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满级大佬的手替 > 第2章 第 2 章

第2章 第 2 章

# 第二章新生

下午一点四十分,季扬站在人民广场的星巴克门口。

上海的十一月,梧桐叶落了一地,阳光薄薄地洒下来,没什么温度。他提前了二十分钟到,这是他三年里养成的习惯——在LN战队的时候,苏迟的每一场比赛他都得提前就位,调设备、测延迟、做手指热身。哪怕后来他已经熟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完成这些流程,他依然会提前到。

早到意味着万无一失,迟到意味着不可原谅。这是刻在他骨头里的东西。

星巴克里人不多,工作日的下午,只有几个抱着笔记本电脑办公的人和两桌聊天的阿姨。季扬推门进去,点了一杯美式,在最角落的位子坐下来。他选这个位置不是因为喜欢角落,而是习惯性地坐在了视野最开阔、最不容易被注意到的地方——三年的影子生活,让他对“藏在暗处”这件事有了一种本能。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没有新消息。

苏迟昨晚发的那条“季扬?”还躺在消息列表里,他没有回复。他不知道苏迟发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也不太想知道了。有些事情,在庆功宴上那句话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咖啡端上来,他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

玻璃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头发有点乱,像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他在店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季扬身上,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你好,请问是……JY吗?”

JY,季扬那个新号的ID缩写。

季扬站起来:“是我。你好。”

“你好你好,我是DK战队的经理,我叫周磊。”男人伸出手,笑得很热情,“抱歉迟到了几分钟,地铁坐反了方向。”

“没关系,我也刚到。”

两个人握了手坐下。周磊把双肩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从里面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文件夹,又掏出一副眼镜戴上。他的动作有些忙乱,和LN战队那个永远西装革履、说话滴水不漏的经理完全是两种风格。

“是这样的,”周磊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几页打印出来的数据,“我们在排位里关注你这个号大概有三四天了。你的胜率、KDA、每分钟伤害这些数据,怎么说呢,非常夸张。”

他把一张纸推过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你一共打了四十二场,赢了四十场,输了的那两场都是队友挂机。KDA场均8.7,每分钟伤害八百三,在这个分段——说实话,我去翻了翻数据库,能在这么短时间打出这种数据的路人,上一个还是三年前。”

季扬看了一眼那张表格,没有说话。

数据不会骗人。他的技术是三年来每天十六个小时高强度的比赛操作练出来的。虽然打的是手替,但他面对的都是最顶尖的对手——因为打到世界赛决赛的战队,没有一个是弱的。和这些人打了几千场之后,普通的王者局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压力了。

“我想问几个问题,方便吗?”周磊看着他。

“你问。”

“你之前打过职业吗?”

季扬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也早就想好了怎么回答。

“打过青训。”

“哪家战队?”

“一个二线队,已经解散了。”

这是实话。被苏迟招进LN之前,他确实在一家二线战队的青训营待过几个月。那段经历在圈子里的公开资料库中可以查到,不算秘密。真正不能说的部分,是之后的三年。

周磊点点头,没有追问。

“你多大?”

“二十三。”

“有点大了。”周磊倒也不避讳,“在这个圈子里,二十三已经算是老将了。但你那个反应速度和手速,说实话,我很难把你跟一个二十三岁的人联系起来。你那个凤凰的操作,我让我们队的中单看了,他看了三遍回放说了一句话——‘这种反应能力我只在世界赛上见过’。”

世界赛。

季扬低头喝了口咖啡。他确实在世界赛上打过,就在三天前。只不过,没有人知道。

“另一个问题,”周磊推了推眼镜,“你现在有没有合同在身?或者说,有没有竞业限制之类的东西?”

这个问题更尖锐了。

季扬放下杯子。

“有。”

“多长?”

“三年。”

周磊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

“三年?”他的声音有些发干,“那——”

“但我可以告诉你,”季扬打断他,“那份合同里有一些问题。如果你愿意听,我可以把情况说清楚。”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季扬用一种很克制的语气讲述了一部分事实。他说他之前在LN战队当青训替补,签过一份约,但战队方面已经主动提出让他离开。他没有提手替的事——保密协议要求他不能说,而且他也不想说。但他明确地告诉周磊,LN没有理由也没有意愿去追究他的竞业限制。

“所以竞业限制虽然有,但如果你加入,LN不会找你麻烦。”季扬说完,看着周磊的眼睛。

周磊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问一句吗?既然你在LN待过,为什么要来我们这里?DK在联赛里的排名,你也知道,不上不下的,连世界赛都没进过。以你这种水平,去个强队当替补应该不难。”

“因为你们发给我的消息里,”季扬说,“没有提‘替’字。”

周磊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收到多少战队的邀请吗?”季扬的语气很平静,“十几个。大部分都在说,你来我们队,我们给你最好的资源,让你安心做战术核心。但没有人说,你来我们队,我们让你上场打比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周磊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

“你在LN,”周磊斟酌着措辞,“一直没上场?”

季扬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周磊靠回椅子上,摘下眼镜擦了擦。他似乎在思考一些事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眼镜戴回去,重新看向季扬。

“来DK,你打首发中单。”

他这句话说得很简单,没有修饰,没有承诺什么辉煌的未来。

季扬握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首发。中单。在台上打比赛,让人看到是他自己在操作,而不是别人的影子。季扬垂下眼睛,盯着杯子里黑色的液面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好。”

“不考虑考虑?”周磊反而有些意外,“我们队条件一般,工资肯定比不上那些豪门。而且队里这帮小崽子,怎么说呢,一个个脾气都不小。”

“不用考虑。”

季扬站起来,向周磊伸出手。

“什么时候可以入队?”

周磊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现在就行。”

---

DK战队的基地在静安区一栋老式商务楼的三楼,离人民广场不算远,坐地铁四站路。和LN战队那栋独栋的灰色建筑相比,这里显得寒酸了不少——楼下是火锅店和打印社,二楼是一家英语培训机构,三楼的走廊里堆着几个快递箱子,墙上贴着褪色的消防示意图。

“条件简陋,别介意。”周磊掏出钥匙开门,一边开一边说,“月租便宜,地段还行,主要是楼下火锅店给我们打折。”

门开了,一股熟悉的电竞房味道扑面而来——加热中的电脑主机、便宜的外卖、以及挥之不去的泡面味。这气味并不好闻,但季扬却觉得有一丝莫名的亲切。和LN那个干净得像无菌实验室一样的基地不同,这里乱得有一种人气。

训练室不大,大概四十平米,摆了五台比赛用机和一台投影仪。墙上贴满了战术图纸和比赛日程,白板上的笔迹还没来得及擦,画着一些阵型和走位路线。角落里堆着几箱功能饮料和一箱没拆封的泡面。窗台上放着一个落灰的奖杯,看造型是某个次级联赛的亚军。

“你们拿过亚军?”季扬看着那个奖杯。

“前年的事了。次级联赛的,不值钱。”周磊笑了笑,但那笑容里藏着一点骄傲和遗憾,“打进决赛输了,差一点就能升上来。”

训练室里只有一个人。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男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戴着耳机,正在单排。他的头发染成灰蓝色,在屏幕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扎眼。身后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用马克笔写着四个大字:“我,核心。”字迹歪歪扭扭,最后一个字还写错了笔画,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

“那是我们的ADC,叫宋辞。”周磊压低声音,“天才少年,韩服前十,出了名的嘴臭脾气暴。来了你就知道了。”

季扬点点头,没有说话。

“其他人可能下午三四点才来。”周磊看了看手表,“你先熟悉一下环境,我去把合同准备一下。”

周磊走了以后,季扬在训练室里慢慢走了一圈。他看了看每台机器,配置还不错,虽然比不上LN的顶配,但打职业比赛绰绰有余。键盘是统一的机械键盘,青轴,段落感清晰,比他昨晚在网吧用的那台破设备好多了。他试着按了几个键,手感很舒服。

然后他注意到墙上的一行字。

那行字写在一张A4纸上,用透明胶带贴在墙上,位置很显眼,像是在提醒所有人。字迹和宋辞桌上那张“我,核心”如出一辙,但内容完全不同:

“我们要的不是影子,是一起赢的兄弟。”

季扬站在这张纸前面,看了很久。

他想起周磊那条私信:“我们不要影子,我们要的是能一起赢的兄弟。”原来这不是一句为了招揽人而说的漂亮话,这是DK战队的信条。

“你谁啊?”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季扬转过身。宋辞已经摘了耳机,正靠在椅背上打量他。宋辞的脸很年轻,甚至有点稚气,但眼神很锐利,像是随时在寻找别人身上的破绽。

“新来的中单。”季扬说。

“新来的中单?”宋辞挑起一边眉毛,“周哥没跟我说过。”

“刚定的。”

“什么段位?”

“王者。”

“废话,谁还不是个王者。”宋辞嗤了一声,“ID叫什么?”

“JY。”

宋辞的表情变了一下。他盯着季扬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翻了翻。

“最近那个凤凰?百分之九十几胜率上王者的那个JY?”

季扬点点头。

宋辞把手机放下,重新打量他,目光比刚才更认真了一些。

“那个凤凰我看了,确实猛。”宋辞的语气还是拽拽的,但敌意少了一些,“不过排位和比赛是两回事,你打过职业吗?”

“打过。”

“哪家?”

季扬没有回答。

宋辞等了片刻,见他不说,倒也没有追问。电竞圈里没打出来的选手多了去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些故事是不愿意讲的。他重新戴上耳机,只丢下一句话:

“周五有训练赛,别拖后腿。”

季扬在靠墙的一个空位坐下来。这张桌子很干净,没有贴纸条,没有放杂物,像是专门为谁留着的。他打开电脑,开始调试设置。

DPI调到一千八,灵敏度降到四十,技能键位全部改成智能施法。他的设置习惯和大多数职业选手不一样——他的手速太快,快到这个游戏本身的响应速度有时候都跟不上他的操作,所以他需要更高的鼠标灵敏度和更快的触发距离来匹配自己的节奏。

这时他注意到,旁边那台电脑的屏幕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名字。

苏迟。

便签纸上只有这两个字,字迹潦草,看起来是随手写的。也许是战队的分析师在做什么功课,也许是某个选手在记录对手信息。但此刻这两个字出现在这里,让季扬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瞬。

只是很短的一瞬。

然后他继续调他的设置,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下午三点多,DK战队的其他队员陆续到了。

第一个来的是上单,叫陈默。人如其名,真的不怎么说话。他推门进来,看到季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就坐到自己位置上开始单排。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是队里年纪最大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不像是打电竞的,倒像是网吧隔壁那种考研自习室里出来的。但周磊后来告诉季扬,陈默是DK队龄最长的选手,从建队就在了,一手奥恩人柱力,稳得像山。

第二个到的是辅助,叫何小满。他是跑着进来的,气喘吁吁,怀里抱着一只橘猫。

“对不起对不起,斑斑今天跑出去了,我在小区里找了半天——”他进门就开始道歉,然后看到了季扬,愣了一下,“诶?你谁?”

“新中单。”宋辞头也不抬地替季扬回答了。

“新中单!”何小满的眼睛亮了,“周哥终于舍得找新中单了!我还以为他要让老赵再顶一个赛季呢!”

那只叫斑斑的橘猫从何小满怀里跳下来,不紧不慢地在训练室里巡视了一圈,最后跳上季扬的膝盖,转了两圈,舒舒服服地趴了下来。

“斑斑从来不趴生人身上。”何小满一脸惊讶,“它连周哥都不待见。”

季扬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橘猫。斑斑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偶尔扫一下他的手腕。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斑斑的耳朵动了动,把脑袋往他手心里又拱了拱。

“它喜欢你。”何小满笑得很开心,“斑斑的判断力从来没错过。”

最后一个到的是打野,叫林昭。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到季扬,挑了下眉,什么也没说,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周磊跟在他后面进来,看到他手里的奶茶,皱了下眉:“比赛期间少喝这个。”

“知道。”林昭把奶茶放在一边,没喝。

“既然人都到齐了,”周磊拍了拍手,“我正式介绍一下。这是季扬,从今天开始打中单首发。”

“季扬?”林昭忽然转过头来,“LN战队的那个?”

季扬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他没想到会有人认出他。

“LN战队?”宋辞摘下耳机,“你有病吧,LN的冠军中单是苏迟,季扬是谁?”

“你不是打中单的,你可能不知道。”林昭的语气很平,“两年前我在青训的时候,教练给我们看过一段录像。是苏迟的训练赛录像,里面的操作风格和比赛里的苏迟不太一样。教练当时说,LN有一个替补中单叫季扬,手速非常快。但后来就没消息了。”

训练室里安静下来。

季扬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两年了,他没有打过一场训练赛,没有出现在任何名单上,没有任何公开的录像。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在职业选手的小圈子里,总会有一些碎片的信息在流传。也许林昭的教练曾是某个知情人的朋友;也许某个后勤人员无意中说漏过嘴。总之,有人知道他的存在,虽然不知道全部真相。

“所以呢?”宋辞打破了沉默,“LN的替补中单,怎么跑我们这儿来了?”

“被苏迟赶出来的。”林昭喝了一口奶茶,语气很淡,“还能有什么原因?白月光回来了,替身不就得让位吗?”

季扬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斑斑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腕,像是在安慰。

宋辞看了看季扬的表情,忽然把耳机重新戴上。

“行了行了,知道了。反正来都来了,管他以前是谁的替补。”

他没有再说什么,继续打他的单排。

但季扬注意到,宋辞在戴耳机之前,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嘲讽的表情,倒更像是——

像是在说:我也是。

被当成影子的人,不止他一个。在这个圈子里,每一个在底层挣扎的选手,或多或少都曾活在某个人的阴影下。

晚上,周磊把季扬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只有一张办公桌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DK战队的队旗,蓝色的底,中间是一个抽象的D和K交织的图案。办公桌上堆满了资料和合同,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盒饭。

“合同你看看。”周磊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季扬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看。和LN战队那份密密麻麻十几页的合同不同,DK的合同只有六页。条条清晰,薪资透明,没有隐形的附加条款,没有莫名其妙的违约金陷阱。赛季奖金按成绩分成,直播收入归个人,商业活动需要协商但尊重选手意愿。

唯一一个让他多看了两眼的条款是——

“若选手因竞技状态或技术层面原因连续一个月未获得首发机会,可单方面提出解约且不承担任何违约责任。”

季扬盯着这个条款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周磊。

周磊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

“这个是我们战队的传统。DK没有替补席上坐着吃干饭的人,你要是打不了首发,我们不会拿合同把你绑在这里。你可以走,我们不拦你。”

季扬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其他战队,替补选手往往被合同锁死,明明打不了比赛也走不了,只能坐在饮水机旁浪费青春。但DK选择把自由交给选手——如果你觉得自己在这里没有机会,随时可以走。

这是一种尊重。一种把选手当人看的尊重。

季扬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还有一个东西。”周磊从抽屉里拿出一件队服,递给他。

队服是蓝白相间的,料子很普通,胸口印着DK战队的队标和赞助商的logo。背面是空的,没有名字。

“队服一般要提前定做,你的要等几天。这件是备用的,先穿着。”

季扬接过队服,摸了摸那个队标。

三年来,他从来没有穿过队服。LN有队服,但那是给台上的人穿的。他没有资格穿,也不需要穿——反正没有人看得到他。

现在他手里拿着一件属于自己的队服。

“队标有点歪。”周磊挠了挠头,“赞助商找的厂子不行,这批货全歪了。等下次换厂子。”

“没关系。”季扬说。

他把队服叠好,放在腿上。

周磊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有些心酸。一个打过三年职业的选手,拿到一件歪标队服,珍惜得跟什么似的。

“季扬。”

“嗯?”

“我知道你在LN可能经历了很多事情。”周磊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那些事情你不想说,我也绝不追问。但在DK,我们只有一条规矩:在这个队里,没有人是别人的影子。你是首发中单,是我们要一起赢的兄弟。”

季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

入队第二天上午九点多,季扬在训练室靠窗的位置上单排。

斑斑趴在他膝盖上,眯着眼睛,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他已经打了一个多小时,七场全胜,手感正在热起来。

门被推开,宋辞走进来。他显然没想到这个点会有人在训练室,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看到季扬屏幕上的画面——又是一场排位,十六分钟,中路已经通关了。

宋辞站在季扬身后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坐到自己位置上,开始热身。他插上自己的键盘,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在排位匹配等待的间隙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你的操作习惯,”他说,“跟苏迟很像。”

季扬的手指没有停。

“但他没你稳。”

宋辞说完这句话,就戴上耳机,不再开口。

季扬继续操作,屏幕上又是Victory。

中午吃饭的时候,何小满抱着斑斑坐在餐厅里,一边吃外卖一边看比赛录像。餐厅不大,一张圆桌,五个人挤在一起。菜是何小满点的,四菜一汤,味道比LN的食堂差远了。

“这是上周T1打DK的录像。”何小满指着屏幕说,“我们输了,二十六分钟就被平推了。对面中野联动太快,我们根本反应不过来。”

季扬看着屏幕上的画面。这是上周联赛的一场常规赛,DK的对手是一支中上游的队伍。画面里,DK的中单操作明显慢了半拍,好几次团战入场时机都差了一点。不是不努力,就是单纯的跟不上了。

“老赵呢?”季扬问。

“谁?”

“之前的中单。”

“回家了。”陈默难得开口,“家里出了点事,上个月走的。周哥说让他先回去,不急。”

季扬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陈默说“不急”的时候,语气很淡。大概大家都知道,老赵不会再回来了。二十三岁,操作下滑,家里出事,战队没有成绩——每一条都是离开的理由。

“新中单来了,周五训练赛能赢吗?”何小满问得天真。

“训练赛而已。”林昭说。

“训练赛也要赢啊,我们都输了一个月了。”

“那也得看配合。”宋辞放下筷子,“中野配合,下路配合,上路抗压。不是来一个操作好的中单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季扬一眼,像是在提醒什么。

季扬没接话,继续吃饭。

下午的训练内容是战术课,周磊把所有人叫到白板前。白板上画着DK接下来几场比赛的对手分析,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标记。

“周五训练赛的对手是OMG二队。”周磊指着白板,“他们虽然不是一队,但二队的中野也是韩服王者八百分的水平,上赛季二队的联赛排名比我们还高。所以我希望你们能认真打。”

“季扬。”他转向季扬,“你中路对线的风格是什么样的?”

“压制。”季扬说。

“具体一点?”

“三级开始压线,六级前打出TP差,然后辐射野区。”

“太激进了。”林昭皱眉,“对面打野如果反蹲,你很容易被抓。”

“那就让他来。”季扬的声音很平静,“我们二打二,不虚。”

林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行,那就二打二。”

战术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季扬一开始话不多,但当讨论到具体的眼位和入侵路线时,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他能记住对面打野三分十五秒的标准抓中路线,能算出对面中单不带TP的支援时间差,甚至能预判对面在逆风局的几个习惯性蹲草位置。

他说这些的时候,陈默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OMG打野的习惯路线?”陈默问。

季扬顿了一下。他不能说——因为他在LN的时候,每周都要分析所有联赛队伍的数据,这些数据已经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排位里遇到过。”他说。

陈默没有再问,但目光多停留了一秒。

晚上,季扬在训练室待到很晚。他已经打了连续六个小时的排位,手指开始隐隐发酸。他停下来活动手腕,看着屏幕上的结算界面发呆。

这时手机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他点开,一个陌生的头像,备注是“顾怀瑾”。

季扬的眉头动了一下。他不知道顾怀瑾什么时候加的他——大概是之前在LN的时候加过,但他没有备注。

消息只有一行字:

“苏迟的手伤复发了。”

季扬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可以想象那个画面:苏迟坐在训练室里,手指疼得握不住鼠标,脸上却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苏迟不会让别人看出来,就像过去三年里每一次发作一样。他总是硬撑,撑到所有人都走了,才一个人去医务室拿冰袋。

以前,季扬会在暗处等。等苏迟撑不住了,再去接手操作。可现在,暗处已经没人了。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

斑斑跳上桌子,用脑袋拱他的手。他把猫抱到怀里,摸了摸它的背。斑斑的呼噜声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

窗外是上海的夜景,霓虹灯在夜幕下闪烁。这间破旧的训练室,这把不太舒服的椅子,这只不请自来的橘猫,这些刚刚认识不到一天的队友——

都是他的了。

是他自己选的,不是别人安排的。

他低下头,看到斑斑的尾巴缠在他的手腕上,暖烘烘的,毛茸茸的,像一条活的围巾。

季扬轻轻笑了一下,把猫抱起来。

“走了,回去睡觉。”

斑斑“喵”了一声,像是在说好。

---

周四晚上,距离训练赛还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季扬已经完成了当天的高强度单排训练,洗了澡,躺在宿舍的床上。宿舍是双人间,他和何小满住一间。何小满还在训练室没回来,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训练赛的战术安排。

然后他听见走廊里有人说话。

“周哥,你真觉得他行?”是宋辞的声音,压得很低。

“数据是实打实的。”周磊的声音,“他的排位数据你也看了。”

“排位是排位,比赛是比赛。而且他是LN出来的人——LN出来的人,你确定他不是那边派来的?”

季扬的手指蜷了一下。

“季扬跟LN的恩怨,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周磊的声音很低,但隔着一道门,在安静的走廊里还是传了过来,“但这件事你别问,谁都别问。给他点时间。”

“我不是不信他。”宋辞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觉得,一个在LN待过的人,怎么可能来我们这种队?”

“你自己呢?”周磊反问。

走廊里安静了。

过了很久,宋辞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跟他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周磊说,“都是被嫌弃的人,谁比谁高贵。”

脚步声渐渐远去。

季扬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他想,周磊说的对。都是被嫌弃的人,谁比谁高贵。

周五下午两点,训练赛正式开始。

DK战队五人坐成一排,季扬坐在中间的位置。这个座位的位置和三年来他坐的位置完全不同——不是暗处的隔音间,而是一排电脑正中间的那个。他的手放在键盘上,队友就在他身边,他可以听见宋辞耳机里漏出来的游戏音效,可以看到何小满紧张的抖腿,可以感受到陈默在一旁沉稳的气息。

对面OMG二队的中单ID叫“OMG.Fish”,韩服王者八百点,英雄池很深。季扬看过他的录像,知道这个人的对线风格偏稳,喜欢发育,不喜欢前期的冲突。

所以他选了冰晶凤凰。

这是他的本命英雄,也是他操作最极限的英雄。选这个英雄,只有一个意思。

——我要在线上把你打到崩溃。

游戏开始。

季扬的凤凰从一级就开始压制。他用普攻压对面血线,同时控制兵线,让兵线始终卡在自己塔前但不进塔的位置。这个位置最恶心——对面补刀要冒着被消耗的风险,不补就要被拉开经济差距。

三级的时候,对面中单的血量已经被压到半血以下。

“对面打野消失了。”林昭说。

“知道。”季扬说,“他来中路的概率不大,但你可以来。”

“什么意思?”

“我压线,对面打野一定会来。你反蹲。”

林昭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的打野开始往中路靠。

果然,对面打野在三分钟出头的时候出现在中路。盲僧摸眼进场,Q中了季扬的凤凰。就在对面中野准备集火的瞬间,林昭的蜘蛛从草丛里钻出来,结茧网住了盲僧。

季扬的凤凰同时交出闪现拉开距离,反手冰墙卡住了对面中单的走位。

双杀。

“操。”林昭低声说了一句。

不是抱怨,是赞叹。

游戏进行到十分钟,季扬的凤凰已经领先对面中单四十个补刀。十四分钟,他单杀对面中单。十八分钟,他在下路河道三打四,拿下三杀。

二十五分钟,对面投降。

一局结束。

训练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何小满摘下耳机,转过头来看着季扬,眼神像是在看外星人。

“我操。”宋辞说。

这是季扬入队以来第一次听到宋辞说脏话。

“对面中单是王者八百点。”宋辞把耳机扔在桌上,“被你打得像个人机。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季扬活动了一下手腕。

“还打吗?”

“打,当然打。”林昭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我还没过瘾呢。”

第二局,对面BAN了凤凰。

季扬选了妖姬。

十九分钟结束。

第三局,对面BAN了凤凰和妖姬。

季扬选了辛德拉。

二十一分钟结束。

三局全胜。

打完第三局,季扬站起来去接水。他的手指有些酸,但还好,不算严重。这台键盘的青轴触发力度比他习惯的红轴要大,长时间高强度操作对手指的负担更重。他一边走,一边活动着指关节。

走到饮水机旁边的时候,他听见林昭在跟宋辞说话。

“他是LN出来的,但在LN没打过比赛。”林昭的声音很低,“你猜为什么?”

宋辞没有回答。

“因为LN不需要他打比赛。”林昭说,“LN有苏迟。”

“那苏迟的操作——”

“我不知道。”林昭打断他,“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两年里,苏迟在比赛里的操作风格,至少变过三次。一个成熟的职业选手,操作风格是固定的,除非——”

他没有说完。

季扬接完水,回到座位上。

他没有看林昭,也没有看宋辞。他只是坐下来,把杯子放在一边,然后重新握住了鼠标。

屏幕上,对面发来了新的邀请。

“再来一局,我们不BAN你英雄,你随便选。”

季扬点了接受。

第四局,他选了冰女,一个非版本强势的英雄,在他手里打出了百分之三十七的伤害占比。

对面投降的时候,公屏上打出了一行字:

“GG。你们这个新中单,能打LPL。”

训练室里,所有人都看到了这行字。

何小满咧嘴笑了起来。陈默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林昭拿起他那杯放了一下午没喝的奶茶,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欢迎入队。”

宋辞没有笑,但他站起来,走到季扬旁边,把自己桌上那张写着“我,核心”的纸条撕下来,拍在季扬桌上。又拿回去,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他重新拿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拍在季扬显示器旁边。

季扬低头看去。

纸上写着:

“我们,核心。”

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何小满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笑着说:“宋辞你这字儿真是没救了。”

“滚。”宋辞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戴上耳机,耳朵尖有一点可疑的红色。

季扬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晚上复盘的时候,周磊把训练赛的录像投在墙上。他的表情很严肃,但眼角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总体来说,今天的训练赛打得不错。但是,”他话锋一转,“季扬你第三局十七分钟那波团战,站位太靠前了。如果对面打野在附近,你很可能会被秒。”

“我知道。”季扬说,“但我算过他的位置。”

“什么意思?”

“对面打野十六分钟的时候在上路露过头,身上没有红buff。”季扬指着屏幕上小地图的一个位置,“按照他第一局的刷野路线,十七分钟他应该在这里刷石甲虫。从我站的位置到他的位置,直线距离超过半个屏幕,他不可能第一时间赶到战场。”

周磊愣了一下,然后他重新放了一遍录像。

完全正确。

“你是怎么记住对面打野第一局和第二局的刷野路线的?”何小满瞪大眼睛,“两局隔了两个小时!”

季扬没有回答。

在LN的三年里,他做的从来不只是操作。他要看对手所有的比赛录像,记住每一个对手的习惯、路线和决策偏好。因为他是苏迟的影子,他必须确保自己操作出来的每一步,都符合一个“天才中单”应该有的意识。

他不是在模仿苏迟。

他是在用自己的脑子,打出苏迟做不到的操作。

只是以前,这些荣耀都贴上了别人的名字。

现在不一样了。

复盘结束,周磊关掉投影仪。窗外已经黑了,楼下的火锅店亮起红色的灯牌。

“对了,有个事。”周磊转过身来,“下周的LDL常规赛,我们打OMG。”

所有人的表情都微微变了一下。OMG,联赛排名第四,上一场他们被零封的对手。

“他们很稳,中野联动是联赛顶级的。”周磊看着队员们,“但今天训练赛打完,我觉得能赢。”

“不是能赢。”宋辞把脚翘到桌上,“是必须赢。”

何小满举起手:“我同意宋辞的暴论。”

“加一。”林昭难得地笑了一下。

陈默点了点头。

所有人看向季扬。

“打OMG……”季扬想了想,“对面中单有个习惯,他在压力大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F6那个方向走位。林哥,到时候你可以在那个位置蹲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何小满问。

“看录像。”季扬说。

这是真话。他在LN的时候,研究过联赛所有战队的录像。OMG的比赛录像他至少看过五十场以上,每个选手的习惯他几乎都能背出来。这是他被训练出来的本能——把每一个对手拆解成数据,把每一个习惯变成可以利用的弱点。

只是以前他是在暗处利用这些弱点,现在他要站在台上,亲自击败他们。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宋辞忽然笑了一声。

“操,”他说,“我真想看看OMG中单下周的表情。”

季扬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很淡,但确实在笑。

晚上十一点,季扬回到宿舍。

何小满已经睡了,抱着枕头,被子踢到了地上。季扬帮他把被子捡起来盖好,然后坐在床边,从口袋掏出那张纸条。

“我们,核心。”

他把纸条展开,抚平折角,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行李箱里拿出那张被他撕成两半的照片——他和苏迟唯一的合影。他把照片拼在一起,放进抽屉最深处,又把纸条压在照片上面。

过去的就放在过去吧。

他关上台灯,在黑暗里躺下来。

窗外有光透进来,是楼下的路灯,橘黄色的,暖洋洋的。他听见何小满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安静下去。

季扬闭上眼睛。

三天了。离开LN整整三天。这三天比他过去的三年都更真实。真实的队友,真实的位置,真实的比赛。虽然只是一场训练赛,但那种赢了以后身边有人跟你一起笑的感觉,他以前从来没有过。

他想起入队第一天,何小满问他的话。

“你为什么来DK?”

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因为他们发了私信。

不是因为他们给的条件足够真诚。

是因为那行字。

“我们要的不是影子,是一起赢的兄弟。”

他不是影子。

他是季扬。

夜渐渐深了,DK基地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楼下的火锅店打了烊,街道归于安静。走廊里斑斑悄无声息地走过,尾巴扫过门框,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苏迟也许正坐在LN的训练室里,手指敷着冰袋,看着季扬留下的空位置发呆。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季扬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明天,还有训练。

下周,还有比赛。

属于他自己的比赛。

---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