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二号楼,费玮从兜里掏出钥匙,和夏胜结沿着破旧的水泥楼梯,一前一后往他们住的那层楼走去。
夏胜结看着两侧紧闭的房门,总是不住回忆起小时候在这里生活的场景。斑驳的墙面、唤不醒的楼道灯,以前同龄的孩子最爱在这样的环境下玩捉迷藏。
那些逝去的日子悠长而美好,可不知从何时起,生活就像脱轨的火车,一节节断裂了,逐渐驶向必然的结局。
连一点反应时间都没给他们留,等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定,回过头来再看,这里早已成了连梦中都不敢触碰的光景。
他不敢回来,又或者说,他在逃避。
楼道间很昏暗,唯有老式的镂空窗还日复一日地切割着朦胧的树影,映照着这里仅剩的蓬勃生命。
夏胜结从费玮口中得知,现在还住在这栋楼的只剩下他一个,这片地早就听闻要拆迁,只是十年时间,该搬的都搬了,搬不走的年老体衰去世了,这里的树木茂盛,房屋却是行将就木,桑榆暮景。
没人愿意留在这里和这堆老房子一起腐烂,甚至连夏胜结都十年未归,连看望都不曾有过。
夏胜结问他为什么还住在这里。
费玮当然知道自己这些年,为何还要住在这个别人施舍给他的老房子,因为夏胜结曾说过,这是他的第二个家。
他的第一个被自己毁了,所以他不希望夏胜结想家的时候无处可去。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清香扑面而来,整洁狭窄的客厅依旧没有电视机,屋内光线弱,许是阴天的缘故,露天阳台上风铃声响,夏胜结一眼就认出这是他送给费玮十九岁的生日礼物。
他想让他听见风的声音,这一听就是十年。
“愣在门口做什么?”
费玮从鞋柜拿出一直为他准备的拖鞋,进屋把客厅灯打开,然后拉上了阳台挡风的白纱窗帘。
夏胜结喉咙泛酸,低下头去换鞋,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盈满泪水的眼眶。
眼前的光被挡住了。
他无措地抬起头,正好对上费玮蹲下来和他平视的双眼。
“我猜到你会哭了。”
“为什么?”夏胜结偏头笑着把眼角的泪水擦去,“你真以为自己很了解我。”
“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吗?”费玮像是真的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了他的内心,“嘴硬心软。”
夏胜结和他对视着,迟迟找不到话来反驳,直到湿润的双眼被风吹干,才动了动蹲得发酸的双腿,站起身往屋内走去。
他环顾四周,发现客厅墙上还留有刻着他一点点长高的记录,阳台边的书架上摆放着他这些年写过的那十本书。屋内到处都是他存在过的痕迹,九岁、十九岁、直到现在的二十九岁,他遇到了好多爱他的人,留下了好多珍贵的回忆。
哪怕后来他们都散去了,但回过头来却总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他不希望有人因为他的离去而感到难过,更不希望有人会为了他放弃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
费玮是爱了他最久的人。
夏胜结从白纱窗帘穿过,阳台正对着刚才范爷爷口中所谓的‘阿生’那栋楼,他双手撑在阳台边,还能透过树缝看到治安亭下小憩的那道身影。
背后传来轻响,费玮也站了过来,随他眺望远方的风景。
“你在这里住的这些年,有认识周围的人吗?”
夏胜结的白衬衣被外面的风吹开了两颗扣子,他微微仰起头,仿佛看到那个懵懂的自己跑进那间被所有人诟病的房门,那是他一切梦的开始。
“只见过几面。”费玮如实回答,他的性情本就孤僻,不爱与人交流,有人问起他也只说是夏胜结家的租客。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夏胜结想起他们记忆里鲜活的模样,曾经的种种热闹如今已成过眼云烟,“你其实在很久之前就见过范奶奶的。”
“在她六十岁生日那天。”
“她的生日?”费玮完全没有与此有关的记忆,“记不清了。”
“你记不清也很正常。”
九岁那年,夏胜结刚上小学四年级,在他母亲去世的第三年,夏慎秋突然赚了大钱,和他搬出了老房子。
夏胜结那时念旧,每到放学都会从老小区穿过,然后坐公交车回新家,他总是背着一个比他人还大的书包,在经过自家单元楼时老忍不住停下来瞧瞧。
直到有天,他被棚子里的两个老人看见了,问他要不要进来吃蛋糕,夏胜结点头,进到满是汽油味的棚屋,才知道今天原来是范奶奶的六十岁生日。
夏胜结没能抵挡住蛋糕的诱惑,低落的心情却是一下就好转了,他连忙道谢,祝过生日快乐后,范爷爷笑着分了两块给他,让他带回家慢慢吃。
等他满心欢喜地回到家后,才发现家里站着一个年纪比他稍大点的男孩,他看着蓬头污垢,衣服也穿得破旧,说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也不为过。
“吃吗?”
夏胜结愣愣地看了他好几眼,见他没什么反应,于是走近把自己手中的一块蛋糕分给他。令他没想到的是,男孩一把拍开他伸出的手,那块蛋糕随之掉落在地,很快空气便溢满甜腻的香气。
装横华丽的别墅内,家里的佣人在看到这一幕后,赶紧过来把他们拉开,收拾地上的残局,夏胜结不习惯被这些陌生人照顾的感觉,也不喜欢这么大的房子,但他看到男孩透着戾气的眼睛,竟能从中觉察出恨意。
家里的人后来告诉他这是夏慎秋资助的孩子,带回家洗个澡就走。
他们当时只有一面之缘,但男孩阴翳的眼神却让他记忆犹新。
夏胜结现在还记得那块掉在地上的蛋糕,他当时觉得委屈、不解甚至是愤怒,可后来才发现男孩并没有做错什么,如果他是费玮的话,他会用更出格的举动,来摧毁这份天真。
所以,一切都是命啊,他们从那时就注定会有解不开的结。
纠缠到最后,还是欠他。
怎么也还不尽似的。
“我们做吧。”夏胜结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带了风里的缱绻。
“做什么?”
费玮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做能占有我的事,”夏胜结眼睛被吹得通红,他又开始焦虑得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他强迫自己不要去留恋、不要去想离别,他舍不得这个世界啊,他舍不得这里,“求你了,再救救我。”
他几乎乞求地说。
“你不是……”
费玮话还没说完,嘴唇便被缓缓含住,夏胜结偏头朝他贴近,雨点渐渐大了起来,劈里啪啦落了一地。
余光里,屋檐下的老人似乎收拾好东西走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
费玮单手揽住他的腰,被夏胜结推在墙上索吻,他一直颤抖着喘息,像在暴风中要脱离枝干的树叶。
窗帘被掀开,他们脚步错乱,从阳台倒退着向后一起倒在沙发上。
“你这一年也没找过别人吗?”
苍白的天光下,夏胜结对他的反应一目了然,他知道费玮在忍耐,在顾及他的身体状况,哪怕他并没有开口说话,行动也早已代替他做了回答。
“果然啊,身和心都是我的,”夏胜结低头看着他,用手指描摹他的轮廓,“你这样的专一和固执,换个人应该会很感动,但放在我身上,可惜了。”
费玮早已听不进他在说什么,他只知道那个高高在上的小说家,此时正屈膝坐在他腿上,用最敏感的灵魂来触碰他,渴望着他的占有。
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夏胜结在费玮幽深的目光中一颗颗解开自己白衬衫的扣子,他眼前的视线模糊,明明知道做不了太剧烈的事,但他却毫不在意,指尖勾起费玮肩头微卷的长发。
“头发扎起来啊,痒。”
费玮脑中那根理智的线一下就断了。
他是低俗又恶劣,经不起半点诱惑,看着夏胜结的脸和身体只想贪婪地把这幅场景永恒地留在画布,但他的画技实在是太烂了,练了十多年也画不出眼前人的一半美好。
可他又是幸运的。
别人只能看着他的画意淫,他却能鲜活地感受画中的人,看他在颠簸中微颤的睫毛、听他破碎的呼吸、吻他的指尖。
这是他的缪斯,只属于他的。
外面的天似乎更暗了。
挂在树梢的太阳缓缓落下,电线杆上飞过成群的鸟,日暮尽头,阳台外吹进的热风,最初还是小心翼翼,时缓时急,像是暴雨来临前呜咽的河流,树叶如蝉翼般倾倒,在晚风中奏唱歌谣。
“之前怎么不见你这样……”
夏胜结陷在被夕阳照得温暖的沙发,睁开眼,他要的可不是轻柔的交响曲。
此话一出,暴雨终于降下来了,他的眼睛被手挡住,雨声在黑暗中倏然淋漓,空气闷热,润得潮湿又透明。
整间屋子都回荡着余音。
他们相拥着,直至浪潮褪去。
夏胜结是被费玮抱去床上的。
他在费玮的怀里无力地垂下手,刚才分明已经忍到极限,却还是让费玮对他动作重一点,疼痛是最好的麻醉剂,至少此刻,他终于获得片刻安宁。
阴雨交加的黄昏时刻,费玮像在医院病床上那样紧紧从后背抱住他。
夏胜结睡觉时会梦游。
费玮犹记有次回家看到夏胜结站在阳台摇摇欲坠的场景,他是多么害怕失去他啊,所以从那以后只要他们睡在一起,他都会牢牢把他禁锢在怀里。
让他哪也去不了。
温暖的体温从夏胜结腰侧传来,他的耳边呼吸炽热,背上一颗有力的心脏正在为他跳动不止。
夏胜结以为自己不会再贪恋这种感觉,但无数回忆潮水般涌入脑海,他睁开眼,视力在过度操劳中又下降几度,有些模糊的画面却越来越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