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岛从警方的包围圈中逃脱后的第二日,两名辖区警员登门拜访,神情肃穆,说话语气刻意放缓,多了几分体恤家属的温和。
“杨女士,我们此番前来,是特地通报案件最新进展。主犯藤岛已在桃园西南某出租屋内离奇自杀身亡;其余一众参与行凶及同警方驳火的匪徒尽数毙命,整个犯罪团伙已然彻底覆灭,案子主体案情全部查清,眼下仅剩卷宗整理收尾,很快便能正式结案。”
警员取出封存妥当的一万美元,递过来交还家属:“这笔被劫走的美金顺利追缴回来,现在交还你们。只是当初失窃的三根金条依旧没有搜寻下落,我们每一次进山搜山、排查嫌犯藏身据点,全程都有录影存档备案。所有搜查影像卷宗完整保留,往后一旦出现金条线索,我们会立刻重启追查,你们日后若是想查阅搜查录像档案,随时都能到区分驻所申请调阅。”
待到案发第十五天,黄家总算接到检方正式通知,法定流程已走完,可以前去认领黄源、小允父子二人遗体回家置办丧事。
次日清晨,一辆轻型小货车缓缓驶入别墅院门。杨莉一身素白长衫,左臂缠黑纱、鬓边簪着素白孝花;黄家两位弟弟同样身着素衣,臂系黑纱、胸前别着小白花,一行人面色沉郁,满眼哀戚。
兄弟二人强忍悲恸,动作轻柔谨慎,将黄源的遗体从车上抬下,稳稳移入一楼客房平放安置。
兄弟二人沉默无言地忙活着,细心为兄长擦拭净身子,压抑许久的悲痛再也克制不住,泪水不停滑落。时不时低声哽咽落泪,愤恨暗骂这帮穷凶极恶的外来匪徒。心绪平复些许之后,两人慢慢翻动遗体,细心换上一身规矩整齐又体面的寿衣。
杨莉轻柔地为小允清洗身子,然后拿出粉底,用指腹化开,在小允脖子上那十道青黑色的指印上,一层一层地拍覆。指印太深,遮不住,她就再拍一层,再用干净的化妆刷扫匀涂平。
指印终于淡了,不再刺眼了。
她抽泣着说:“我的小允越来越好看了。”
她为他扫上淡淡的腮红——他生前好动,脸色总是红扑扑的。
“现在也不例外。”
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这次真乖,没有躲开。
她边为小允穿新衣,边对着他说话:“小允,对不起!是妈妈的错,是妈妈傻,妈妈不该锁着勇将。要是有勇将贴身护着你,你就……”她在哭。
“妈妈曾答应你,今年,要带你回去见外公外婆,可是,妈妈做不到了。”哭声不停。
她伏在床边,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过了很久,她慢慢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脸,清了清嗓子。
“小允,”她说,“妈妈唱首电影歌曲《鲁冰花》给你听,好不好?”
她吸了吸鼻子,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谁: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唱到第三句,声音就开始打颤。她顿了一下,深深吸一口气,又接着唱:
“天上的眼睛眨呀眨,妈妈的心呀鲁冰花。家乡的茶园开满花,妈妈的心肝在天涯……”
最后一句,她彻底唱不下去了。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小允的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小允,”她哽咽着,把脸贴在那双冰凉的小手上,“娃娃的心肝……在天涯……”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住声。她又拿出新买的童装——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小允生前最喜欢的颜色——为他套上,一粒一粒扣好扣子,又拉平整。
“好了,”她哑着嗓子,努力挤出一点笑,“我的小允,真好看。妈妈为你添置了很多靓衫,你记得守好……”
她走进另一间客房,见老公已换上新衣,平静得像熟睡,便坐到床边,强忍着泪水,回忆往事:
“亲爱的,你还记得我们初恋的时光吗?”她抽泣了几下,继续说道——
十四年前的4月3日,春光明媚。我正唱着歌在门前晾晒衣服,忽然一辆出租车停下,一个年轻人付了车费,下车来到我身旁,故作问路:“姑娘,请问黄村怎么走?”
她便为他指路:“经我家门前,往西走300米左右的山边村庄便是。”
“别叫我姑娘、姑娘的,我叫杨莉。”
“好!杨莉女士,我叫黄源。”
“我来自绿岛,第一次登陆,回来祖籍寻宗拜祖。我口很渴,能否给我一杯茶?”
于是,她便引他入了客厅。他不断打听乡情,问当地风俗习惯,相看、求婚和婚礼程序,不知时间过了多长,只见到父母回家了。
黄源很有礼貌,说明自己要去黄村,回祖籍寻宗拜祖,路经门口。他直白道:“我对杨莉女士一见钟情,希望得到你两老的祝福。我非常仰慕大陆的女子,忠诚、善良、贤惠,我都快三十了,一直拖着不肯与人相看,等着有朝一日回大陆,偶遇良缘。”
黄源很激动:“现在机缘来了,我不会放手的。我父亲和弟弟也来了,我打电话叫他们过来,中午一齐吃饭。”说完他便拿了六千元出来,让她爸爸去买菜,去挑自己喜欢的礼品,权当他第一次来相看带的手信。
第二年,你参加请佛团去杭州灵隐寺为母亲请佛。我按约定在杭州的酒店等你,两人一起去了灵隐寺拜佛。
当时我觉得新奇,不明白你们绿岛人为何如此虔诚——上百人怀里都护着一尊开过光的佛像,表情肃穆,小心翼翼地走路,再搭机飞回去。
“我们谈了三年,见你通过了种种考验,我才答应领证结婚的。”
“结婚后,我等了六年,好不容易才迁了过来……”
她抬起头望着天花板,让泪水别掉下来,过了很久,才慢慢将目光落在黄源静静交叠的双手上。那双手丰满却粗糙,虎口处还有一道旧疤——是有一年带小允去海边捉鱼,被礁石划的。
“小允四岁那年夏天,你带我们去海边捉鱼虾。”她轻声说,像在讲故事,“小允怕浪,你把他架在肩上,他抓着你的头发,整个海滩都听得见他的笑声。你捉到一只小螃蟹,放在他的手掌心,蟹钳夹住他的指头,他哇哇大哭,你笑得比他还大声。”
“那天我们烤鱼,烤焦了,小允说爸爸烤的鱼像黑炭,你说黑炭吃了能变聪明。他当真吃了好几块。”
她停下来,抹了一把眼泪。
“后来我们带他去台北,去那个小公园。你把他举起来,让他够树上的芒果,他摘了三个,一个没熟,酸得他老皱眉。你说,等再过两年,带他回大陆外公家摘荔枝,那边的荔枝比芒果甜。他记住了,逢人就说爸爸要带他回祖籍摘荔枝。”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记了三年。你一直忙,忙着进货出货,忙着挣钱。那些荔枝树,他没有见到。老家,他也没有回去过。”
她又停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搭在黄源的手背上。
“还有那一年,我们带他去台北故宫。小允伫立在一尊青铜展品前方,静静聆听旁人闲谈点评,久久不肯移步。身旁一位远道而来的大陆老伯感慨,这般国宝古物本该珍藏在内地展馆,不该流落在此处陈列。你当时不让我接话,说不要惹事。小允却拉住我的衣角问:妈妈,他说的是真的吗?这些宝宝为什么不能回家?
你蹲下来对他说:这些宝贝想家,就像你妈想回大陆一样。小允说:那我也想回去看看。
“你说:等你再长大一点,爸爸就带你们一起回去。”
她停住了。泪水顺着下颌滴落在床单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圈。
“可是,终究没有等到那一天。”
她伏在床边,肩头随无声的抽泣耸动着。
待平静后,她温柔地说:“亲爱的,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医生说,我肚中的宝宝已经八周了。可惜,你睡着了,无法摸摸我的肚子。”
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脸。冰冰的。
黄源、小允出殡那日,黄家在绿岛的几代兄弟都来送行。
三七那日,黄源的母亲过来帮忙做法事。
“阿嬷,我想带小允回大陆黄家祖坟地安葬。您看,老蒋停柩多少年,都要争取回老家安葬。小允现有机会,我想带他回归祖地。”
“这个,我同意。就是可怜我这副老骨头,怕是没有这样的福分了。”黄母说。
十日后,两位叔叔来给嫂子送行。杨莉出了别墅大门,两位叔叔说:“嫂子、侄儿,一路平安!”
“谢谢祝福。”
她捧着骨灰盒,轻声道:
“儿啊,妈带你回祖籍了。”
到了松山国际机场,她站在登机口前,抬起头,望向西边那片明亮的天空。据说天气好的时候,从这边能看到对岸的轮廓。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盒子,声音很轻:
“小允,咱们回家了。妈妈会给你找个新家,很近外公家的。你一路听话,护佑好妈妈肚中的弟弟。以后,妈妈、外公、外婆还有弟弟,会经常去看你,守护着你。”
她迈步走进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