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青石路上缓缓行进。洛子商闭目养神,脊背挺直地靠在车厢壁上,连假寐的姿态透着些疏离。柳玉茹端坐他对面,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不知该落在何处。明明两个人刚才在饭桌上一来一往了几句,现在气氛却又变得凝滞。
车外市井喧闹隐约传来,更衬得车内寂静得压抑。柳玉茹悄悄调整坐姿,膝抬眼偷偷看了看洛子商,他双目轻阖,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面色平静无波。
柳玉茹犹豫片刻,终是忍不住,丹蔻指尖轻轻勾起车窗帘子一角。初夏晨光霎时流入,伴随着街市鲜活的声响——小贩吆喝、孩童嬉笑、车马辚辚,正值人间烟火气。
更诱人的是那股香气。炸油条的油香、糖炒栗子的甜香...各种小食气息交织着钻进车厢,勾得人腹中馋虫蠢动。
柳玉茹悄悄咽了咽口水。从前在柳家,在张月儿进门前她偶尔也能随母亲出门,偷尝些街边小食。那时觉得寻常,如今嫁作人妇,怕是再难有机会了...
洛子商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好撞见她偷偷往外看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那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柳府门前,柳宣已携家眷候着。见马车停下,连忙迎上。
“贤婿来了,快请进。”柳宣笑容满面,目光在女儿女婿身上转了转。
张月儿跟在柳宣身后,一身簇新的绛紫衣裙,笑容热络:“回来了,玉茹瞧着气色真好,姑爷定是待你极好。”
柳玉茹福身行礼,声音平静:“父亲,母亲,月姨娘。”
苏婉站在稍后处,柳玉茹上前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捏了捏。
席设正厅,柳家这顿归宁宴倒是尽了全力,菜色丰盛——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水晶肴肉、文思豆腐、扬州炒饭,并几样时蔬小炒。
席间,柳宣与洛子商谈些时局生意,张月儿不时插话奉承。柳玉茹默默用膳,偶尔为母亲布菜。
正低头小口吃着碗中米饭,一双筷子忽然伸来,在她碗中放了一块剔好刺的鳜鱼肉。
“多吃些。”洛子商声音不大,却让全桌一静。
柳玉茹整个人僵住,抬头看他。洛子商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做了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是了,做戏。
她心下明了,面上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低头小声说:“谢夫君。”
张月儿见状,笑着打趣:“姑爷真是体贴。”
洛子商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手,仿佛随口提起:“对了,岳父。前些日子下聘时,南街那间绸缎铺原是记在柳家名下的,小婿思忖着,既已赠予玉茹,不若直接过户到她名下,也省去日后许多麻烦。”
席间气氛骤然一变。
柳宣笑容僵在脸上,张月儿更是脸色微白。那铺子地段极佳,月入可观,他们原已盘算着如何纳入公中...
“这...贤婿,既已赠予柳家,便是柳家产业,玉茹她...”柳宣结结巴巴地开口。
“岳父误会了。”洛子商语气温和,话却不容置疑,“那铺子本就是为玉茹置办的,记在柳家名下不过是权宜。如今既已成婚,自然该归到她自己名下。毕竟...”他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张月儿,“女子有些私产,日后在夫家也更有底气。岳父说是吗?”
柳宣被他看得心中一凛,连忙点头:“贤婿思虑周全,是该如此,该如此。”
张月儿张了张嘴,最终在洛子商平静的注视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柳玉茹低头用膳,借着碗沿遮掩,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爽快。
饭后,洛子商与柳宣去书房“议事”,张月儿悻悻退下。柳玉茹终于有机会与母亲独处。
苏婉房中,药香淡淡。苏婉苍白却温婉的脸上透着关切与不安,“玉茹,他...待你可好?”苏婉握着女儿的手。
“母亲放心,夫君他...”柳玉茹斟酌词句,忍住眼眶酸涩的冲动“待女儿很是尊重。府中账目交予女儿打理,今日那铺子的事,他也应允了我。”
苏婉细细端详女儿神色,见她眼中虽有倦色,却无愁苦,心下稍安:“那就好,玉茹,那就好。只是,娘要嘱咐你一句——夫妻相处,贵在坦诚。你既嫁了他,便要真心待他,莫要因这婚事起于利益,便也只用利益衡量。”
柳玉茹沉默片刻,轻声道:“女儿明白。只是母亲,有些事...急不来”
“倒是母亲您,”她转开话题,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塞进苏婉手中,“这里面有些碎银,您收好。那铺子过户后,每月收益我会让人送三成过来,您自己留着用,别让姨娘知道。”
苏婉眼眶微红:“娘不要,你在夫家也要用度...”
“女儿有分寸。”柳玉茹握紧母亲的手,”您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苏婉拉着玉茹的手落下泪来。
未到傍晚,洛子商便来辞行,说衙门有急务需处理。
按理来说这是不合礼制的,柳宣张了张嘴虽想多留,但想到洛子商今日在桌上的态度便讪讪闭了嘴。
回程马车上
柳玉茹端坐着,心中反复回味今日种种,她悄悄抬眼,偷睨旁边的洛子商。他依旧闭目养神,侧脸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轮廓分明,此刻却透出些许疲惫。
“夫君...”她低声开口。
洛子商眼睫微动,未睁眼:“嗯?”
“今日...”柳玉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多谢夫君。”
洛子商缓缓睁眼看向她。昏暗车厢中,她低着头,双手在膝上不安地交握。
“不必。”他声音平淡,“既应了你,便会做到。”
夜色已深,洛府内一片寂静。
柳玉茹站在廊下,在洛子商书房门口犹豫,手中攥着几页密密麻麻的账纸,指尖微微发白。她已在房中独自琢磨了一个半时辰,那几笔不明款项无论如何核算都对不上。奈何府中账目牵涉甚广,她又初来乍到,贸然询问管事只怕打草惊蛇。
可若是置之不理…
她深吸一口气,终是抬手轻叩书房门。
“进。”洛子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静无波。
她轻轻推开门,书房内烛火通明。洛子商坐于宽大书案后,正执笔批阅公文。鸣一侍立一旁,见柳玉茹进来,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夫君。”柳玉茹福身,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妾身…打扰了。”
洛子商抬眼,目光在她手中账纸上停顿一瞬:“何事?”
柳玉茹上前两步,却停在书案三尺外,将那几页纸轻轻推至案边:“府中账目有几处,妾身核算再三仍觉不妥。恐是自己才疏学浅,想请夫君…指点一二。”
她垂着眼,耳根微热。白日里还信誓旦旦要独当一面,入夜便要求教,实在有些难堪。
洛子商未立刻回应。书房内一时静极,只闻烛芯噼啪轻响。
鸣一看了看柳玉茹,又看向自家公子,犹豫片刻,终是躬身:“属下先退下。”
洛子商没出声,算是默许。
门扉轻合,从前听闻,洛子商极重名声,从不与女眷私室独处,连贴身侍婢都只用小厮。
她悄然抬眸,见洛子商已放下手中公文,取过她那几页账纸。烛光映着他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神情淡而专注。
“哪一处?”他问。
柳玉茹忙上前,伸手指向纸上某行:“这里。采买项下,三月绢纱入库五百匹,支出账面却记六百匹银钱。妾身核了库存与出货记录,确实只入了五百匹,那一百匹的差额…”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自己核算的草纸,上面密密麻麻列满数字与算式,字迹清秀工整,却因反复涂改显得有些凌乱。
洛子商接过草纸,目光扫过那些算式。片刻,他抬眼看向柳玉茹,神色有些复杂。这账目做得隐蔽,若非精通算术又细心核验,极易被蒙混过去。
“还有这里,”柳玉茹未察觉他神色,又指向另一处,“厨房采买鲜货,市价妾身私下打听过,账面却高出三成。且这高出的部分,每月初五、二十固定出现,似有规律…”她娓娓道来,声音轻而稳,刚沐浴后的发间散着淡淡清香,是茉莉混着皂角的干净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
洛子商垂眸看着纸面,那香气却悄然萦绕。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待柳玉茹说完,他沉吟片刻,朱笔在纸上某处圈了个圈:“这儿。”
柳玉茹凑近些,歪头细看。因专注,她无意识又靠近了半步,发梢几乎要触及他执笔的手腕。
洛子商不动声色地将手往后移了半寸。
“你看,”他笔尖轻点,“这批绢纱的供货商,与厨房鲜货的采办,虽名目不同,背后却是同一人在经手。账做得分开,钱却进了一个口袋。”
柳玉茹恍然,眼睛一亮:“所以....”
“嗯。”洛子商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入椅背,目光落在她因恍悟而明亮的脸上,忽然道,“夫人若是男子,必有一番作为。”
柳玉茹一愣。这话来得突兀,她抬眼看向洛子商。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言,眼中却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光。
她心中微动,随即垂眸:“夫君谬赞。妾身不过尽本分而已。”
洛子商笑了笑,不置可否,只将圈改好的纸推回她面前:“明日我会让鸣一细查此事。夫人既已看出端倪,后续便交由你处置吧。”
柳玉茹接过那页纸,看着朱笔圈出的关键处,“多谢夫君!”她声音轻快,透着掩不住的喜悦,竟忘了礼数,拿着纸转身便往门口走,“妾身这就去重新核算!”步伐轻捷,裙裾微扬。
洛子商望着她推门而出的背影,目光在空荡的门槛处停了一瞬。夜风从敞开的门扉涌入,卷走空气中那缕淡淡的茉莉香。他静静坐了片刻,终是收回视线,声音恢复一贯的平静:
“鸣一。”
“公子。”
“进来。”洛子商重新执笔,目光落回案上公文,“有件事,你明日去查清楚。”笔尖落下,墨迹在纸面洇开。
次日清晨
柳玉茹在正厅用早膳时,向洛子商提起了今日的安排。
“夫君,妾身今日想去南街铺子看看。”她端着小碗粥,语气尽量如常,“既是自家的产业,总得先熟悉熟悉。”
洛子商正执箸夹起一块肴肉,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直到那肉稳稳落进碗中,他才抬眼看向她:“可需人陪同?”
“不必麻烦。”柳玉茹忙道,“有芸芸跟着就好。”
洛子商没接话,只继续用膳。柳玉茹当他默许,心下微松。可待她收拾妥当准备出门时,却见鸣一已候在府门前,一身利落劲装,牵着一匹骏马。
“夫人,”鸣一抱拳,“公子吩咐属下随行。”
柳玉茹愣了愣,他这般安排,到底是关怀,还是监视?“有劳鸣一侍卫。”她面上不显,只客气颔首。
南街是扬州城最繁华的商街之一。绸缎铺位置极佳,位于街心转角,门面三间,黑底金字的招牌上“云锦绣庄”四个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柳玉茹没急着进铺子,让马车在街对面停下。她掀起车帘一角,静静观察。辰时三刻,街上行人渐多。她让芸芸取来纸笔,做起记录:
“辰时三刻至四刻,铺前经过行人约百二十人,其中女子六成,衣着绸缎者约三成…”
“左右相邻:左为银楼,右为胭脂铺,皆女客为主…”
“对街有‘一品茶楼’‘李氏成衣铺’…”
她笔下飞快,偶有交谈声传来,她也凝神细听。
鸣一牵着马立在一旁,看似随意,实则将柳玉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见她这般细致入微的观察记录,他眼中掠过淡淡的赞赏。这哪是寻常内宅妇人会做的事?分明是经商的料子。
观察了小半个时辰,柳玉茹才收起纸笔,整了整衣裙:“走,进铺子看看。”
铺内伙计见主家夫人亲至,忙不迭迎上来。掌柜姓李,是个四十余岁的精瘦男子,笑容殷勤,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闪烁。
“夫人怎么亲自来了?有事吩咐一声便是。”李掌柜赔笑。
柳玉茹语气温和:“初来乍到,总要熟悉熟悉。李掌柜不必拘礼,照常营业便是。”
她似是顾客在铺内走动,指尖拂过一匹匹绸缎——苏绣、云锦、杭罗、蜀锦,料子都是上乘,但正如街上听来的议论,花样确实保守了些,多是福寿团花的传统图样。
“这些花样,多久没换了?”她状似无意地问。
李掌柜忙答:“回夫人,都是老花样,客人们认这个。”
茹点点头,没多言,转而问起库存、销路、客源。李掌柜对答如流,账面数字也清晰,可当她问及刚刚在街上听到的湖绸褪色的客诉时,李掌柜面色变了变。
“这…定是那客人洗涤不当,咱们的料子都是上等货…”
柳玉茹没再追问,只合上账本,微微一笑:“我知道了。李掌柜去忙吧,我再看看。”
她在铺内又转了转,与几个老伙计聊了几句,这才告辞。出门时,她吩咐芸芸:“去东市那家新开的苏绣坊看看,记下他们的花样和价钱。”
时近午时,主仆二人回到马车停驻处。鸣一已候了多时,见柳玉茹归来,上前低声道:“夫人,可要回府?”
柳玉茹正要点头,目光却被不远处一个摊子吸引——是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叟,铁锅翻炒,甜香四溢。她犹豫片刻,终是没忍住,小声对芸芸道:“去买一份来。”
芸芸抿嘴一笑,应声去了。鸣一见状,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暗处,一名寻常百姓打扮的暗卫悄然跟上了芸芸。
不多时,芸芸捧着一包热腾腾的栗子回来,油纸包着,香气扑鼻。柳玉茹接过,指尖被烫得微红,却眉眼弯弯。
正要上马车,她瞥见鸣一复杂的目光,动作一顿。
方才…他是不是让人跟去了?
柳玉茹面上微热,有些尴尬。她坐在马车软垫上,犹豫片刻,终是撩开车帘,探身叫住正要上马的鸣一。
“鸣一侍卫。”
鸣一回身:“夫人有何吩咐?”
柳玉茹从油纸包里拈出一颗剥好的栗子,递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那个…分你一点。别告诉你家大人…行不行?”她眼神闪烁,像做错事怕被长辈发现的孩子。
鸣一一怔,看着那颗金黄油亮的栗子,又看看柳玉茹难得局促的模样,竟没忍住,唇角微扬。
“夫人,”他声音放轻了些,“您不必把大人想得这般不近人情。”
玉茹眨眨眼。
鸣一顿了顿,接着道:“他这个人...本就闷得很啊。”说完,他朝柳玉茹抱了抱拳,转身利落上马,再不多言。
柳玉茹怔怔收回手,钻进马车。车帘落下,她靠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剥着栗子。栗子香甜软糯,入口温热。她慢慢嚼着,脑中却回响着鸣一的话。
“他这个人,,,本就闷得很啊。”
他身上,一定有很多很多故事,将那颗心包裹得太严实了。柳玉茹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很想多了解他一点,哪怕一点。
是夜,洛子商踏着月色回到书房时,已近子时。鸣一恭敬迎上,接过他解下的外袍:“公子。”
“如何?”洛子商在南官帽椅上坐下,揉了揉眉心,伸手点燃案上那尊白玉香炉。乳白色的烟气袅袅升起,檀香清冽,与满案书卷笔墨交融,确有几分“白云满案从书卷”的雅致。
鸣一将日间所见所闻一一道来,从柳玉茹在街对面观察记录,到铺内查问,再到吩咐芸芸去东市打探,事无巨细。
洛子商静静听着,指尖在扶手上轻扣。
“…最后,”鸣一顿了顿,神色有些微妙。
洛子商抬眸。
“夫人在街边买了包糖炒栗子。”鸣一硬着头皮继续:“夫人还…想分给属下一颗,让属下别告诉您。”
书房内静了一瞬。
洛子商看着鸣一那难得局促的表情,忽然低笑一声,摇了摇头。他抬手扶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就这事?”
鸣一点头。
“知道了。”洛子商摆摆手,神情恢复平静,“让幕僚们都过来吧。粮价那摊子事,陛下既交给我办,总得拿出个章程。”
“是。”
鸣一退下传话。洛子商独自坐在书房中,望着袅袅檀烟,眼前却莫名浮现出一幅画面——那个总是一本正经的女子,偷偷买栗子,还煞有介事地“收买”他的侍卫…
他唇角不自觉弯了弯。只有一个像素点,转瞬即逝。
与此同时,西厢房内。
正伏案整理白日记录的柳玉茹,忽然连打了两个喷嚏。她揉揉鼻子,小声嘀咕:“…谁在骂我?”
窗外月色如水,初夏夜风微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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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逐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