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见面会上,随着主持人的开场白,夏胜结在掌声中走上台,按照主办方的安排坐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面前。
吊顶灯光忽明忽暗,背后荧屏不断滚动播放着书里的句子——
我听过世间最动人的旋律,是在养老院的琴房内听一个疯子弹钢琴。
护工说他没几天好活了,只剩下口气在苟延残喘。
琴声再次在下午响起时,我杵着盲杖四处碰壁,终于在漆黑中寻到光感,循声来到疯子弹钢琴之地。
流畅的琴声从门内传出,我听不懂他在弹些什么,只是联想到失明前看到过的山风和绿树,琴房内该是盛满绿影,斑驳光点随风摇曳。
好会讲故事的一个人。
这分明是由眷念、悲伤、自然和生命构成的主旋律。
他也看得见吗?
养老院的护工总笑我一个瞎子能看见风的形状,但我不仅能看见还能触摸,就像这样……
“你在这里干什么?”一道凄厉的女声从背后传来,扰乱了琴声。
“嘘,”我转过身对她比了个食指,“安静点,里面有人在弹琴呢。”
“哪来的人?”女声满是嘲讽,“那个疯子早上就死啦!”
死了?
我推开门,跌跌撞撞地往琴房里走。
他刚才不是还在讲故事吗?
确实是没有人,我坐在钢琴凳上,眼前失了光感,此时微凉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我才感知到今天或许是个阴天。
“听懂我刚才讲什么了吗?”
我的耳边响起暗哑的声音,面前的钢琴突然开始自动弹奏,一声高过一声,似是在诉说命运的荒谬,“我不想死,给我一双上帝的手改写结局!”
激昂的钢琴声刺痛耳膜,我颤巍巍地用手捂住耳朵,世界消音了。
疯子不知去往何处,我走出琴房,拾起刚才掉落在地的盲杖,从这以后又独自度过几个冬天和夏天,也再没遇到过他。
琴声在回忆里逐渐淡去,而那双盲眼,却看到了更美的风景。
“这是难得的第一人称叙事手法。”
主持人显然为此做了不少功课,随着文字转换平息现场的躁动,“和绿树系列的前几本风格大不相同呢。”
一个安静的环境,才更适合倾听创作者的心声。
夏胜结向他点头致谢,在话筒传到手中之前,他还可以在人群中寻觅那道沉默地注视着他的身影。
或许是主持人的解说有了作用,又或者是读者的目光都被这段文字吸引,现场真的开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卷入这场迷离而又荒诞易逝的梦境,随着琴声走进疯子想要讲给他们听的故事。
最后一段文字结束时,现场竟响起了一首无名钢琴曲,不知是何人在弹奏,这琴声悠扬婉转,带起阵阵清风,和窗外的‘沙沙’声共同奏鸣和弦乐章。
话筒递到了夏胜结手上。
“现在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提出来,”夏胜结温和地坐在台上发言,他的脑袋在灯光下开始产生轻微晕眩,却还是保持微笑,“我会为你们一一解答。”
“请问这个故事的灵感来源是什么?”
挤在最前面的女孩举手了,她怀里捧着书,用最期待的目光注视着他。
“偶然间听到的一首钢琴曲,它让我想起了许多事情,”夏胜结没有办法复刻出那首原曲,那只是即兴之作,甚至在后来呈现的录音中,连弹奏者本人都无法精确地回忆起每个音符,“还有许多,从生命中路过的人。”
“路过?所以这是在写遗憾吗?”
“并不全是,”夏胜结没有刻意拔高立意,他知道台下有个人在等着他的回答,因此每一句话都是真心,“还有圆满,对于疯子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
“可他在末尾不是说,他也想要借上帝之手改写这个结局吗?他看起来并不想就这样接受命运的安排。”
“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夏胜结无奈地摇头,白光从他的头顶打下来,眼底的落寞都被恰当落下的睫毛阴影挡去,“天总是不尽人意。”
读者们闻言都安静了一瞬。
夏胜结只当是和他们开了个玩笑,这个故事的初心可不是让读者对疯子的离去感到惋惜,他不过是盲人生命里最不起眼的一部分,只是陪他走过短短一程。
“其实不难发现整本书都是以盲人视角展开,”夏胜结决定从另一个角度为他们讲解,“盲人在听到钢琴曲后看到了更美的风景,这是不是也意味着,艺术能代替人的生命成为永恒的存在?”
“艺术永远不会随着□□而消亡,就像我热爱写作,一个真正自由的灵魂会使才情永不枯竭。”
“无论失去了什么,都不要放弃对艺术的追求。”夏胜结知道他能听懂,却再没有勇气去寻找另一个人的身影,他只是降低音量,用只有前几排听得见的声音说:“也不要放弃生命。”
这段话一出,现场的气氛终于没再那么严肃,绿树系列的每一本都会给人带来很多力量,爱与生命是他写作时跳动的心脏和脉搏,这本显然也不例外。
“请问老师的下部小说会在明年如期而至吗?”听完他的解读,这成了目前读者们最关心的问题,他们都希望提前获知有关下部小说的信息。
可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个上一秒还在说热爱写作的人,下一秒就能平静地宣告封笔。
“这是绿树系列的最后一部。”
夏胜结强撑着说出口,他没想到今天的身体状况会这么糟糕,是刚才和费玮接吻时缺氧的缘故吗?脑袋的晕眩变本加厉,让他的意识也开始模糊不清。
他努力打起精神,像是听不见读者们的唏嘘,亲手为自己的写作生涯画上句号,“以后也不会再写了。”
十年真的已经够久了。
他为自己种下十棵树,用了十年的时间来证明他存活于世的意义,他想为自己留下点什么,也想为他们留下点什么。
盲人和疯子的故事在他溃烂的大脑交汇,混乱到连他自己都无法理清其中的逻辑,有人质疑,他说是艺术,他只希望这世上有一个人能看懂,那就是费玮。
夏胜结只觉说出这句话用尽全部心力,他甚至记不清当时引起了怎样的轰动,自己又是怎样从座位上站起来鞠躬致歉,总之,他在走下台阶时,身体像是掉进深渊,什么感知都消失了,人潮离他远去,他的世界终于不堪负重地崩塌。
然后,在深爱他的读者面前倒下了。
畅销书作家宣告停笔后在读者见面会晕倒的消息很快传遍圈内,有人说他积劳成疾,有人说他久病难愈,但官方最终给出的解释却是贫血。
夏胜结从医院醒来时已是深夜,他不知道自己这次晕了多久,又是怎样被送往医院,只是当他从枕边摸索手机时,门口晃过一道黑影。
他这些年总是生活在他看不见的每个角落,像他的影子。
但风声大了,就会把他引来。
夏胜结知道是他来了,顿时感到心虚,没想到自己会在见面会上出这样的插曲,只能暗自祈祷主办方替他隐瞒晕倒的真实原因,然后找个理由为自己开脱,借着这个机会顺理成章地回到他身边。
否则,一切都将没有意义。
“别躲在那里。”
夏胜结躺回床上,头也不抬,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打字给那些关心他身体状况的人报平安,“有什么话进来说。”
那道黑影闻言从门口向他靠近,夏胜结只觉自己的心脏跳得一声比一声响,直到再也伪装不下去,他一把关掉手机,和面前的人对视。
“解释,”费玮没给他留半点情面,脸上带了明显的怒意,“怎么会晕倒的。”
费玮现在仍对当时的场面心有余悸,整个会场都被围得水泄不通,他挤在人群间,眼睁睁地看着夏胜结被抬上担架,他跟来医院,也想知晓他的病情,但当医生和书店的工作人员询问他们关系时,他怎么也无法开口,他被当成狂热的读者,只能在无人的地方等着他醒过来。
听见他这样的问话,夏胜结反倒松了口气,搬出准备好的说辞,“最近一直在准备见面会的事,没休息好。”
“你这些年到底怎么养的自己?”
说不生气是假的,但费玮却没想真的对他发火,“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用借着这个机会来见我。”
“那你要我怎么办呢?”夏胜结装作无辜的腔调,说得慢条斯理,“我都爱你爱成这样了,不是你要把我拖下来吗?”
“夏胜结,不是你爱得卑微,是你在玩我,”费玮只觉他字里行间满是虚伪,“捉弄我好玩吗?”
“那我要是不玩了,你会怎样?”
此话一出,病房里的空气顿时安静,五月初夏,窗外月色为树枝投下阴影,随风在洁白的床单上摇曳。
费玮迟迟没有张口,又或者是不知该说些什么,讲真的,他不是没想过有天夏胜结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们分手后维持着这样将断未断的关系十年,当年发生的事隐秘却又荒唐,他们像块碎掉的镜子,留下散落一地的回忆。
夏胜结在记录,在用文字记下他们的一切,他写的每本书费玮都是第一个读者。
而他呢,他也在记录,只不过是用画笔,从血肉里凝成一幅幅视觉强烈的鲜艳画作,有人说他是天才,是天生的艺术家,但他的缪斯每次看到他寄来的画稿都会在上面指指点点,说画得太俗了。
夏胜结早已习惯看到自己的□□呈现在画布,他知道费玮对他身上的每个部位都了如指掌,但还是俗,只让人看得见**。
可现在呢?他在读者见面会说这是他写的最后一本书。
他不玩了,他不玩你这条狗了。
费玮的眼神变得阴郁,无数疯狂的念头在他长满苔藓的心脏滋生,殉情好了,或者,让他杀了自己也可以。
“夏胜结,”费玮声音嘶哑,“你告诉我,你不玩了是什么意思?”
夏胜结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漠然地看着眼前的人因他这一句话而慢慢枯萎。
“你觉得你这十年都是在玩我,”费玮想到他的每一本书,想到自己的每一幅画,他曾经真的以为他们在这样的消磨中,都有变得更好,“现在你玩够了。”
病房里像是突然滋生出无数霉菌,夏胜结仿佛看到费玮的躯体正在被一点点侵蚀,直至腐烂。
他怎么能爱自己爱成这样呢?
一句话就仿佛毁掉了他的全世界。
都十年了,从他得知自己患病起已经快十年了,夏胜结不愿去想,他要是真的悄无声息地走了,这样的一个人,独自留在世上该怎么办呢?
“再陪我走一程。”
“什么?”
费玮恍惚片刻,霎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夏胜结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我们再一起走一程。”
“走一程……”
费玮被这句话砸得心脏泛疼,他感觉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那些阴暗的思想早已不知道滚到哪去。
“你不是一直想离我远点吗?”
“我要真想离你远点,就把那些书一把火烧了,”夏胜结看见他这个傻样觉得好笑,“你……唔……”
话还未完,费玮便俯身用力吻住他微张的嘴唇,整个病房顿时充斥唇齿相交的水声,他们每次见面都吻得要命,爱与仇恨交织着疯狂和偏执。
就当夏胜结感觉自己真的要窒息时,费玮才终于将他放开。
夏胜结无力地喘气,手抚上他的脸颊,“刚才是不是想弄死我。”
“想弄死我自己。”
“蠢不蠢,”夏胜结轻笑,早就料到他会这样,“生命很可贵的。”
“没你可贵。”
费玮还不知道他松口的原因,只恍惚觉得自己还在梦中,偏头咬上他的指尖。
温热的舌头从薄薄的皮肤上划过,带起细微的战栗,夏胜结终于受不了似的收回手,小心翼翼地试探,“那我要是有天真的离开你了呢?”
“你觉得我还会给你这个机会吗?”费玮死死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看穿才肯罢休,“十年已经够长了,现在没有任何人能从我身边带走你。”
“如果不是人呢?”
“鬼也不行。”
夏胜结彻底笑出来了,快三十岁的人还说得出这么幼稚的话,看来要教会他的东西还有很多。
接下来的后半夜,他们挤在这张狭窄的病床同眠。
夜很昏沉,费玮习惯性地把他嵌在怀里,粗壮的手臂从身后牢牢禁锢他的腰肢,藤蔓般缠入骨骼。
“你知道他死了吗?”
夏胜结闭着眼睛,呓语如风般散在夜里,他明显感觉到紧贴在他后背的心跳声加快。
“什么时候的事?”费玮声音沙哑,抱着他的手不自然收紧。
“上个月,”夏胜结被热得鼻尖浸出一层薄汗,“我们自由了。”
“是你自由了,”费玮纠正他的发言,想到他们浪费的这肮脏十年,只剩可惜,“我早就说过让你跟我走。”
夏胜结许久没有开口回答这句话,就当费玮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一道几乎微不可察的声音落到他耳中。
他说:“我把剩下的时间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