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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疯子与盲人

我听过世间最动人的旋律,是在养老院的琴房内听一个疯子弹钢琴。

护工说他没几天好活了,只剩下口气在苟延残喘。

琴声再次在下午响起时,我杵着盲杖四处碰壁,终于在漆黑中寻到光感,循声来到疯子弹钢琴之地。

流畅的琴声从门内传出,我听不懂他在弹些什么,只是联想到失明前看到过的山风和绿树,琴房内该是盛满绿影,斑驳光点随风摇曳。

好会讲故事的一个人。

这分明是由眷念、悲伤、自然和生命构成的主旋律。

他也看得见吗?

养老院的护工总笑我一个瞎子能看见风的形状,但我不仅能看见还能触摸,就像这样……

“你在这里干什么?”一道凄厉的女声从背后传来,打乱了琴声。

“嘘,”我转过身对她比了个食指,“安静点,里面有人在弹琴呢。”

“哪来的人?”女声带了嘲讽,“那个疯子早上就死啦!”

死了?

我敲着盲杖,跌跌撞撞地就要往琴房里走。

他刚才不是还在讲故事吗?

确实是没有人,我坐在钢琴凳上,眼前失了光感,此时微凉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我才感知到今天或许是个阴天。

“听懂我刚才讲什么了吗?”我的耳边响起暗哑的声音,面前的钢琴突然开始自动弹奏,一声高过一声,似是在诉说命运的荒谬,“我不想死,给我一双上帝的手改写结局!”

激昂的钢琴声刺痛耳膜,我颤巍巍地用手捂住耳朵,世界消音了。

疯子不知去了何处,我走出琴房,拾起刚才掉落在地的盲杖,从这以后,我又一个人度过几个冬天和夏天,也都再没遇到过他。

对了,听养老院的护工说,那个疯子是小说家。

“夏胜结,这就是你新写的小说啊?”

衣帽间外,尤叶仰躺在转椅上,手里拿着样书漫不经心地翻页,“怎么写得乱七八糟的,看不懂。”

“看不懂就对了,”夏胜结对着镜子整理白衬衫,还不忘补一句,“又不是写给你看的。”

“你这么说我可就伤心了,”尤叶举起书,让阳光照射在上面,仔细打量起里面的内容,“还用的第一人称,写给自己的?

“你猜啊。”夏胜结从衣柜里取出一根松石绿领带,把衣领敞开了点。

“下午的读者见面会吧?”尤叶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有些担忧,“陪你去?”

“不用。”夏胜结把脸凑近镜子,他这几天为了见面会的事情连轴转,眼下都生了一片青黑,“带粉底液了吗?”

“那当然,”尤叶从包里拿出来递给他,“都说我是开屏的孔雀,化妆品肯定随身携带啊。”

“谁这样说你了?”夏胜结随口问道,用食指沾了点粉底液,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往眼下涂。

“还能是谁?网上那群人呗,”尤叶正百无聊赖地转椅子玩,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停下来,“欸,你还记得我们高中那个来了半年的转校生吗?”

“怎么?”夏胜结手停在空中一滞,没想到尤叶会突然提到他。

“上次有人说在你的读者见面会现场看到过,巧合?”尤叶皱了皱眉,做出追忆的样子,“高中时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被那样的人盯上挺惨的吧,你开见面会的时候小心点。”

话毕,窗外忽然吹进一阵热风,夏胜结知道,这当然不是巧合,他每一次都会来。

十年、十本书、十场见面会……他们这么多年来见到的次数屈指可数,那个让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身影在他心中结痂、成茧,如附骨之蛆。

终于等到出门,夏胜结送走尤叶后才发现外面似下非下地落起雨,那雨滴如针般绵长,带起一片浓厚的绿意。

夏胜结深吸口气,在绵软的雨幕中独自往新书宣传的那家书店走去。

郊区复合书店正门人多,夏胜结走了通往书店后门的小路,选择成为小说家是他高中毕业时做的决定,他从小家庭富裕,家里对他的控制欲却很极端,这样的环境下往往容易造成逆反心理。

总之,一句话总结,有钱没爱,包括他生病的事,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一直养尊处优的他,人生做的最出格的事情大概就是和费玮在一起。

堆满垃圾的小路,夏胜结用力踩在空的矿泉水瓶上,努力控制不让自己声音颤抖,“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

四周寂静,没有任何人回答他。

“又发什么疯,又跟我玩什么把戏?”夏胜结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在路边空旷的山谷,莫名有些庆幸这里没有其他人,否则,他才会被当成那个不择不扣的疯子。

耳边传来枯叶被踩的沙沙声,他来了……

夏胜结感到背后一阵凉意,那种阴冷粘腻的目光和高三那年如出一辙,他就是被这样的目光层层剥开,注定难见光明。

“楼道里去,”夏胜结低头看到自己的影子被一个更为高大强壮的身影覆盖,极其具有压迫感,他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开始发麻,“你不是最喜欢黑暗了吗?”

身后的人鬼影般跟随他前行,分明和高三那年跟踪他的是同一个人,只是他发现得太晚了,不然,也不会掉入他精心准备的陷阱。

“呵。”夏胜结被这个想法弄得笑出来,他觉得自己真是蠢,人格分裂一样,分不清对他到底是爱是恨。

穿过仅剩的绿荫,光刚消失,夏胜结就被身后的人抵在墙上蛮横地撬开嘴唇,口腔里的空气瞬间被长驱直入的舌尖卷走。

夏胜结睁开朦胧的双眼,近距离观察这张熟悉的面孔。

一年多不见,他的头发有些长了,胡子刮得倒是干净,不愧是艺术家,虽然看着还是挺颓废的,果真是人如其名,一块被浪费的美玉。

“嘶——”夏胜结猛地推开费玮,感觉自己舌尖被咬破了,“你现在就这水准?吻技真烂。”

“是你没配合,”费玮舔舐着他的鲜血,“在想什么?”

“在想我为什么会遇到你这样的人,”夏胜结咧嘴一笑,“低贱。”

“我是低贱,”费玮的手掐住夏胜结的脖子,却没用力,“你不是最高高在上了吗?为什么会和我这样的人,在这里厮混。”

楼道间的空气潮湿,费玮说话时气息透过他的皮肤流经四肢百骸,直到某个不可言说的隐秘部位。

夏胜结真是恨透了自己这样,挣脱开他的桎梏就要往外走。

“你求我一声,我可以帮你弄出来啊,”费玮迅速揽住他的腰,结实的胸膛贴在他的后背,就势把他禁锢在角落,“跑什么?”

“放开我,”夏胜结在他怀里挣扎,“我不喜欢你这样。”

“你明明最喜欢这样了,”费玮看着他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轻笑一声,“你以前求着让我弄疼你。”

“那是以前!”夏胜结用指甲无力地抓着墙面,留下一道道细细的划痕,“我想过正常人的生活,而不是和你一样成为阴沟里的老鼠!”

“你也这么觉得,你们都这么觉得,”费玮一点都不生气,那些渗透在骨头里的脏水早已把他泡得发烂,他只觉得可笑,“那我偏要把你拖下来呢?”

“谁来……救救我……”夏胜结顿时语不成调,被费玮的手密不透风地握住,他常年作画,覆有薄茧,几乎毫不留情地玷污自己的缪斯。

“我不是正在救你吗?”费玮舔上他的耳垂,“最新的这本书是不是写给我的。”

“你觉得……你是书里面的哪个人?”夏胜结放缓呼吸,心脏跳动的频率却更快了,“那个疯子吗?你们还真挺像的。”

“疯子?我可不那样认为,”费玮对夏胜结的反应很满意,把手上弄出来的东西都擦在他身上,凑近他耳边低语,“那个角色写的是你自己吧。”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夏胜结低喘着气,他知道自己又脏了,哪怕穿着最洁白的衬衫,也见不得光,“我从来不在写作中带入个人情感。”

“那你怎么肆意带入我的情感呢,”费玮钳住他的下巴,让他注视着自己,“你说我是盲人,是因为我的眼中少了那几种色彩,还是觉得我看不见你的真心呢?”

“粗鄙。”夏胜结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你就只能读到这个层面了。”

“是吗?”费玮手指擦过他的嘴角,“至于你为什么是疯子,为什么爱弹钢琴,你想让我听见什么?你想让一个盲人听见什么?”

费玮盯着近在咫尺的红润嘴唇,贴近,却没有真正吻上去,“你自己不也没听见吗?”

夏胜结指甲都被墙面划出了血渍,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终于用力转身把一直压着他的人推开,千斤的枷锁让他感到麻木甚至顺从,但灵魂又是轻盈的。

费玮等会还有个画展,此时看着眼前这个被他揉碎的凌乱之人,忽地想起了曾看过的人间标本,他也爱蝴蝶,但不会愚蠢到去追求那样的暴力美学。

他要的是这个人的心和情感,看不见的,却比四色视者眼中的颜色还要绚烂。

费玮临走时,夏胜结依旧没有挽留,他们的下次相遇从来都是不确定,唯有每年一次的读者见面会几乎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约定。

他这些年疯狂地写书写书,看起来就好像是为了见他一面而赴约,只为求得平行世界的唯一交点,他是高高在上,何苦把自己放得这么卑微,这最后一本书是写给他的。

也是他的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