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残叶掠过街角,年关将至的城市,正一天天安静下来,往日的喧嚣被收拾进行李箱,散作归乡的脚步。旅者咖啡馆所在的这条老街,也比往常清冷了许多。
这天晚上打烊后,池砚和沈墨一边清点着库存,一边询问张纸关于过节的安排。兄妹俩已经商量好,要接上奶奶,一起去住在城市远郊的外公外婆家共度除夕。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大概会过完正月十五才返回市区。
“决定留在咖啡馆吗?当然可以,想住多久都没问题!”沈墨爽快答应张纸,随即又关心地问,“不过,你不回老家真的没关系吗?春节哎。”
池砚也轻声开口道:“家里人不会担心吗?”
张纸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二楼的方向,手中的「巡迹」笔尖隐隐散出一丝微弱的淡金色光芒。“嗯,没关系,已经提前和家里沟通好了。而且……”他语气稍沉,“不能留他一个人在这里,也暂时不能带他出门。”
“对哦,楼上还有一个需要你‘照看’的。”沈墨恍然大悟,她这些天忙于年底的琐事和即将到来的假期,几乎快把那位足不出户的特殊“房客”给忘了。她有些惋惜地咂咂嘴:“本来还想邀请你一起去我们外婆家过年的,那边过年可热闹了。”
春节假期的安排就这样定了下来。张纸提前教给兄妹俩一个简短的临时性“防护口诀”,可以为他们的「双鉴」附加一个小型的个人隐匿与预警屏障。他又用「巡迹」分别“锚定”了两枚戒指的能量特征,告诉他们,一旦遇到紧急情况,可以通过这个锚点传递简短的意念或警示,他这边能有所感应。
送别兄妹俩后,张纸仔细锁好了咖啡馆的院门。春节期间的物资早已提前采购充足,米面粮油和耐储存的蔬菜水果塞满了冰箱和储物间。他打定主意,这段时间就守着这栋小洋楼,足不出户。
中午,他照例端着餐盘上楼。盘子里是一个用料简单但搭配讲究的金枪鱼鸡蛋三明治,配着一小份蔬菜沙拉——这段时间观察下来,他发现褚徽毫对面包、三明治这类清淡的西式简餐,接受度明显高于传统中式饭菜,进食量也会稍微多一点点。
二楼的“杂物间”早已焕然一新。不久前他和池砚两人,在褚徽毫充满了不解与疑惑的注视下,花了大半天时间将这个房间彻底整理了一番。大部分货物被移到了一层楼梯间的储藏区域,其他无用的杂物则请人回收处理。现在的房间宽敞明亮了许多,他们重新布置了一张一米二的标准床铺,靠窗放置,铺上了崭新的床垫和被褥。而原来那张褚徽毫“赖以生存”的沙发床,则恢复了它作为沙发的功能,被摆在房间另一侧。那把吉他则被安放在了一个崭新的落地支架上,斜倚在沙发扶手旁。
最后张纸留在房间中打扫卫生,拖地间隙,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的褚徽毫说:
“池砚让我转告你,吧台冷藏柜和展示柜里的点心,你可以随意取用,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公事公办,“需要登记一下。不然库存对不上,沈墨回来要抓狂的。”
褚徽毫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茫然——他完全不能理解现在的情况。
他和池砚总共只有过两次极其短暂的“交流”。上一次是某天夜里在二楼的走廊,他从洗手间返回房间时,听见有人上楼的声音。他没戴眼镜,无法立刻分辨来人,但从身形轮廓上,能肯定那不是张纸。他下意识地停在原地,没有动弹。倒是池砚,走近后,目光平静地扫过他,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脚步未停,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他原以为池砚会仇视自己——毕竟自己曾数次令他重伤。可对方的态度,却是所有人中最平淡的。仿佛那些生死冲突只是过期的工作邮件,处理完就归档了。
现在又是这样。添置生活用品,重新布置房间,甚至连点心都可以随意取用——这哪里像对待囚徒?他们明明掌握着神器,想逼问什么信息,有的是更直接的办法。
他想不通,干脆放弃思考——停止继续深究这个难以理解的问题。
细嚼慢咽地吃完三明治,他将空盘子递还给一旁正低头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着的张纸。
张纸没有抬头,只用侧脸示意他稍候。过了一会儿,似乎处理完了什么重要信息,他才转回头,看向褚徽毫,“马上过年了,我会留在这里,和你一起。”
“……”
褚徽毫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等待着下文。
张纸不自觉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刚才手机里的事务让他有些费神。他很快调整好状态,接着说道:“你现在还不能离开这里。出了‘结界’的范围,残留在你身体里的神器反噬气息,以及你本身的存在,都有可能被裁妄司或其他有心之人捕捉到。”
褚徽毫不置可否地动了动嘴角,算是听到了。
“不过,整个咖啡馆区域——楼下大厅、花园和三楼露台,你都可以随意活动。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转身从门外拿进来一个纸盒,递给褚徽毫,“这是沈墨给你的。”
沈墨的原话是:“既然我哥都发话让那家伙‘自由活动’了,那我能说什么?给给给,这是黑色染发剂,赶紧把他那头招摇过市的金毛给我染了!现在KEY可是被官方宣布‘已前往国外顶尖音乐学院进修,暂时中止一切演艺活动’。万一被哪个眼尖的路人或者狂热粉丝撞见,麻烦可就大了!”
张纸的转述自动过滤掉了沈墨语气中那点愤恨和咬牙切齿,只保留了陈述性的结果。
久违地,张纸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嗤笑。褚徽毫的嘴角勾起一个苦涩而自嘲的弧度,眼神黯淡了一瞬。
张纸沉默地看着他。这些天,褚徽毫清醒的时候大多是一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唯独在听到和“KEY”相关的事情时,才会有一点反应——或许音乐和舞台,对他来说并非全是交易。只是他自己不愿承认。
“年三十晚上,想吃什么?”半晌,张纸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什么?”他下意识地反问,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年夜饭,有什么想吃的?”张纸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
比刚才更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好像……还是第一次有人问他“过年想吃什么”。在他的记忆里,所谓的“年夜饭”,是母亲模糊又孤单的身影;是孤儿院食堂里比平时多了个肉菜的大锅饭;是练习室里匆匆扒完的泡面;是成为大明星后,奔波于各个舞台与节目间隙,化妆间或保姆车里精致却冰冷的定制餐食……他甚至不清楚,普通人家的除夕餐桌上,究竟应该摆着哪些菜肴,弥漫着怎样的香气。褚徽毫张了张嘴,却发现根本无法给出一个具体的答案。
张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陷入了一种空洞的迷惘。他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那就跟着我吃吧。”张纸语气如常地说道,“我们家乡的菜式比较简单清淡,你应该也能吃得下。”
除夕夜,褚徽毫“第一次”正式踏足了咖啡馆的一楼大厅。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冬夜的寒意。空气中依旧飘散着咖啡豆香,以及烘焙糕点的气息。
张纸只开了最亮的那盏吊灯,足以照亮整片餐桌区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7章 要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