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岛往山下刚走一段,便看到山腰处有光点在散开:手电筒的光柱正在拉网,警员们分成几组,沿着山坡合围而上。
他没有犹豫,掉头往回走。
左手小指和无名指的断口还在渗血,每跑一步,断骨处就像被刀削了一次。他撕下同伙衣衫的一块布,缠了几层,勒紧,防止血滴在地上留下痕迹,然后一头扎进更密的林子里,往主峰南侧深处跑。
荆棘在脸上、手上拉出道道血口,他浑然不觉。身后警员们的呼喊声渐渐模糊,他还是拼命往前冲,忽然觉得裤里多出一物,顾不得许多,蹲下来草草解决。随手抓了把树叶擦过,裤子还未扣好便匆忙起身往上爬,脚下碎石一滑,整个人扑倒向后滑去,沾得一身污秽。此处坡面陡峭,碎石簌簌滚落,他全靠右手胡乱抓住裸露的树根才勉强稳住。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他找到一条山涧。
天开始亮了,但林间仍暗。他走进溪里先洗去胸前污秽,心跳渐渐平缓。溪水不深,刚没过脚踝。再往上走一段,只见水底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瓷釉。
藤岛蹲下来,用右手掬了几捧水浇在脸上,冰凉的触感激得他打了个寒战。自觉可笑——他从未这样狼狈过,一向处事冷静,竟被一只凶狗扰得方寸大乱。
他把左手浸进溪水里。血丝在清流中散开,一缕一缕地淡去,像烟雾在水中融化。他撕开缠着的布块,断口处皮肉翻卷,白森森的骨茬在水光中格外刺目。他咬住一根树枝,用溪水冲洗伤口,尽快洗掉那畜生留下的唾液,每一次被冰凉的水流冲刷,都像在骨头表面刮过一层。
等疼痛稍微缓下去,他蹲在溪边找了几株地菍和牛筋草,放在嘴里嚼碎,敷在伤口上。草汁清凉,带着泥土的苦腥味。他又捧水漱了漱口,洗了把脸。然后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从帆布包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就着溪水咽下去。
稍作歇息,他找了一处隐蔽的草丛躺下来,把右手搭在枪上。
闭上眼的瞬间,黑暗里浮出一张脸——
小允的脸。灰白色的,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
他猛地睁开眼。
头顶的树叶在晨风中轻晃,鸟叫声从远处的树冠间传来。一切都很安静。太安静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过去。哪怕只有十分钟。
山涧的水声在耳边哗啦啦地响着,怎么也睡不着。
天已大亮,藤岛沿着溪水往下游走。他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从帆布包夹层里摸出一部备用机,放在脚边,快速拨出一串数字。在等待接通的几秒钟里,他侧耳听着山上的动静,右手的指尖微微发抖。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
“是我。”藤岛压低声音,气息不稳,每一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我在大屯主峰南坡,黄家那单出了事。老三他们全没了,我断了两根手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响起一阵压低的咒骂。“我们开两辆车过去,山脚下那个废弃的采石场汇合,四十分钟。”
“小心点。”藤岛说,“警察可能已经封路了。”
“知道了。”对方挂断。
陈警官带队连夜从山上将勇将的遗体运回黄家别墅。停车时,天已蒙蒙亮。
几个警察下了车。杨莉迎了出来。
陈警官也不转弯抹角,平心静气道:“杨女士,有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请你做好思想准备。藏獒奋勇杀贼,英勇牺牲了,令人敬重。我们当它是英雄,把它运回来了。”
“他叫勇将。”她含泪纠正道。
陈警官招了招手:“把勇将抬进来。”两名警员抬着勇将的遗体进入小院,摆下担架。
陈警官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黄源先生也是条好汉。他不畏强敌,与之搏斗,也牺牲了。遗体已按程序妥善安置,结案后你可以领回办理后事。”
杨莉听完,身子晃了晃,几乎要晕过去。也许是昨日连晕两次,身子有了几分抗力,竟没有跌倒。她踉踉跄跄扑向勇将,双手抓住那身早已冰冷的长毛,哭得撕心裂肺:“无天理啊!我老公为什么死得那么惨!你们当警察的,为何要对那些狠心狗肺的仇敌免签,任由他们来践踏祸害人!害死我老公,害死我儿小允,连勇将也被害死了!你们居然还要为他们竖像立碑,无人性啊!这是什么地方啊?”
陈警官上前一步,轻声劝道:“杨女士,请节哀顺变。先静一静,让勇将安息。进厅里办一办手续吧,我们还要赶回复命。”
杨莉只得收声,抽抽搭搭地呜咽着,引众人进入客厅。
她从桌下拉出一箱矿泉水,打开纸箱让警察自己拿。他们也不客气,毕竟经一夜的奔波,确实渴了。
陈警官解释道:“我们接到黄先生的报告,得知歹徒可能藏匿的地点,立即出警。我们到达目的地时,发现黄先生已倒地身亡,周围还有三具歹徒的尸体,以及可睡两人的帐篷两顶。”
他思索一下,续道:“打斗现场上,找到两截咬烂的断指,应是逃走那人的。经认定,歹徒是被勇将咬死的。歹徒的尸体已运回殡仪馆。另有一名在逃嫌犯,我们将发布通缉,尽快抓捕。”
他叹息道:“可惜,黄先生第一次报警时,未将勇将有定位器之事报告,让我们失去及早追踪的机会;这次他也没有等与我们汇合,就擅自行动,以至在打斗中牺牲了自己。这是大家都不愿看到的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我们还有任务等着,准备走了,如果还需要什么帮助,请联系申报。”
一个新警员认为,阿头不好意思提及悬赏,他得为阿头、为区分驻所着想,急道:“杨女士,黄先生生前许下五十万悬赏,现坏人已得报,我们也花了不少警力。请你事后交到分驻所。”
杨莉听完这话,怒火中烧,原本准备去拿红包发给警察的手也停了下来,手指慢慢收紧,终于忍不住气道:“我从小就知道,大陆当兵的,危难时心里只有为人民服务。你们为谁服务?为当局?为钱吗?”她语如连珠炮,“歹徒是勇将追到的,是他为小允报了仇咬死的,与你们何干?我老公将定位情况报警后才出发,连他一个商人都赶到了,你们训练有素,竟然后到,然后抬着两具尸体来向我索钱。我不告你们,已经算是客气了。”她骂得气喘不匀,“要钱?你们好意思?况且,我现在也不知我老公还留下多少钱。他现在在你们那里躺着,你去叫醒他,他会多多给你。”
陈警官瞪大眼睛,训斥新警员道:“不分场合,不懂情理,回去自己写辞职报告吧。”
随后,一班警察灰溜溜地上了车,开车走了。
警车离开宅院之后,心力交瘁的杨莉勉强稳住心神,拨通黄源两位弟弟的电话,含泪告知家中惨遭横祸,请二人尽快赶来,一同商议后事安排,对接好警方跟进案子进度。
他们买了一口棺椁,将清理干净的勇将放进去,先行安葬。
汽车驶上柏油路,陈警官坐在副驾位上,一路无话。后视镜里那栋别墅越来越小,但杨莉的那些话音,还在他脑际萦绕,“你们为谁服务?为当局?为钱吗?”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后颈上。
回到区分驻所,陈警官站在办公室窗前,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就掐灭了。越想越觉得憋屈——杨莉那番斥骂要是传出去,整个所都会蒙羞。为挽回颜面,他转身对门口的副手说:"让弟兄们先去吃早饭,抓紧睡一个钟,八点整准时集合,全员带枪械。"
八点刚过,警员们在院子里列队。陈警官站在队列前,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的脸。
"还有一名逃犯,因伤很可能还在山上。"陈警官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踩在节奏上,"我们分三组,五人一组,封锁昨晚那座山的所有下山通道。案情我已上报,附近海港已封锁。不能让逃犯逃出我们的眼皮底下,让别人领功笑话。"
他走到队列中,逐一检查警员装备——枪、弹匣、对讲机、急救包。最后在一名年轻警员面前停下,伸手整了整他歪掉的领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样的。”
然后他退后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我们不能让人看低了。为警者,当精忠职守,勇者必胜。出发!”
一行十五人,登上三辆警车,霎时警报声刺破长空,警示灯沿路闪烁,刺目耀眼。路人纷纷闪避。
藤岛将手机重新塞回夹层,把帆布包甩到肩上,继续往山下走。山路陡峭,碎石在脚下不断滚落,有好几次他几乎滑倒,全靠右手抓住路边的树根才稳住身形。身上的西装外套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半边已经被血染成了暗褐色。
走了大约半小时,他隐约听到山脚方向传来引擎声。
他停住脚步,伏在一块大青石后面,侧耳倾听。引擎声在风中忽远忽近。不一会儿,两辆深色的休旅车一前一后,沿着通往采石场的土路驶来。
藤岛的心跳加速了几分。他站起来,加快了脚步。
几分钟后,他走出了山林边缘。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废弃采石场,满地碎石和砂砾。两辆休旅车停在采石场中间,引擎在待速状态运转着,像两头趴伏着的钢铁野兽。
七个人从车上下来。
为首的是个光头男人,手臂上纹着海浪日出,光头上纹着一朵樱花。他看到藤岛的模样,眉头猛地拧了起来——满身的血污、破烂的衣衫、左手那截骇人的断指——他快步迎上来。
“藤岛君,你这——”
“别废话。”藤岛打断他,声音嘶哑,“包里有两把枪,老三、老五的,还有我的一把。把你们带来的家伙都拿出来,分一分。警察可能会来围山。”
光头愣了一下,随即转身朝车尾喊道:“把后备箱的箱子搬下来!”
两个年轻人从后车厢搬出一只黑色皮箱,打开锁扣,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四把长枪、两支手枪,以及八盒长枪子弹、四盒手枪子弹。
藤岛看着那些枪,眼底闪过一丝光——不是兴奋,也不是贪婪,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安心。一个逃亡了整夜、断了两根手指的人,看到武器就像溺水的人看到浮木。
他走过去,用右手拿起一把长枪,试了试重量,夹在腰侧,拉了一下枪栓。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空气中格外清晰。
“你们七人,加我八人。”他转头看向光头,“咱们分两路。你带三个人开车从土路往南冲,如果遇到卡哨,别硬拼,掉头往西。我带三个人翻山往东再转南,到下一个镇汇合。”
“我打听过,周边海港码头全封锁了,我们得走桃园方向,甚至更远的港口才能出海。”光头急着说。
“好。出山后随机而行。”
光头点头,迅速指挥其他人分装武器弹药。藤岛用牙齿咬住止血带的末端,将左手断指处重新扎紧,然后用右手检查了自己的长枪弹匣。每个动作都不快,但很稳。
他检查完弹匣,把枪往肩上一靠。左手断指处传来一阵钝痛,他咬了一下牙,把那股痛压回去。
就在这时候,采石场入口外的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有人在喊——
"警察!不许动!放下武器!"
藤岛的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