正从休息室走出来准备上场。苏迟走在第一个,身后跟着教练和队友。
然后,在画面的边缘,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身影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沿着走廊的阴影快步走向深处的某个房间。只出现了两秒,就消失在画面里。
弹幕在猜测这个人的身份,但没有人知道答案。
季扬知道。
那个人是他。
他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
训练室的门被推开,林昭端着一杯豆浆走进来。看到季扬已经坐在电脑前,他愣了一下。
“这么早?”
“睡不着。”
林昭没再问什么,坐到自己位置上,开始热身。两个人各打各的,训练室里只有键盘声。
过了一会儿,林昭忽然开口:“下周打LN,你会紧张吗?”
季扬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会。”他说。
林昭喝了一口豆浆,没有拆穿他。
因为他说“不会”的时候,手指按错了一个键。一个从来不会失误的人,按错了一个键。而这意味着什么,林昭很清楚。
离周三越来越近,DK的训练强度也在增加。每天十二个小时的高强度训练,所有人都咬着牙在撑。周磊请了数据分析师加班加点地研究LN的比赛录像,战术板上的内容一天比一天密集。
季扬每天训练完之后还要单独加练两个小时。他一遍一遍地看LN最近的比赛录像——没有他之后的比赛录像。
LN最近打了一场训练赛,对手是一支次级联赛的队伍。录像里,苏迟的操作明显慢了。好几次本该他站出来的团战,他都犹豫了半秒。虽然最后还是赢了,但看得出来,这支刚刚拿了世界冠军的战队,中单位置已经成了最大的短板。
“苏迟的手伤应该很严重。”林昭指着屏幕上苏迟的一个操作说,“这一波他应该闪现上去收割的,但他没去。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
季扬没有说话。
他知道苏迟去不了。因为三年前他见过苏迟手伤发作的样子——手指蜷曲着,关节红肿,连伸直都困难,更别说完成精准的操作。那时候他会在苏迟撑不下去的时候接手。但现在没人接手了。
“但LN还有另一个中单。”陈默推了推眼镜,“他们的替补,叫什么来着?”
“方旭。”林昭说,“二队上来的新人,年轻,手速快。但比赛经验几乎没有,打不了硬仗。”
“所以LN大概率还是会上苏迟。”周磊总结道,“不管他的手怎么样,他是LN的旗帜,不上不行。”
讨论到这里,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季扬。
季扬正在看屏幕上的数据,察觉到众人的视线,抬起头来。
“怎么了?”
“你在LN待过,”何小满小心翼翼地问,“你知道苏迟的弱点吗?”
季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知道。”
“是什么?”
“他太想赢了。”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乍听上去不像是弱点——职业选手谁不想赢?但季扬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只有他真正了解的事。
晚上,季扬一个人在训练室加练。队友们都回宿舍了,只有斑斑还趴在窗台上陪他。他打了两场排位,手感不是很好,第二场输了。他看着屏幕上的“Defeat”,把键盘往前推了推,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门口传来响动。
他睁开眼,发现宋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罐咖啡。
“还没走?”宋辞走进来,把那罐咖啡放在他桌上。
“加练。”
“看得出来。”宋辞靠在旁边的桌子上,沉默了一会儿。训练室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林昭说你在LN待过。”宋辞忽然开口,“我以前也在大战队待过。青训,待了半年被踢出来了。理由是‘天赋不够’。”
季扬抬头看他。
“后来才知道,不是我天赋不够,是我挡了别人的路。那个战队的主力AD是队长,他不想被新人替代,所以跟管理层说我不行。”宋辞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易拉罐的手指有些发白,“我那时候差点退役。不是不想打了,是觉得自己真的不行。”
“那你怎么没退?”
“周哥找到我,说DK缺个AD。我当时想,这种垫底战队有什么好去的。但他跟我保证了一件事。”
“什么?”
“他说,在DK,没人会告诉我我不行。我行不行,由我自己决定。”
宋辞把咖啡打开,喝了一口。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博同情。”他看着季扬,眼神很认真,“我是想告诉你,我不在乎你在LN是什么身份。替补也好,被排挤也好,什么见不得人的原因都好——我不在乎。你只要在DK一天,就是DK的人。”
斑斑从窗台上跳下来,蹭着季扬的脚踝。
季扬低头看着这只猫,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耳朵。斑斑眯起眼睛,咕噜咕噜地享受着。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但是真心的。
宋辞站起来,把那罐没喝完的咖啡留在桌上。
“要谢我就下周打赢LN。”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季扬一眼,“我他妈可不想再被LN零封了。”
季扬点了点头。
宋辞走后,训练室又安静下来。季扬重新握住鼠标,点开LN最近一场比赛的录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屏幕上,苏迟的妖姬在团战中被对面打野秒掉,LN输掉了一波关键的团战。镜头扫到苏迟,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左手垂在桌面下,镜头拍不到的地方。
季扬把画面暂停在那个瞬间,看着苏迟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三年里他见过无数次这张脸。在他签约那天,在苏迟让他续约那天,在每一次他从隔音间走出来、苏迟从他身边走过却从不看他一眼的那些日子里。但这张脸他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因为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层单向玻璃,他在里面能看到外面,苏迟在外面看不到里面。
现在玻璃碎了。
他们不再是前后辈,不再是影子与本体,不再是掌控与被掌控的关系。
他们是对手。
周三见。
季扬关掉电脑,抱起斑斑,向宿舍走去。走廊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下尽头那一盏还亮着。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身后的黑暗里。
斑斑在他怀里翻了个身,爪子搭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颈窝里。
季扬轻轻拍了拍它的背。
“我们会赢的。”他说。
不是对猫说的。
是对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