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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六、警匪驳火

就在这时候,采石场入口外的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是车门打开的声响,有人在高喊——

"警察!不许动!放下武器!"

警察来了。比预想中快得多。

采石场入口狭窄,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只有土路一条通道。警方的两辆巡逻车堵住了出口。陈警官的身影出现在车侧,手枪已经拔出,身后跟了四名警员,步枪枪口稳稳地指向采石场方向。

“里面的人听着!”陈警官的声音在峡谷般的采石场里回荡,“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出来!”

藤岛没有动。他站在原地,背着长枪,右手慢慢摸向腰间的手枪,眼睛快速扫过采石场的地形。东侧山坡灌木丛密,是唯一的突破口。

光头看向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走吗?

藤岛摇了摇头,意思是走不了。

然后他猛地转身,朝采石场东侧的山坡冲去。右手的手枪在奔跑中抬高,他边跑边回头喊了一声:“散开!找掩体!”

第一声枪响在寂静的采石场炸开,像一道惊雷劈在山谷口传入谷中。

子弹打在藤岛脚边的碎石上,溅起一簇火星。他不回头,脚步不停,借着采石场堆积的废旧石料作掩护,几个起落便窜到了东坡的灌木丛边缘。身后传来光头的吼声和枪声——他的人也动了,开始朝警方射击,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藤岛他们靠近山坡,居高临下,凭地形和石堆作掩体,以八人之力对抗十五名警察。双方交火持续了十几分钟,子弹打得碎石四溅,山谷间回荡着密集的枪响。

一个警员边换弹匣边朝陈警官喊:“头儿,打死这些匪徒,回头会不会挨处分?”

陈警官抬手一枪,一梭子弹打得前方石堆火星直迸,咬着牙道:“怕他娘的!我爷爷就是被他们先辈打死的,今天总算轮到老子还他一份回礼!”

警员们听了,血往头顶冲,想起才七岁的小允被掐死的惨状,怒从心中起,他们的枪口压得更低,火力陡然猛烈起来,原本还留几分的顾忌,此刻全丢到了脑后。

“别恋战!往山上撤!”藤岛嘶吼着,长枪往肩上一靠,翻身钻进山坡上的密林。

山上的战斗在一瞬间爆发了。

枪声在林中此起彼伏,火烟一团一团地喷射。陈警官指挥警员,五人一组,分散追击,互相策应,步枪点射的声音压过了奔跑中的喘息和踩断枯枝的脆响。

新警员蔡子为借着障碍物带头往前冲。他枪法不算准,但那股不要命的势头带动了身后一拨人。子弹从他耳边擦过,他浑然不顾,举枪朝着黑影攒动的方向连连扣动扳机。

光头带着三人负责断后,遭遇了另一组警察的拦截。

藤岛也带着三个手下向山上密林狂奔。

脚下的地形他之前走过一次,下山时记住了大体方向。茂密的枝叶不断抽打在脸上,荆棘挂住破烂的西装,每撕扯一下都让他想起那只藏獒的利齿。左手有些感染肿胀,疼痛兼麻木,偶尔袭来的剧痛还在提醒他那里少了什么,更不可停下。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有人踩断树枝,有人呼喊同伴,枝叶间人头攒动。藤岛回头,举枪,朝声音最密集的方向射了一发。汗水和血污覆盖的脸,他眼底的平静早已碎成了碎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走投无路的兽性凶狠。

一声惨呼从身后传来。

不知道打中了谁。藤岛没有回头,转身继续跑。

“往溪谷走!”他对身后的三个人低喊,“溪水能断气味,警察带警犬!”

三个手下紧跟着他,喘得像拉风箱。其中一个年轻人的腿被流弹擦伤了,跑起来一瘸一拐,血顺着裤管往下淌,但他不敢停。

溪谷就在前方。

窄窄的银色水线从山石间穿过,两岸长满了苔藓和蕨类。藤岛率先跳进溪水,冰凉的液体再次淹没他的脚踝和小腿。他弯着腰,沿着溪流往上游的方向跑。水流声掩盖了脚步声,溪水冲走了血迹和气味。

追击中,蔡子为冲在最前面,紧盯光头不放。他的枪膛已经打空了,边跑边换弹匣,忽然一颗子弹从侧面射来,正中他的胸口。第二颗。第三颗。他踉跄了两步,向前扑倒,脸朝下摔在落叶堆里。

陈警官从后面冲上来,一把将这个远房表侄翻过来,抱在怀里。血从警服的弹孔中涌出来,温热的,洇透了陈警官的双手。

“陈警官……”蔡子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缕随时要断的蜘蛛丝,“我的辞职报告……只写了一半,怕是……交不了了。”

“不必交了。”陈警官的声音哑得像呛了一口氨水,他死死按住蔡子为胸口那道涌血的伤口,但血从指缝间往外淌,“你非常英勇,大家都看到了。如果万一,你的名字,会刻进烈士墓园。”

蔡子为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那个弧度还没完全展开,就定在了那里。

陈警官低下头,额头抵住他渐渐变凉的额头,整个肩膀都在剧烈地发抖。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里的血丝密得像一张网。他把蔡子为轻轻放在地上,抓起对讲机,吼了一声:

"为牺牲的勇士报仇!追!"

警员们分头追击。愤怒像一把火点着了所有人脚后跟绑住的火箭筒,枪声再次密集起来。剩下的匪徒且战且退,却逃不出警方拉开的包围圈。枪声断断续续响了将近半个钟头,又击毙了两名悍匪,光头一组被灭。

藤岛他们在密林深处狂奔,终于甩开了身后的追兵。

身后枪声渐渐远了,从密集的连发变成零星的单响,最后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偶尔还能听到远处的喊叫,听起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他们在一处岩壁下停下来。

藤岛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他蹲下来,用溪水灌了一口,又浇在自己脸上。冰水顺着脖颈流进衣服里,激得他打了个冷战。

他靠在一棵树干上,喘了好几口气,闭了一下眼,数了数身边还有几个活人——两个,都还在。一个腿上有伤,一个满身划伤。他四人,折了一人。宋光头那一路四人负责断后,不知道什么情况,但听刚才枪声的密集程度,怕是凶多吉少了。

藤岛他们往树林钻,脚下是一片高低不平的下坡密林。三个人脚步踉跄,踩断的枯枝在脚下噼啪作响。忽然,前方灌木丛中“扑啦啦”一阵乱响——一群长尾蓝鹊被惊飞起来,翅膀拍得枯叶纷飞,嘎锵、嘎锵的啼叫声尖利如金属撞击。其中一条长尾扫过藤岛的脸,他猛地往后一缩,脚下踩空,摔了一跤。

三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谁也不想动了。

过了一会,藤岛睁开眼,眼底的光变得极其冷硬。

“继续走。”他喘着气说,“翻过这座山,到了下一个镇子就安全了。我们分开走。到了镇上再用电话联系。”

他顿了顿,从帆布包里摸出那部备用手机,递给了腿上有伤的那个手下:“你拿这个。如果被抓住了,就砸烂。”

那人接过手机,点了点头。

藤岛看着两个人消失在溪谷另一侧的灌木丛里。然后他转过身,独自朝相反的方向走去,绕回已搜过的密林。他像一头已经嗅到包围圈边缘的老狼,反侦查能力极强,伺机向西南方向突围。

前方,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枪声。密集,急促,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然后渐渐稀落下去,最后彻底归于沉寂。

藤岛的脚步顿了一瞬。他没有回头,继续绕路走。

山林中再次响起对讲机的电流声,沙沙的杂音里夹杂着警员粗重的喘息——

“报告陈警官!八名匪徒拼死顽抗,有七名已被击毙……另有一名在逃。”

对讲机那头沉默片刻,才传来陈警官压着怒气的声音:“继续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傍晚的时候,藤岛已经远离刚才的那座山,到了南峰山脚下。远处的公路上有零星的车流,他便往那条公路的方向走,行了很久才近路边,见有一间刚关门的小杂货铺,店主夫妇骑上摩托车回家吃饭去了。他拖着疲惫的身子绕到铺子后面,从后墙翻进去。

铺子里很暗,有一股陈旧的油盐味。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混着血污流进下水道。他撕开缠着的布块,重新冲洗伤口,断口处的皮肉被汗水泡着发白,手背黑肿。他在铺子里找到了碘伏,咬紧牙关,喷在伤口上,疼得浑身一颤。然后重新包扎。

镜子里映出一张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脸:眼眶深陷,颧骨突起,嘴唇干裂,眼底布满血丝,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痂。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做一个笑的样子。嘴角刚扬起来就垮了,比哭还难看。

他翻出半盒化妆品,对着镜子打底色、描眉骨、改鼻影,在颧骨上扫出几道深浅不一的沟壑。一张脸在镜中慢慢变了形,成了另一个人。

他扯掉那件沾满血污的破西装,塞进柜子,拿了一套店主的半旧西装换上。然后他打开帆布包,准备清点剩下的东西。

美钞还在,一万出头。但三根金条不见了。

他把包翻过来,凑到窗边光线下一看——背包底部豁着一个小孔,边缘参差,一看就是被咬破的。金条的重量和尺寸,恰好能从裂口中挣脱出去。

“混蛋畜牲!”

他骂了一句。那只藏獒,死了都要咬他一口。

他把美钞塞进贴身口袋里,帆布包扔进铺子的垃圾桶。

最后拿起一双带护垫的骑行手套戴上,看起来像十指齐全的模样。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公路上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站在路边左右看了看,没有警车。然后他拦了一辆往南去的班车,投了两枚硬币,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车摇晃着行进,窗外的风景开始向后退去。他把头靠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断指的剧痛还在持续。

但更让他恐惧的,是闭上眼之后,黑暗中浮现出的那双灰白色的、蒙了雾一样的眼睛。

他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色正一寸一寸地暗下来。海上的黑云一层一层压过来,像是暴雨来临的势头。

班车继续向南驶去。

藤岛在座位上缩成一团,睡着了。但仅仅过了十几分钟,他又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左手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梦里有双小手冰凉、柔软,像两片没有温度的枯叶,轻轻搭在他的脖子上。

他不敢再闭眼了。

车在一个镇子停下,他下了车。七拐八转,专挑没有路灯的小巷走,最后隐入了一栋老旧的出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