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
天未破晓,柳府已灯火通明。
柳玉茹坐在镜前,任由全福为她开脸。细棉线在面上绞过,带起微微刺痛,也带走了少女时代最后一丝稚气。
柳玉茹端坐着,看着镜中脸上薄施脂粉,眉被仔细描成远山黛,唇点朱红,平日里素淡的容颜被妆点得明媚起来。
妆成,芸芸捧来嫁衣。大红缎面,料子本身已是极品,又由苏州好绣娘赶工两月,在原本的莲花流水纹样上,用金线银线绣出百鸟朝凤、并蒂莲开的图案。日光透过窗棂落在衣上,整件嫁衣顿时流光溢彩。
“真美...”芸芸小声赞叹,眼眶却红了。
柳玉茹伸手轻抚衣上的绣纹。指尖划过精细的针脚,心中五味杂陈。
更衣的流程同样繁复。素白中衣充当内衬,再套大红云锦主袍,外罩同色云肩,腰系玉带,最后才是那鎏金点翠凤冠。冠上珍珠玛瑙累累,正中一只金凤衔珠,两侧各垂下三串金丝流苏,走动时叮咚作响。
“小姐,”芸芸轻声提醒望着镜子的柳玉茹,“该去拜别老爷夫人了。”
正厅里,柳宣与苏婉已端坐上位。苏婉今日穿了身绛紫色衣裙,发间簪了支的金步摇,眼眶微红。
张月儿站在柳宣身侧,珠翠满头的模样,倒比苏婉更像正室主母。
柳玉茹在芸芸搀扶下走入正厅,向父母行三跪九叩大礼。每一下叩首都沉重而缓慢,额头触地时,凤冠上的流苏与青砖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女儿今日出阁,拜谢父亲母亲养育之恩。”她的声音透过盖头传来,平静无波。
苏婉的泪先落了下来。她想说什么,却想被什么哽住喉咙,只能颤抖着伸出手。柳玉茹起身,上前握住母亲的手。
“玉茹...”苏婉哽咽道,“到了夫家,要敬重夫君...若受了委屈...”
“母亲放心。”柳玉茹握紧母亲的手,声音坚定,“女儿会好好的。”
张月儿在一旁插话:“是啊婉姐姐,玉茹是个懂事的,到了洛家啊定能讨夫君欢心。”说着,她递过来一个红包,“这是姨娘的一点心意,玉茹收着,到了夫家打点下人用。
柳玉茹接过,指尖触到红包的厚度。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仍恭敬:“谢姨娘。”
门外,喜乐声由远及近。
“迎亲的来了!”小厮匆匆来报。
柳府门前,八抬大轿已稳稳停住。
这轿子通体朱红,轿顶鎏金,四角悬着赤金铃铛,轿身四面雕刻着鸾凤和鸣的图案,轿帘是厚重的苏绣锦缎。
洛子商今日著一身大红圆领婚袍,头戴乌纱幞头,看起来浅浅修饰过。面上薄敷脂粉以掩苍白,眉目更显清俊。只是那眉眼间的阴郁气质,纵是满身喜红也未能完全冲淡。身后跟着三十六人的迎亲队伍,皆着红衣,捧着各色聘礼与仪仗。
柳玉茹被芸芸和喜娘搀扶着走出府门。盖头遮目,她只能看见脚下三寸之地和一双伸到面前的黑靴——靴面绣着祥云纹,针脚细密。
“夫人,请上轿。”洛子商的声音透过盖头传来,显得温和有礼,听不出多少情绪。
他的手伸到她面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柳玉茹迟疑一瞬,将手放入他掌心。他的手温热干燥,恰到好处地托着她,引她走向花轿。
“起轿——”
轿夫一声吆喝,轿子平稳升起。柳玉茹随着轿子的晃动微微前倾,赶紧扶住凤冠晃动的流苏。轿子开始行进,赤金铃铛叮当作响,与喜乐声交织在一起。
扬州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这就是柳家小姐的花轿?真气派!”
“听说原本许的是顾家,不知怎么换了洛家...”
“洛公子这排场不小啊,你看那陪嫁,三十六箱呢!”
“洛夫人那身嫁衣,得值多少银子...”
柳玉茹闭目,将这些声音隔绝在外。
轿子在洛府门前停下。
洛子商走上前,掀开轿帘,伸手扶她。
柳玉茹搭着他的手走下轿,脚踏在铺着红毡的地面上。
喜娘将一段红绸塞入她手中,另一端在洛子商手中。两人各执一端,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府门。
洛府正堂红烛高烧,宾客却无多少。
因洛子商父母早逝,牌位前设两把空椅,椅上各搭着一件衣袍。
司仪高声:“吉时到——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
柳玉茹与洛子商转身,面向门外天地,深深一拜。凤冠沉重,她动作稍缓,却仍仪态端庄。
“二拜高堂——”
转向牌位,再拜。柳玉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悲凉——母亲未能前来,父亲...此刻或许正在清点洛家送去的最后一笔聘礼。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站立。隔着盖头,柳玉茹只能看见洛子商大红的袍角。她躬身,额头几乎要碰到他的。
“礼成——送入洞房——”
柳玉茹被喜娘引着沿着铺红毡的走廊走向后院新房。
新房内,红烛摇曳。
雕花拔步床上挂着大红纱帐,撒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桌上一对喜烛燃得正旺。
柳玉茹在床沿坐下,手中的红绸被接过,房中安静下来,喜娘丫鬟们行礼退出。
脚步声靠近,停在面前。柳玉茹能感觉到洛子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忽然有些紧张。
喜秤探入盖头下方,缓缓挑起。
视线逐渐开阔,她看见满屋喜庆的陈设。然后,目光上移,对上了一双幽深的透色眼睛。
洛子商站在她面前,烛光下,他的容貌清晰呈现——眉眼如墨画,鼻梁高挺,唇色偏淡,是种偏阴柔的俊美。只是那眉眼间的疏离让他添了几分难以接近的气息。
此刻他脸上带着浅笑,但那笑意似乎…并未达眼底。
柳玉茹袖子里的手紧了紧。
洛子商也在浅浅看了她一眼。
盖头下的新娘脸上的脂粉有些浓,但并未掩盖她原本的清丽。她是典型的江南女子长相——鹅蛋脸,肌肤白皙,鼻梁秀挺,唇不点而朱。那双眼睛,杏仁形状,眼角微挑,此刻有烛光跳跃,倒显得灵动而有生气。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洛子商先开口,声音比平日温和:“夫人。”
柳玉茹起身,朝他福了一福:“夫君。”动作标准,声音清亮,无可挑剔,却也疏离。
洛子商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合卺酒,递给她一杯。
柳玉茹接过酒杯。酒杯是白玉所制,雕成葫芦形状,用红线系着,两人各执一半。
手臂交缠,酒杯送至唇边。酒是温过的,带着桂花香,入口清甜微辣。
“夫人今日累了,早些歇息吧。我已让人在那边备了软榻。”饮毕,他指向窗下,那里果然设了一张铺着锦被的卧榻,“新婚之夜分房而睡于礼不合,但分榻而眠,尚可周全。”
柳玉茹看向那张卧榻,又看向洛子商。他神色坦然,眼里只有一种实事求是的平静。
“夫君思虑周全。”她轻声应道。
洛子商点头:“那夫人先安歇,我还有些账目要看。”他说着走到书案前坐下,当真取出账本翻阅起来。
“小姐,姑爷他...”芸芸低声欲言。
“嘘,去吧。”柳玉茹轻声道。她躺进铺着百子被的婚床,纱帐垂下,疲惫很快袭来。临睡前最后一眼,她看见屏风上的影子放下笔,吹灭了案前烛火。
第二日清晨
柳玉茹醒来时,天已微亮。洛子商已经起身,正由小厮服侍着更衣。
她连忙坐起,芸芸闻声进来,服侍她梳洗。
两人隔着屏风各自整理,无人说话,只听见衣料窸窣和水声。
梳洗完毕来到外间,早膳已摆上桌:清粥小菜,虾饺,几样常见的扬州点心。
“夫君。”柳玉茹福身。
“夫人。”洛子商颔首还礼。
两人落座后,席间只闻碗筷轻碰之声,无人开口。柳玉茹小口喝着粥,心中思索着是否该说些什么,但她还未想好如何开口,洛子商已停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手。
“夫人今日可在宅中四处走走,熟悉环境。午后鸣一会将府中账本交予夫人过目。”他声音平静,“洛某有些公务需处理,失陪了。”说着他起身便要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侧过身补充了一句:“若晚间在书房处理得晚,夫人不必等,自行歇息便是;若有要事,遣人通传。”
柳玉茹握着勺子,看着那碗还没喝完的粥,听到这里不由得嘟囔一句:“...看不起谁呢。”
芸芸没听清:“小姐您说什么?”
“没什么。”柳玉茹放下勺子,望向门外渐行渐远的背影,“用完膳,你陪我把这宅子转一遍。”
“是。”
柳玉茹重新夹起一个水晶包子,咬了一口,好吃。
洛府比柳府大上许多,却无半分逾制之处。青瓦白墙,飞檐翘角皆是江南常见样式,廊柱上的浮雕多是兰竹,窗棂纹样是简洁的冰裂纹。
穿过一道月洞门,是处小巧雅致的园林,占地不大,却布局得宜。一池碧水居中,池中数尾红鲤悠然摆尾,池畔叠石为山,太湖石瘦漏皱透,堆叠出峰峦之意。假山旁植了几丛翠竹,风吹过时飒飒作响,与池水轻拍石岸的声响相应和。
池上有座六角小亭,亭内设石桌石凳。柳玉茹走近细看,发现桌上刻着棋盘,黑白棋子分别收在两侧的石盒中。
“姑爷倒是风雅。”芸芸小声道。
柳玉茹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池对岸。那里有座二层小楼,檐下悬着匾额,上书“静观斋”三字,字迹挺拔俊逸,应是洛子商手笔。
“那是书房?”她问。
恰好有个洒扫的丫鬟经过,闻言福身答道:“回夫人,那是公子书房。公子吩咐过,府中各处夫人皆可去,唯书房需公子允许方可入内。”
柳玉茹点点头,心中并无不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方天地,她很理解。
西北角有片花圃,此时芍药开得正好,粉白嫣红一片,旁立着盏石灯,想来是主人入夜后想在此赏月观花。
将宅子大致走了一圈,柳玉茹心中有了数。洛府布局疏朗有致,前院待客,中院居住,后院则是这座园子与仆役居所。
“回去吧。”她道,“该看账本了。”午后
鸣一果然送来一叠账本,厚厚的三大册,每册都有寸许厚。
“公子吩咐,府中历年账目皆在此处,请夫人过目。”鸣一语气恭敬,心中却带着一丝怀疑——这位夫人,真能处理好这些?
柳玉茹不动声色地接过:“有劳鸣一侍卫。”
待鸣一退下,她翻开最上面那册。入眼就是密密麻麻的数字条目,收支项目分门别类,笔迹工整清晰。
但洛府开支项目之多,远超柳家小门户:不仅有日常衣食住行,还有各铺面收支、田庄产出、人情往来、仆役月钱...还有些她看不明白的条目,只以代号标记,数额不小,应是洛子商名下的私下往来生意。
芸芸看得眼晕:“小姐,这...这得看到什么时候?”
“看多少是多少。”柳玉茹在书案前坐下,让芸芸研墨,“泡壶浓茶来。”
这一看便看到天色暗沉。柳玉茹点了三盏灯,将书案照得亮如白昼。
她一手拨算盘,一手执笔,不时在纸上记下数字。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洛府账目果然比表面复杂,但更让她心惊的是其中透出的信息:洛子商的产业远不止表面上那些生意。有几笔大宗银钱往来,数额大得惊人。
她最终打算只核日常家用部分,对那些不明条目视而不见,只按制抄录。
与此同时,书房内。
洛子商放下手中公文,揉了揉眉心:“什么时辰了?”
“回公子,快三更了。”鸣一答道。
“她呢?”
“夫人还在看账,未曾歇息。”
洛子商手指轻扣桌面:“她可有让你通报什么?或是询问什么?”
“未曾。”
“无妨,让她处理。”洛子商重新拿起公文,“她既有心性要自己弄明白,便由她。”
“是。”
“小姐,您还是先去洗漱休息吧!”芸芸第三次劝道,声音里满是心疼,“都已经三更了,明日还要归宁呢!”
柳玉茹抬起头,这才发觉颈子僵硬,眼睛酸涩。她看向窗外,一片漆黑,只余廊下几盏灯笼散着昏黄的光。
“竟这么晚了...”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账目才看了不到三分之一,但大致脉络已清。洛府用度虽大,却井井有条,无半分浪费。
“歇吧。”她终于松口。
洗漱更衣躺下时,已是四更天。柳玉茹累极,几乎沾枕即眠。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日归宁,可不能让柳家人看笑话。
第二日
柳玉茹在芸芸轻声呼唤中醒来。她迷迷糊糊眨了眨眼。
“什么时辰了?”她急忙坐起。
“卯时三刻,还早呢小姐。”芸芸扶住她,“只是要先梳洗用膳。”
柳玉茹揉了揉额角,想起昨夜熬夜看账,不禁有些后悔。今日精神不济,若让柳家人看出来,少不得又生闲话。
“梳个简单的发式吧。”她吩咐道,“衣裳也选素净些的。”
最后她挑了件淡鹅黄色交领襦裙,外罩月白半臂,腰间系桃色丝绦。发梳挑心髻,只簪一支南洋翠步摇并几朵细小珠花,耳上是桃色琉璃坠子。
虽不及新婚那日明艳,却另有一番清丽脱俗。只是那眼底的倦色,脂粉未能完全盖住。
“就这样吧。”柳玉茹深吸一口气,起身往正厅去。
洛子商早已端坐正厅,手中握着一卷书,面前清茶几缕热气。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
柳玉茹福身:“夫君早,妾身失仪,让夫君久候了。”
洛子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虽施了粉,但那眼下的淡青还是隐约可见。他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抬手示意:“夫人不必多礼。昨日看账辛苦,多歇会儿也是应当。”
柳玉茹闻言,暗自松了口气。她在对面坐下,心中盘算着,有些事或许应该提一提。
粥用到一半,她放下筷子,抬眼望向洛子商:“夫君,妾身有个不情之请。”
洛子商头也未抬,继续用着早膳,似乎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无妨,说来便是。”
“妾身听闻,夫君下聘时,有几间铺子和田产是记在...”她顿了顿,声音更谨慎了些,“是记在柳家名下的。不知...可否将其中一两间,改记在妾身名下?”
见洛子商抬眼看来,她连忙补充:“妾身并非贪图产业,只是...我姨娘她,性子您也知道。我娘她身子弱,在柳家又无人撑腰...那些产业若在柳家公账上,日后我娘怕是半分也沾不着。若能单独记在妾身名下,至少每月收益能拨些给我娘,让她有些体己银子,请医问药、打点下人也都便宜些。”
说完,她抬眼看向洛子商,眼中满是恳切:“夫君恩情,妾身定当铭记,日后...”
“日后如何?”洛子商忽然打断她,身体微微后仰,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不知夫人打算以何相报?”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调侃,眼中笑意浅浅,却让柳玉茹一时语塞。
是啊,她一个内宅女子,能如何报答?绣几个香囊?做几道点心?这些在洛子商眼中,怕是微不足道。
见她怔住,洛子商轻笑一声,不再逗她:“好了,不过是玩笑话。我既然答应过给你自主的产业,自然不会食言。南街那间绸缎铺,本就在聘礼单外,是我私下置办的。地契房契都在我这儿,可以直接过户到你名下。至于收益如何处置...”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那是你的事。
柳玉茹眼中霎时亮起光彩:“真的?谢夫君!”
那光亮太过鲜活。
洛子商移开目光:“不必言谢。只是夫人既接了府中账目,日后这些收支,还需你自行打理。”
“妾身明白!”柳玉茹用力点头,整个人都明亮起来,“定不负夫君所托!”
“用膳吧。”他重新拿起筷子,声音温和了些,“今日归宁,早些出发。”
“嗯!”
尽量更快一点嘻嘻??[鸡腿][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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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钗头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