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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不就十年

夜色渐失,天空浮现第一缕朝霞,整间病房都笼罩在橙黄的光。

夏胜结从梦中醒来,睁开眼,先是看到站在窗边抽烟的费玮,而后越过他的头顶,望见窗外色彩斑斓的画卷。

“第几根了?”

夏胜结被眼前的场景弄得一时恍惚,想起多年前的那间老房子里也出现过这样的景色。他闻见空气中弥漫的烟草味,无奈道:“病房里不能抽烟。”

“习惯了,”费玮闻声掐灭手中的烟,思绪也从遥远的地方回来,“抱歉。”

“你今天没工作?”夏胜结从病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凌乱的头发。

“推掉了。”费玮靠在窗台仔细观察夏胜结,他的头发乌黑,面色却很苍白,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身形消瘦。

是错觉吗?

他好像一直都这么轻,风一吹就能飘走。

“多久没休息好了?”费玮装作随口一问,从他身上移开视线。

“不记得了,”夏胜结打了个哈欠,摇头回避这个话题,“给我也来根。”

“呵,”费玮知道他一向不按常理出牌,耸耸肩说:“没了。”

夏胜结倒也不是真的很想抽,只是刚才闻到烟味,不是他最熟悉的那种。

他猜想费玮应该换牌子了。

一道突兀的电话铃声响起,他们的目光都同时朝枕边躺着的手机看去。

“你的。“费玮只淡淡地瞥了眼来电人,从窗边移动脚步,推开病房的门往外走,“我在外面等你。”

病房外真是吵多了,清晨的医院已经开始活动,走廊道上洒满阳光,推着医疗车的护士来来往往,剪影依稀可见,成了慢镜头里的定格照片。

费玮靠在墙面,他的心情从在病房醒过来的那一刻就很不好。

他有近十年没来过医院了,追溯到上一次,似乎也是因为夏胜结。他的身体该是在那个时候就埋下病根,只是这些年没在他身边陪着,他也没能好好照顾自己,铁了心要和他划清界限。

昨天见面会费玮一直在侧门方向听他讲话,他在台上的样子熠熠生辉,自信而又从容,是他最熟悉的那个小说家。

可是,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呢?他用近乎哀伤的神情宣告停笔,却又留下这样一部作品让他去追求艺术,他们的理想从来都是一致的……是瓶颈期吧,所以选择在此时跟他回到最初的地方。

背后传来关门声,“什么时候走?”

费玮转头,夏胜结已经换下病号服,面上的疲惫也减去不少,他们一起靠在门口,看医院内交错的人影。

“看你,”费玮表面还算平静,心中早已波涛汹涌,虽然暂且不知晓原因,但他知道夏胜结这次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和他回去了,“等你身体好点我们就走。”

“那就现在,”夏胜结抬手看了眼腕间的表,偏头和他对上视线,“九点钟有人说要来看我。”

“你就这么不给人面子?”费玮没忍住轻声笑了,“也是,你一直都这样。”

“你都不问问看是谁?”

“谁?”

“尤叶,”夏胜结怕他记不到这个人,补充道:“我高中同学。”

“没印象。”

费玮听到‘高中’两字顿时没什么兴趣,眼中甚至还闪过一丝厌恶,但他这些年学会了收敛,光从面上看不出情绪。

夏胜结点到为止,他知道费玮不愿提及那段时间的回忆,对于他来说,那些陈年旧事早就没有追溯的意义,他不在意自己在别人眼中是怎样一种存在,鄙夷、偏见都可以,反正他只活在夏胜结眼里。

哪怕那些臆断是因他而起。

“你现在住哪?”

夏胜结和护士打过招呼,主办方已经替他垫付过医疗费,趁着刚才那点时间,他对昨天在会场造成的混乱表示道歉,并愿意承担由此造成的舆论风险。

“还是以前那里。”

费玮和他走出医院,街道上天桥横跨,卖烤红薯和包子的推车占据了大部分空位,他们站在宽敞的马路边打车,此时才终于有了回到人间的实感。

“还在那里?”夏胜结呼吸一滞,“你现在还住在那里吗?”

“你觉得谁都能像你一样,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费玮始终想不明白,他当年为何会做出那样的决定,“你就从来没有后悔过吗?”

“不后悔。”

夏胜结知道他们这些年的赶路,让彼此在各自的领域内都获得了不少成就,高山顶端的风景总是最美的,虽然他无缘再去观看,但至少此刻,他可以坦然地说出这三个字来作为回应。

“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呢?”

费玮听他语气笃定,更觉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你和我耗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证明你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但结果真的有如你所愿吗?”

“大部分是,”夏胜结知道他们能有今天已是很不容易,如果不是他的病情突然恶化,他还会继续坚持,直到费玮对他的感情彻底消失殆尽,“如果你一直放不下,我想填满这些遗憾。”

“只有我没放下?”费玮被他的轻描淡写弄得冷笑一声,好像他的妥协也是施舍而非旧情,反问道:“那你呢?”

“我也是一样的。”

夏胜结收起眼底的疲惫,在费玮微怔的目光中偏头对他露出微笑。

“买票吧,我们回去。”

费玮总觉得说出这句话的夏胜结有哪里不一样了,但这样细微的念头只在他脑海过了一瞬,便很快消散。

一辆出租车缓缓停在他们面前,司机不耐烦地按喇叭,催促他们上车。

车内的空气闷得人头晕,他们坐在后座,窗外的街景开始流动,夏胜结坚持了好一会,最后将头靠在费玮的肩膀。

费玮这下连呼吸都不敢有了,他从没想过有天夏胜结会对他流露出依赖。

司机从后视镜投来探究的目光,费玮和他在镜中对视,然后冷声说出要去的车站名,拿出手机熟练地订了两张火车票,他这些年总是往全国各地跑,开画展、泡美术馆,来找夏胜结也是,但不管他去了哪,那里永远是他的圆心。

他的缪斯在远方,但他的灵感和创作源泉却是永远被禁锢在那一方天地,那是他的栖息地、他的灵魂安放之所。

费玮住的老房子离火车站不远。

经过几个小时的车程,他们出火车后,才发现这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老城内景象依旧,路边长满几树尾花期的刺桐,暗示盛夏的到来。

夏胜结怀念地环顾四周,这是他儿时生活过的地方,每一块砖瓦都有他奔跑的痕迹,在他们搬家前,这里承载着无数幸福的童年回忆,他本以为这里只会残留幼年时的愿景,却不曾想,费玮的到来又替他多守住了几个四季。

夏胜结和费玮踩着雨水打湿的落叶,在走下碎瓷贴墙的台阶时,都不约而同地抬头朝树上望去。

他们都知道这几棵树的意义。

夏胜结眼中的刺桐是明丽的,一簇簇火焰般的花朵堆叠在绿叶,泾渭分明,热烈如红霞般的盛景,在雨幕中凋谢也满是蓬勃的生命力。

而费玮眼中的刺桐却是不分花期,春夏秋冬都长一个样子,他区分不出花和叶的颜色,在遇到夏胜结之前,也从没觉得自己的世界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夏胜结还能忆起初次通过刺桐,察觉费玮是红绿色盲时的场景。

他喜欢有生命力的东西,喜欢看鲜红色的花包裹在浓烈的绿色之中,但费玮却对此不为所动,他看到的不过是片深浅不一的黄褐色,花也开得没型,很难和周围的树叶区分开来。

他那时就总是很困惑,这样的花朵在夏胜结眼中竟也能代表生命力。

“你现在分得出花和叶了吗?”

夏胜结没想到这些侵扰他的旧梦还能再次出现在他眼前,许是久病未愈,看到刺桐时脑袋产生了轻微眩晕。

“分得出,”费玮从树上收回目光,“花的颜色更亮,叶更暗。”

“进步很大嘛,”夏胜结欣慰地一笑,“看来这些年没少观察。”

“是你让我去感受绿色的,”费玮总会去想象他眼中的色彩,索性顺着这个话题问:“看到我寄给你的画了吗?”

“哪一幅?”

夏胜结怀念地看着周围,忽然开始后悔这些年的固执,他应该早点来的,而不是刻意去忘记,去等到最后。

“每一幅。”

费玮看出了他眼中的留恋,忽地庆幸自己这些年的坚守,他还是舍不得的。

“你得到了很多奖,很多赞誉,也有了名气,”夏胜结每次看到费玮所取得的成就都会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但,“我的评价真的还有意义吗?”

“有,”费玮语气坚定,笨拙地想要去寻求一个答案,“我想听。”

“以后不要再画我了。”

夏胜结曾无数次在深夜和房间里那些充满灵气的画作对视,他不明白这样的自己,为何能成为他经久不衰的创作主题。

他不能这么自私,蛮横地占据他生命的一切。

“你的创作不该局限于我,我能带给你的灵感迟早会枯竭。”

“为什么这样说?”费玮听不明白他的态度,“你不是已经回到我身边了吗?”

“那如果有天我离去了,”夏胜结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你会像伯牙那样砸断琴弦吗?“

“我会。”费玮几乎脱口而出。

是了,夏胜结早就料到这样的回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走后,费玮会扔掉的并不只有画笔。

看来他这一程的任务艰巨,道阻且长啊。

白砖瓦墙、绿色玻璃窗……

学区房内的一栋栋单元楼外墙爬满枯藤,他们住的这栋楼,没有安防盗窗,家家都敞开着,东南方是火红的刺桐,西北方则是苍翠的参天梧桐。

这个季节是最美的,站在屋内,像是陷进了欲滴的油墨。

夏胜结和费玮在转进二号楼时,被治安亭边一道年迈的声音叫住了。

“哎呦,小结回来了。”

夏胜结闻言脚步一顿,“范爷爷?”他没想到故地重游还能被认出来。

“诶,”老人正坐在治安亭边乘凉,手里拿着一把旧蒲扇,“刚放学啊。”

“啊?是,”夏胜结走的那年就听说老人记性有些错乱,此时寒暄道:“怎么就您一个人,范奶奶呢?”

以前总看到他们坐在门前自搭的棚子内乘凉,偶尔还会帮人修自行车。

“老太婆身体不中用,前几年走喽。”

范爷爷长叹口气,嘟囔着说:“孙子也上大学去了,现在就剩我一个人,还有前两年,外边来人说我家占了公共的地,把门口那个旧棚子给拆了,我说那是自家门口的拆不得啊。”

“那您……”

滴——滴——

“又是哪家出事了啊,”范爷爷听见声响急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支着脑袋去看,“诶,阿生那栋楼的。”

“阿生。”夏胜结真是太久没听到过这个名字,此时转头往对面有栏杆的那栋单元楼看去,那里果然停了辆救护车。

“这里每天都会来几趟救护车,早就习以为常了。”范爷爷眼花,看不清救护车里的人是谁,摇摇头又坐回竹条编制的椅子上,他重新拿起蒲扇。

小区内不知从哪吹来一阵微风,树叶慢悠悠地摇。

“小结啊,快带同学回去写作业吧,”范爷爷看了他们一眼,自顾自闭上眼睛,“爷爷在这里睡个午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