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总会有一片深绿色的原野,无边无尽的绿意传染病般蔓延,一棵高大的榕树下,躺着两个出逃未遂的少年。
“你眼中的绿色是什么样子的?”
其中一个男孩抬起手,张开五指,他的脚踝已经逐渐被野草淹没,想要抓住头顶还在晃动的生机盎然。
“颜色都比较偏暗吧,灰蒙蒙的。”
另一个留着半长发稍大点的男孩,漠然地看着覆盖他们的绿树,偏头看向他还倒映着树影的瞳孔,“你呢?”
“我啊……该怎么跟你形容绿色呢?”
他静静地闭上眼睛,在夏末最后一阵风吹过原野时,男孩的声音也随之消散。
“它像是柠檬掉进海洋,蓝莓遇上朝霞,山风拂过风铃响,树影摇曳碧波荡,你能想象到世间一切美好,都可以融进这个富有生命力的色彩。”
“现在你能看到了吗?”
五月已有初夏的气息。
窗口外的天气原本还算晴朗,直到远方一小团病毒般的乌云逐渐开始扩散,渐渐侵蚀了整片天空的躯干。
“停几天药了?”
宽敞明亮的卧室内盛满绿影,树枝倾斜,白纱窗帘正随风微动。
摆满书的桌边,一名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见对面一直兴致缺缺,便停下手中的记录,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
“快有半年了。”
透着疲惫的声音传来,对面的男人在听见闷雷的瞬间转过头,他收回跑偏的思绪,摘掉眼镜,捏了捏被镜框挤压的鼻梁,突然就觉得这世间好没意思,天空怎么也笑着笑着大哭了一场。
“你的状态看起来并不好,”医生重新执笔,“说说原因。”
“总需要想到过去的事情,”他将眼镜随意放在桌边,“吃了药就记不清。”
“精神类药物确实会影响记忆,但你目前的状况应该很难仅靠自己控制焦虑,”医生见过太多身患绝症的病人,所以清楚这类药物对维持心态有多么重要,“这次又是关于‘他’的事情?”
“只是写作需要罢了。”
许是听到‘写作’这两个字,医生笔尖微顿,抬头看到书架上摆满的各类文学著作,这间书房他来过好几次了,在和他的交流中只言片语得知了他的身份。
书架边最不显眼的角落里,有几本书的侧封和病例单的名字能对得上,那都彰显着同一个人的成就——
夏胜结,炙手可热的畅销书作家。
医生把目光落回他脸上,忽地想起什么似的问:“今天又要去见他吧。”
他很早就发现他只有在去见他之前,才会预约心理咨询,就像是为了完成某种特定的仪式。眼前的作家很少真的对他敞开心扉,他只知道他有个并不在身边的同**人,成了他郁结难排的心病。
“没错。”夏胜结并没有否认,注视着对面的医生,语气无波无澜。
“你们分开多久了?”
医生其实并不抱期待会听见回答。
从前几次来看,他每次提到这个话题都会换来长久的沉默,但半个月以前,对方突然来电说想明白了,他想在生命最后这段时间回到他身边。
所以他决定再试试。
“如果从最开始那天算起的话,应该是快有十年了。”
夏胜结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对他而言,分手后的时间像是陷入了无限循环,很少会有记忆结点,他习惯性地交叠双手,良久觉得并不准确,补充道:“这期间一直藕断丝连。”
“其实我的想法还是和之前一样,不建议你在这个时间段回去。”
医生还不明白他为何会改变最初的坚持,这不符合大多数人在患病后的回避型心理,“这只会加深他的痛苦。”
“不会的,”夏胜结轻轻摇头,漫不经心地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我会把自己平淡地从他的生活里抹去。”
“这也算是,我的遗愿吧。”
“那么,祝你好运。”
医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心中竟是感到无比惋惜,他仿佛看到天边有一颗星要落下,所有辉煌都将散去,但他还是选择尊重他的决定,“我们后会有期。”
这是他预约的最后一次心理诊疗,若是无缘,和这个开导他几年的心理医生也算是此生能见的最后一面。
“嗯,”夏胜结听懂了他的委婉,抿嘴一笑,“后会有期。”
送走医生后,夏胜结给手机开机,各种信息顿时纷至沓来,看得人头疼,他避重就轻地回了几个好友的问话,然后点开主办方给他发的通告,再次确认时间。
离下午两点还剩一个多小时。
从昨晚开始他就不停地看手表,在指针拨动声中陷入深沉的梦境,起床时很累,他无法控制这样的焦虑,只有在知晓他病情的医生来时,才能暂时缓解。
夏胜结熄灭屏幕,把目光移到书架上,顺着放在角落里的书从左往右依次数去,在第十本书的时候停下来。
这是他停药这大半年手写的新书原稿,今天不仅是他们约定碰面的日子,同时也是他第十本书的读者见面会。
十年、十本书、十场见面会……
他们这么多年来见到的次数屈指可数,曾经让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身影在他心中结痂、成茧,如附骨之疽。
十年前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们在火车站各奔东西,可无论他如何挣脱,又跑到了哪里,那人都固执地站在原地,日复一日,每一次都没能戒断。
可这次,没有时间再耗下去了。
他必须去做个了结。
哪怕并没有收到他的消息,他也知道,他要见的那个人很有可能已经在提前等他了,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约定。
终于等到出门,夏胜结走出单元楼才发现外边似下非下地落起雨,那雨滴如针般绵长,带起一片浓厚的绿意。
夏胜结深吸口气,在绵软的雨幕中独自往新书宣传的那家书店走去。
郊区复合书店正门人多,夏胜结走了通往后门的小路,这里人迹罕至,背后环山,和正门割裂为两个世界。
他们每次见面都会约在这里。
空旷的路边只有一棵高大的榕树,根须下坠,闪动着碎光的叶片苍翠欲滴,绿枝从主干向四周交错蔓延。
远观亭亭如盖,独木也成林。
夏胜结踏着落叶铺就的小径,在快要经过时停在这棵树前。
“在这等多久了。”
他闻到空气中稀薄的烟味,条件反射地想去摸兜里的烟,可那里空空如也,这才发现又已戒了快一年。
“三百多天而已,”山谷吹来一阵清风,靠在树边的人扔掉随意捻在指尖被揉得零碎的叶片,“这点时间算什么?”
夏胜结低头嗤笑,缓步走到他身边,还未稳住身形,便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拉近,死死抵在树边。
夏胜结后背硌得犯疼,他的影子被一个更为高大的身影覆盖,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的人近乎欺身就要吻过来。
“楼道里去,”夏胜结呼吸变得急促,他听见树梢蝉鸣,听见远方喧嚣,落雨后的阳光从缝隙渗透出来,可他只是偏头,躲开,“你不是最喜欢黑暗了吗?”
压在他身上的人没说话,夏胜结指尖都开始发麻,一道阴冷粘腻的目光将他层层剥开,很快,他便被放行。
身后的人鬼影般跟着他,看他推开被绿锈侵蚀的铁门,只容许他片刻喘息。
穿过仅剩的绿荫,光刚消失,夏胜结便再次被身后的人抵在墙上蛮横地撬开嘴唇,口腔里的空气瞬间被长驱直入的舌头卷走,唇齿相交,狂风暴雨般袭来。
夏胜结不再反抗,睁开朦胧的双眼,近距离观察这张熟悉的面孔。
一年多不见,他的头发有些长了,散落几根挡住锋利的眉骨,胡子刮得倒是干净,下颌清晰,不愧是艺术家,浑身都透着股忧郁的气质,虽然还是挺颓废的,当真是人如其名,一块被浪费的美玉。
“嘶——”
夏胜结猛地推开费玮,感觉自己舌尖被咬破了,“你现在就这水准?吻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烂了?”
“是你没配合,”费玮早就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在想什么?”
“在想我为什么会遇到你这样的人,”夏胜结用手背去擦舌尖的血,像是故意要激怒他,“缠了我这么多年。”
“我是比较难缠,”费玮果然被他惹了情绪,手掐上他的脖子,靠近他耳边咬牙切齿,“你不是最高高在上了吗?为什么还会和我这样的人,在这里厮混。”
楼道间的空气潮湿,他们肌肤相贴,费玮说话时气息透过他的皮肤流经四肢百骸,直到某个不可言说的隐秘部位。
夏胜结真是恨透了自己这样,挣脱开他的桎梏就要往外走。
“跑什么?”费玮最清楚他身体的反应,就势揽住他的腰,结实的胸膛贴上他的后背,把他禁锢在角落,“说点好听的,我可以帮你弄出来啊。”
“放开我,”夏胜结在他怀里挣扎,像是某种动物掉入了猎人精心准备的陷阱,“我不喜欢你这样。”
“你明明最喜欢这样了,”费玮知道他嘴硬,看着他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轻笑一声,“你以前求着让我弄疼你。”
“那是以前!”夏胜结指甲无力地抓着墙面,留下一道道细细的划痕,就连眼眶也泛起湿润,他想起很多过去的事情,挣扎的幅度小了,“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早该放开我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放开你?”费玮熟练地解开他腰间系着的皮带,迫不及待地想要把他变得凌乱,“我不需要那样的生活。”
夏胜结顿时语不成调。
“我看了你最新的这本书,总感觉是不是写给我的?”
“你觉得……你是书里面的哪个人?”夏胜结放缓呼吸,心脏跳动的频率却更快了,“那个疯子吗?你们还真挺像的。”
“疯子?我可不这么认为,”费玮对夏胜结的反应很满意,凑近他耳边低语,“那个角色其实写的是你自己吧。”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
夏胜结低喘着气,他知道自己又脏了,哪怕身上穿着最洁白的衬衫,“我从来不在写作中带入个人情感。”
“那你怎么肆意带入我的情感呢,”费玮钳住他的下巴,让他注视着自己,“你说我是盲人,是因为我分不清那几种颜色,还是觉得我看不见你的真心?”
“粗鄙。”夏胜结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你就只能读到这个层面了。”
“是吗?”费玮手指擦过他的嘴角,想起书的结尾,不由得发问:“至于你为什么是疯子,为什么爱弹钢琴,你想让我听见什么?你想让一个盲人听见什么?”
费玮盯着近在咫尺的红润嘴唇,贴近,却没有真正吻上去。
“你自己不也没听见吗?”
夏胜结指甲都被墙面划出了血渍,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终于转身把一直压着他的人推开,千斤的枷锁让他感到麻木甚至顺从,但灵魂又是轻盈的。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很快便要到开见面会的时间,夏胜结指尖轻颤地整理被他揉皱的衬衫,“我们不该在这里。”
“你还没回答我。”
费玮想要听到这第十本书的标准答案,他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最终也没能明白其中的隐喻。
夏胜结迟迟没有说话,楼道间却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有人要来了。
费玮知道夏胜结不欲与他多纠缠,也顾及他的身份,此时不合时宜地想起曾看过的人类标本,他也爱蝴蝶,但不会愚蠢到去追求那样的暴力美学。
他要的是这个人的心和情感,看不见的,却比四色视者眼中的还要绚烂。
只不过犹豫片刻,转身便要离去。
不料,他的衣角被拉住了。
费玮低头看着那截泛白的手指,抬眼和夏胜结对上视线。
“今天这场见面会对我很重要,你如果真的想知道,”夏胜结想到待会的发言,觉得与其让他来找自己,倒不如先一步留住他,“我会回答你。”
后几个字轻飘飘地传来,在费玮耳边刮起飓风,他刚准备开口,夏胜结就松开手,侧身打开身后一直紧闭的后门,书店里喧闹的人声传来,一侧微光从缝隙透出,照亮了他的半边脸。
光透进来了。
费玮只来得及看到他临走时嘴角弯起的一抹弧度,门便再次重重关上,连带着外面的热闹,和那道好不容易进入楼道的光,都被隔绝在门外。
有他在的地方总是明亮的,就好似夏天这个灿烂的季节。
夏胜结从暗处走向灯光,有眼尖的读者已经发现了他的存在,欢呼声顿时此起彼伏,响彻书店。
夏胜结浅笑着和他们打招呼,这是他年少时无数次追寻的画面,文字带给他名利、自由……他所有的缅怀和挽留,他用了很长时间来准备这最后一场读者见面会,为他,也为过去的所有告别。
他这些年疯狂地写书写书,以为推开他就能忘记过去的一切,但到了最后,还是想要回到他身边。
他是高高在上,从来任性擅作主张,这最后一本书是写给他的。
也是他的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