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艳宁作为领唱,站在舞台中间,长发拢起一半用条蓝色丝带扎住,乖顺的披在挺直的脊背上,穿着和其他女同学一样,白衬衣黑裙子。罗玉成站在最前头拿着根不知道哪来的指挥棒指挥,看起来像模像样的,还挺有那么回事。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刘艳宁开了头后头的合唱团便接上一起唱,张笑笑就站在刘艳宁身后一步远的合唱团中,男声女声混合在一起,叫她分不出张笑笑清脆的声音。
微风吹动她的裙摆,发丝也随着风飘动,几只鸟儿从头顶扑棱棱飞过,刘艳宁又看前边坐着的学校老师同学们,她们因为同一个愿景聚在这里又将因为同样的愿景各奔东西,忍不住想知道她们现在都在想些什么。
想些什么刘艳宁不知道,但是她现在真的很想邦邦两拳送给校领导,本来照惯例中午典礼结束,她们就可以放假回家了,结果现在还要继续上学,原因是学校又没设立考场没必要放假!
幸亏没有脑子一热拉着张笑笑坐车回家,不然这会儿可就完蛋了。
下午本来是体育,结果同学们刚出门就撞着数学老师。数学老师是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女老师,同时兼带初三数学,穿着干练,留着一头短发,带着黑框眼镜,情绪看起来不高。
“临近期末所有副课全都暂停,所以这节体育课由我暂代,具体通知吴老师后面会给你们说,现在把书拿出来翻到上回没有讲完的题目上。”
班里哀嚎一片,老师走上讲台啪一声把书放到讲台上冷冷扫了一眼全班,“有什么意见,现在就提!”
班里寂静无声,只有悉悉索索翻书的声音。
“没意见就把书翻到八十九页,我们看这道题…”
天儿很热,门窗全被打开,外头不知道哪来的鸟站在教室前的树上不走了一直咕咕咕叫个没完,刘艳宁翻开书一手拿笔一手支着脖子,眼睛早已失去焦距,数学老师的声音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听不真切。
她以为今天放假所以表演结束就溜了,拉着张笑笑午觉都没睡出校门野了一中午,直到碰见镇上走读的同学才知道下午还要上课,现在脑子混沌,思维滞缓。
“刘艳宁!”
台上一声怒喝!一只粉笔欻一下飞出,ber~一声正中刘艳宁脑门。
“来!回答这道题!”数学老师拍拍黑板拧着眉道。
“……”
黑板上头是道几何题,需要求证两条边的相等,以往刘艳宁最爱做这种题了,但是她刚醒,加之这一觉迷迷糊糊睡得格外沉,竟不知怎么梦到初一了,那个时候好像也是六月,刚开完毕业典礼,她哥下午坐车去县里考试,她们苦逼的却要上课。
刘艳宁沉浸在梦中,读了两三遍题都没有将各个条件联系到一起,完了,她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果然。
“刘艳宁,书拿上去后面站着去。”数学老师说生气倒也谈不上,只是有些恨铁不成钢,“都初三的人了,还有十来天就要考试了,这种时候怎么还能睡得着?”
刘艳宁捧了书站在最后边,听数学老师语重心长道,“临阵磨刀不快也光!你们如果现在搞明白一道不会的题,上考场就有比其他人多几分的可能!就这几分说不定你就考上去了!不用到外头混了!”
这两年,班里陆陆续续走了老多学生,后头几个经常东倒西歪凑一起打牌的,初二刚开学就走了两三个,剩下的,下半学期也走掉了,据说是到县里的理发店当学徒去了。
前两天倒还来学校看过同学们。看起来过得还不错,穿着时髦,比起之前成熟稳重了不少,只是见到之前玩的好的同学谈笑间还是露出些孩子气来,几人准备走时却碰到了吴老师,吴老师每次到班都早,他们也不知道初三的课表,好巧不巧给碰上了。
吴老师倒也没忘几人,很是关切的询问他们的情况,本来有些拘谨的人也逐渐放松下来,都说很好很好。
上课铃响了,吴老师也没有立马开始讲课,刘艳宁看不懂他的神情,他盯着那五个大男孩,邀请道:“来都来了,听节课再走呗!”几人推推挤挤居然也没有立马拒绝,后头的学生起哄:“留下吧!反正现在又没有车了,你们急啥呀?”
于是他们和后头其他几个学生挤到一块儿,的亏学校的凳子都是那种长条凳子,拼拼还能挤一挤。
刘艳宁原本以为这节课会热闹许多,结果反倒比之前都安静,大家伙儿都聚精会神的听吴老师讲课。
下课了,五人准备走了,临走时给了每人几块糖,又祝大家好好学习,努力考上好的高中等等,言辞很是恳切。
刘艳宁站得有些累了,忍不住换了一条腿,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正背对着大家写字,张笑笑抽空往后头瞧,神情关切,她安抚的冲她笑笑。
张笑笑的头发有些长了,之前还留着齐耳的短发,一年过去已经变成齐肩短发了,个头猛涨,但还是比刘艳宁矮半个头,模样也长开了些,更加精致了,依旧是年级第一,可怜吴艳芳为了超过张笑笑甚至一直坚持周末都不回家,不过她的功夫也没有白费,和罗玉成两个第二第三轮流换,英语笑傲全年级,连张笑笑也比不上。
至于英语,刘艳宁又忍不住想到了老六,她的前同桌。
老六和孙晓娟两个谈恋爱被抓包了,那天是个非常寻常的一天,月光皎洁如水,大家下了晚自习都闹哄哄往宿舍走,结果这两个到好,转头就扎小花园里去了。
偏巧听说校长那天正和老婆闹别扭,跑花园里头打电话去了,不是您老哪里打电话不好非要大半夜跑花园里去打,跟有啥大病似的,总之一个在哄现在时老婆一个在哄将来时老婆,三人六只眼就那么转个弯就对上了。
唉,想起这事儿刘艳宁就头疼,有大病的不止校长还有那对儿小情侣,本来写个检讨低个头认个错就完的事儿,两人非要轰轰烈烈闹得人尽皆知,好嘛,这下还能咋办呢?夫妻双双把家还呗,听说这事之后,校长头顶都出现斑秃了。
初三报道时,刘艳宁就听其他人说两人寒假里就办了婚礼。
“这不开玩笑呢么?!”刘艳宁难以置信,“未成年能领证吗?”
“据我所知不能。”罗玉成不知道打哪里冒出来,这小子自初一下学期就突然有事没事围着两人转。
“我没问你。”刘艳宁白了一眼对方。
“至少二十岁之前是不可以的。”张笑笑慢吞吞道。
“那他们这是咋回事儿啊?”刘艳宁难以理解。
“还能咋回事儿,先上车后补票呗!”罗玉成道。
这都什么跟什么?刘艳宁简直难以理解同龄人的脑回路。三人去买开学要用的东西,自刘艳宁她哥那届毕业后,学校就改规定了,初三生一律都上二晚,晚上只允许走读生出校,为此学校甚至耗巨资改了一间废弃教室作为校内商店。
现在刚开学,家长们都送新生报道,校内商店肯定乱哄哄又挤成一片,再说了能出去玩干嘛还要待里头去?
几人边走边聊,果不其然校对面那两口家依旧是那么热闹,三人门口瞅了一眼就扭头去隔壁了,隔壁这家店新装修,店老板连盘两个铺子打通连到一块儿,墙面新刷了蓝色的漆,招牌挂在门楣上头好大一个,崭新的卷帘门卷起,亮可鉴人的玻璃大门与隔壁陈旧的木门截然不同,亮堂极了。
里面的人比隔壁还多,进进出出的学生手里尽是些新奇东西。“咋里头还卖书啊?”刘艳宁盯着刚从小卖铺出来就迫不及待拆塑封的学生惊呆了。
“进去瞧瞧?”罗玉成说着已经在门口探头探脑往里看。
刘艳宁有些意动,她是个爱玩爱闹的人,最是抵挡不住这些新奇玩意儿了,更别说这样一家新开的店。
张笑笑一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想些什么,二话不说拉着刘艳宁往里挤,罗玉成充当前锋,她两没有使多大力气,就进去了,里面果然别有洞天。
进门就是个收银台,两个年轻姑娘负责收银,排队付钱的人排成两大串,,刘艳宁没仔细看因为后头往进走的人挤的她站都站不稳,的亏前头有个罗玉成挡着,对方扶了她一把,又触电似的立马撒开手。
什么玩意儿?当她是啥脏东西呢?刘艳宁眼睛大睁,拉着张笑笑过去时没忍住狠狠拧了一把罗玉成腰间肉,还挺紧致,刘艳宁一把差点没捏住!罗玉成痛呼一声反倒笑了起来!
神经病!刘艳宁拉着张笑笑头也没回朝里走。
“别挡道!”后头进来的学生撞了一把罗玉成,他这才如梦初醒发现两人不见了,四下一扫,一眼就瞧见走在前头的刘艳宁。
刘艳宁和张笑笑没有先买东西溜溜达达转了一圈,这家店主人倒也不怕人偷东西,商品放了一圈,让大家自己挑选,文具百货区很快就逛完了,再往里就到了原来另一家店的位置,原来的门用砖石砌住现在在相连的墙上打通做了类似月门的造型上头挂了张“三味书屋”的古色古香的牌子。
没见过世面的刘艳宁被狠狠惊艳到了。
进门靠墙就是一排排书架,窗户砸了重砌换了新的木质边框和夹层玻璃,百叶窗帘卷起,窗边打了张窄窄的桌子,几条高脚凳靠窗一放,上头已经坐满了看书的人。中间几张大桌子拼在一起上头放着些薄薄的册子,只留了一条道供人进出,从上往下看整个构造就是个“回”字形。
刘艳宁还兀自打量四周,张笑笑已经松了手去翻前面的小册子,上头各式各样的书都有,一面是各科练习册,一面是各种杂志,另一面就是漫画之类的,剩下一面是字帖什么的。
张笑笑挑了挑拿了三本专项练习册,刘艳宁瞧着牙疼忍不住道:“笑笑,这么多你写的完吗?”
“没问题。”
刘艳宁撇撇嘴,学霸的世界她不懂,转头打算去看看架子上的书。“哎呦!”她一个没注意居然撞人怀里了,一股轻轻淡淡的皂角味儿带着温热的体温钻进刘艳宁鼻子里。
刘艳宁脸唰一下就红了,她头也没抬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头顶传来熟悉的轻笑声,没等她反应猝不及防又被拽入另一个柔软的怀里。
刘艳宁红着脸抬头,明晃晃的白炽灯下,是一张熟悉又欠揍的脸,“罗玉成!你笑什么啊!”说着张牙舞爪就要扑上去挠他,结果腰被牢牢箍住,转头一看,张笑笑揽着刘艳宁的腰脸上一脸不赞同,刘艳宁不知为啥有些心虚,低眼一瞧,“呀,笑笑你书掉地上了!”
刘艳宁低头忙去拾书,张笑笑瞥了一眼脚边毛茸茸的脑袋,冷漠地瞪了一眼罗玉成,没出声但是嘴型明显是个“滚”字儿,奈何罗玉成脸皮着实厚,笑嘻嘻地又准备凑上前帮刘艳宁收书。
张笑笑眼神越发锋利,看起来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了似的,罗玉成这才敛了笑,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对刘艳宁道,“艳宁啊,我去看看对面的书,你们俩先逛着。”
“啊?啊!”刘艳宁还有些脸红,低头慌乱回应,将书递给张笑笑,“笑笑我们去看看书架上都有啥呗。”
张笑笑脸色稍霁,点点头和刘艳宁去看书架上的书,书架上的书大致分为三类,一类经典,一类教辅用书,一类流行小说。
张笑笑抽了本教辅用书低头翻看,刘艳宁往前走走拿了本流行小说打算看看,结果发现这本书整书塑封,而对面一面墙上赫然几个大字“禁止拆封!违者照价赔偿!”只好背靠书架假装去看书背面简要介绍,眼睛却不安分地从书后边轻轻抬起四下逡巡。
“你找啥呢?”
冷不丁点一声,吓了刘艳宁一大跳,张笑笑一脸严肃,眼神满是探寻意味。
“我就随便看看。”刘艳宁下意识否认,眼神却飘飘忽忽飘到一边去了。
“是吗?”张笑笑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哼!罗玉成龇个大牙笑得跟她爸去年带给莹莹的哈巴狗一个德行!
“笑笑?”刘艳宁眼尖见张笑笑脸色不太好,关心道:“你怎么了?”她不明白,笑笑最近越来越奇怪了。
“看见脏东西了!”
“啊?”刘艳宁慌忙四下环顾,“真的假的?”
“骗你的!”张笑笑长叹一声,忍不住捏了捏眉心,这个呆子!“这里头有点闷,你有什么想买的吗?没有我们就出去吧。”
“好好好。”刘艳宁见张笑笑脸色有点发青,心里也有点慌打算带她出去透透气。
两人出了门,逆者人流往外走,外头人更加多了简直摩肩接踵。
刘艳宁和张笑笑排队买单,排了老半天才到收银台前。
“张笑笑!刘艳宁!”收银的年轻姑娘惊喜道,“哎呀,你两还和双胞胎姐妹一样好。”
“孙晓娟?!”刘艳宁惊叫,“这家店是你开的呀?”
“对呀对呀。”孙晓娟点点头,又指了指旁边忙着结账的另一个年纪更小一点的姑娘道,“这是老六她堂妹,现在也在这儿工作呢。”
孙晓娟这边停下了,小姑娘那边人就多起来了,只匆匆朝两人笑了一下,继续忙着结账。
“你好你好。”
“来来,我给你们结账!”孙晓娟拿起扫码枪在一一扫过张笑笑的书,“大家都是老同学,我给你打八折!”说罢在电脑上操作一番就报出价钱。
刘艳宁这才发现孙晓娟这家店时髦的很啊!居然有两台电脑用来收银,他们学校都没几台电脑!虽然有风声传这学期会给新生开信息技术课,但现在大家连个影儿都没瞧见。
“艳宁你咋啥也没买?我们店里刚巧进了好几款好看的发圈,你可以看看。”孙晓娟很是热情。
“人太多了,我挨不着。”刘艳宁解释。
“也是,今天开学,赶明儿人少了你过来看看呗!”孙晓娟边说边抓起手边一个没来得及放回去的橙黄色发圈装袋子里,“呐,这个送你,我一看这颜色就觉得很衬你。”
刘艳宁想付钱,但是后头学生已经等不及了,见这边结完帐直接挤过来,店里人实在多,刘艳宁只好收下发圈,两人也没在多打扰孙晓娟,在门口匆匆和对方告别就离开了。
“哇,没想到孙晓娟和老六这么厉害啊,居然开了这么大一家店。”刘艳宁出门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感觉像是到了县里的街上。
张笑笑站在旁边也有些感叹,“是啊。”
罗玉成没有跟出来,八成还堵在里头,她拉着刘艳宁转身就走,“吃饭时间到了,听说食堂也改了,我们快去瞧瞧。”
刘艳宁是个小吃货,听到这立马不谈定了,虽然感觉似乎忘了什么,但是应该没啥重要的吧?她心里有点犯嘀咕,却还是顺从地跟着张笑笑走了。
等到罗玉成好不容易从里头出来,外面哪里还有两人的影子。
他们这边入秋入的早,虽然天气还未变冷,树叶却开始断断续续往下落了,两片叶子打着转儿飘落到刘艳宁和张笑笑两人所在的地方,罗玉成低笑一声,往学校跑,脚步带起的风载着其中一片叶子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