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落子无悔 > 第3章 鸿行缀

第3章 鸿行缀

洛府

从柳府回来后,洛子商径直进了书房。

“公子。”鸣一单膝跪地,一身黑衣与昏暗的书房融为一体。他是洛子商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江湖客,自此成了他为亲信的人。

“起来说话。”洛子商脱下氅衣随手搭在椅背上,在书案后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柳家应了。”

鸣一站起身,微微皱眉:“公子,属下不明白。以您如今的身份,娶柳家女是否太过...委屈?”

洛子商笑了,笑容里有十八岁的年纪不该有的苍凉与讥诮:“委屈?鸣一,你可知我今日在柳府见到了什么?”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一个色厉内荏的父亲,一个病弱无力的嫡母,一个贪婪短视的姨娘。这就是柳玉茹要日日面对的家人。”

鸣一沉默。

“你说得对,以我如今户部从三品的身份,要娶个门第更高的贵女,易如反掌。”洛子商睁开眼,眸光锐利,“可那些高门贵女,哪个背后没有盘根错节的势力?哪个不是被家族精心培养的眼线?”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陛下近来身体渐衰,几位皇子明争暗斗,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一个个都在找机会往对手身边安插棋子。我这个近几年刚冒出来的‘青年才俊’,恐怕早已成了他们的目标。”

鸣一恍然:“所以公子选择柳家,是因为柳家无权无势,柳小姐更没有家族可倚仗?”

“这是一部分原因。”洛子商转过身背过光,“更重要的是,我收到消息,顾九思,要娶柳玉茹。”

鸣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顾朗华...”洛子商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压抑着复杂的情绪,“他毁了我母亲一生。”

这话说得古怪,鸣一却似乎听懂了。他是极少数知道洛子商身世的人——洛子商认为,自己是扬州首富顾朗华的私生子,是那个男人始乱终弃的产物。

“公子是想...报复?”鸣一试探地问。

“不全是。”洛子商摇头,重新坐回书案后,“我只是不想让顾九思得偿所愿。况且,柳玉茹,她很有意思。”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下

他想起搜集到的关于柳玉茹的情报:十三岁就暗中帮母亲打理药材生意,近几年设计的绣样更是在扬州绣坊间小有名气...

“我需要一个不会拖后腿的夫人。”洛子商缓缓道,“柳玉茹在柳家那样的环境中长大,却仍能保持清醒,这份心性比任何家世都要珍贵。”

鸣一沉吟片刻:“那公子为何不直接告诉她这些?以诚意打动她,总比让她觉得这是一桩交易要好。”

洛子商轻笑一声,笑容里带着自嘲:“鸣一,你太高看我了。我这样的人,能给她一场互不干涉、彼此尊重的婚姻,已经是最大的诚意。至于真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真心这种东西,我早就没有了,也给不起。”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春雨渐沥,打在瓦片上,声声入耳。

“还有一事。”鸣一想起什么,正色道,“属下查到,最近有几拨人在暗中调查公子的来历。除了几位皇子的人,似乎还有...江河大人的人。”

洛子商眉头一皱:“江河?户部尚书江河?”

“是。他似乎对公子格外关注,已经不止一次调阅您当年科举的卷宗和户部的履历档案。”

洛子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江河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朝中实权派,皇帝心腹,为人深不可测。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关注自己?

“继续查,但要小心,别打草惊蛇。”洛子商吩咐道,“另外,我娶柳玉茹的事,暂时压着,别让朝中那些人知道。等婚事办完了,木已成舟,他们想塞人也晚了。”

“是。”鸣一不再多言,行礼后悄然退去,如来时一般安静。

与此同时……

柳府后宅绣楼里,柳玉茹正经历着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绝望。

当张月儿带着胜利者的笑容,将婚事已定的消息告诉她时,语气轻快得像在谈论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买卖:“玉茹啊,你父亲已经应了洛家的婚事。那洛子商虽然家世不如顾家,但给的聘礼实在,还承诺了许多好处。四月初八是个好日子,你就安心准备出嫁吧。”

说完,她便扭着腰肢走了,留下柳玉茹一个人站在绣架前,手中的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窗外暮色四合,春雨绵绵。

柳玉茹缓缓蹲下身,捡起那枚针,指尖却被针尖刺破,渗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她看着那点血色,忽然觉得荒诞无比。

十几年了,从她懂事起,就知道自己唯一的出路是嫁个好人家,是靠着婚姻改变自己与母亲的命运。

所以她努力读书识字,是为了能与未来的夫君有共同语言;她精心学习女红、对账,是为了成为一个合格的主母;她暗中观察叶世安的喜好,打听他的行为,是为了在会面中,能给他和叶老太太留下一个好印象。

叶世安。

那个温润如玉的叶家公子。

如今这一切,都成了笑话。

“小姐...”芸芸端着茶点推门进来,看见柳玉茹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急忙放下托盘,“您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柳玉茹抬起头,眼中是一片死寂的平静:“芸芸,我要嫁人了。”

芸芸觉得奇怪:“真的?是哪家公子?叶家吗?”

“洛家。洛子商。”柳玉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芸芸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是柳玉茹的贴身丫鬟,从小一起长大,最清楚小姐的心思。这些年,小姐多少个夜晚挑灯夜读,,努力管理账本,她都看在眼里。

“怎么会...?”芸芸的声音发颤。

“父亲和姨娘选了他。”柳玉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梨花,“聘礼给得足,承诺也做得好。至于我愿不愿意,想嫁谁,不重要。”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却重重砸在芸芸心上。

“小姐...”芸芸心疼得眼圈发红,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您别这样。那洛公子...也许是个好人...”

“芸芸。”柳玉茹打断她,转头看向这个陪伴自己长大的丫鬟,眼中第一次露出脆弱,“我是不是很可笑?这么多年,以为自己能掌控命运。可到头来,不过是我父亲和姨娘砧板上的一块肉,谁出的价高,就卖给谁。”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滚烫的泪,一颗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芸芸抱住她,声音哽咽:“小姐,您别这么说。您才不可笑,您是我见过最聪明、最坚韧的女子。在柳家这样的地方,您还能护着夫人,还能有自己的打算,已经比多少人都强了。”

柳玉茹靠在芸芸肩上,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她哭得浑身颤抖,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隐忍都哭出来。

许久,哭声渐止。柳玉茹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眼中虽然红肿,却已没了方才的绝望。

“你说得对,芸芸。”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我哭了这一场,够了。”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双眼红肿的自己,挤出一个笑容:“既然这桩婚事已成定局,那我就要好好活着。洛子商...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娶我,只要他如承诺所言,给我应有的尊重和自由,我就有办法在这桩婚姻里,活出我想要的样子。”

芸芸用力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小姐,您一定可以的。您这么聪明,这么能干,到哪儿都能过得好的。”

柳玉茹对着镜子,慢慢整理着微乱的鬓发:“去准备热水吧,我要沐浴。还有,把我的那些账本都整理出来,从明天开始,我要重新规划。”

“小姐?”

“如果洛子商真如他所言,会支持我经营绣坊,那我就不能浪费这个机会。”柳玉茹转过身,眼中重新燃起光亮,“芸芸,你知道吗?这或许不是我最想要的姻缘,但也许...是我能抓住的最好的机会。”

“在这个女子只能依附男人而活的世道里,有男人愿意给妻子独立经营产业的权利,已经是难得的开明。”她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白纸,磨墨提笔,“所以,我要好好利用这个机会。不是为了洛子商,不是为了柳家,是为了我自己,和我娘。”

芸芸看着自家小姐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聪慧坚韧的小姐又回来了。

“我这就去准备!”芸芸擦干眼泪,快步走出房间。

柳玉茹提起笔,却在落笔前停顿了一下。她望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似乎有几只鸿雁飞过。

“洛子商...”她轻声念着这个即将成为她夫君的陌生名字。

笔尖落下,在宣纸上勾勒出第一个字。与此同时顾府

管家匆匆进来,面色古怪:“老爷,夫人,柳家...柳家把聘书退回来了。”

三人俱是一愣。

“退了?”顾朗华皱眉,“为何?”

“说是...柳小姐已许了别家。”管家低声道,“是城西的洛家,洛子商洛公子。”

屋里几人都没反应过来,沉默。

顾九思最先反应过来后,竟有种解脱感:“看,我说了吧,人家根本看不上咱们顾家。”

顾朗华挣开江柔的手,几步上前,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书房里格外响亮。

顾九思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的。他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长这么大,顾朗华虽经常跟他吵架,但从未动过他一根指头。

“滚出去。”顾朗华的声音冷得像冰,“从今日起,你若再敢拿顾家的名声开玩笑,我便当没你这个儿子。”

顾九思捂着半边脸,红着眼眶转身就冲了出去。

顾九思至今都没想明白,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那日不过是和几个狐朋狗友在望江楼吃酒,席间聊着聊着就说起扬州城里的姑娘。

有人提起柳玉茹,说她容貌才情都是上乘,最重要的是性情温婉,将来定是个贤妻。

当时顾九思重重放下酒杯嗤之以鼻道:“温婉?你们是不知道,前几日我躲在假山后,听见她和别人说,就算跳湖也不嫁我。”

朋友们顿时哄笑成一团。

有人打趣:“顾兄,该不会是你这名声在外,把人家姑娘吓着了吧?”

“我看啊,是柳小姐心气高,看不上咱们顾大少爷!”

顾九思被激得酒意上头,拍案道:“胡说!本少爷要是想娶,她柳玉茹还能不嫁?”

偏巧这话被邻桌的人听了去,隔日就传遍了扬州城:顾九思看上了柳家小姐,非卿不娶。

自然顾朗华和江柔也知道了,儿子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女孩子,说什么也要娶回来。

三天后,顾家向柳家下聘的消息就传遍了扬州城。等顾九思得知时,聘书已经送出,聘礼单子都拟好了。

“爹!您真去下聘了?”顾九思冲进书房,声音都变了调。

顾朗华正和夫人江柔说话,闻言大惊:“不是你自己说要娶柳玉茹的吗?现在你反悔?”

“我...”顾九思一时语塞。

江柔柔声开口:“九思,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你既开口说要娶,你父亲便当真了。况且柳家虽已没落,却是正经的书香门第,柳玉茹那孩子我也打听过,品性才情都是好的,配你绰绰有余。”

“不是,娘,我那是气话!”顾九思急得跺脚,“我就是...”

话未说完,顾朗华猛地起身,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混账!”

顾九思吓得一缩。

顾朗华指着他,手指都在颤抖:“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当是儿戏吗?你一句气话,你娘和我奔波打点,聘书下了,聘礼备了,现在全扬州都知道我顾家要求娶柳家女。你一句是气话,让我顾家的脸往哪儿搁?”

江柔忙扶住丈夫,温声劝道:“老爷息怒,九思还小,不懂事...”

“十八了还小?”顾朗华气得脸色发青,“你看看他,整日里斗鸡走狗,游手好闲,现在连婚姻大事都敢拿来玩笑!我顾朗华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

这话太重,顾九思也恼了:“是,我是不成器!可爹您不也什么都没问清楚就去下聘了吗?现在倒全怪我了?”

然后就有了刚刚那一幕。

顾九思还坐在自己房间里的梨花木凳上,对着窗户发呆。脸上已经不疼了,可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却越来越重。

脚步声轻轻响起。江柔提着食盒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还疼吗?”她轻声问,伸手想碰儿子的脸。

顾九思赌气躲开:“不疼。”

江柔也不勉强,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他爱吃的点心和一碗温热的汤:“晚上没吃吧?吃点东西。”

顾九思不动。

“九思,”江柔看着他,声音温柔,“你知道你爹今日为何如此生气吗?”

“不就是嫌我丢人吗?”顾九思闷声道。

“不全是。”江柔摇头,“你爹气的是,你十八岁了,却还像个孩子,不知轻重,不担责任。”

她顿了顿,继续道:“今日若是柳家应了这门亲事,你想想会怎么样?真娶了柳玉茹,然后冷落她、欺负她,来证明你今日只是一时气话?”

顾九思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你看,你根本没想过。”江柔轻叹,“九思,你爹和我只有你一个儿子,顾家这偌大家业,将来都要交到你手上。可你现在这样,让我们怎么放心?”

顾九思垂下头。

“柳家拒婚,表面上看是打了顾家的脸,可现在想来,未必不是好事。”江柔轻声道,“至少没让一个无辜的姑娘,因为你的玩笑话,葬送了一生幸福。”

顾九思心里有点难受。

他忽然想起柳玉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想起她说“跳河也不嫁”时的决绝。

“娘,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他声音低哑。

江柔摸摸他的头:“你不是差劲,只是还没长大。九思,你聪明,心地也不坏,就是被我们宠坏了,不知道人活着 ,除了自己痛快,还得有担当。”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顾九思:“这是你舅舅从京城寄来的信。他说,朝廷明年春要开武举。”

顾九思没明白,愣愣接过信。

“你若真想证明自己不是他们口中的纨绔,”江柔看着他,,“便好好准备。武举若能得中,谋个一官半职,堂堂正正立身于世,也不枉你爹和我养你一场。”

顾九思握着那封信,久久不语。

江柔起身,临走前又回头:“九思,人这辈子会犯很多错,重要的是知错能改。柳家这事,是你错了。错不在说气话,而在轻贱别人的姻缘和人生。这个教训,你要记住。”说开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又只剩下顾九思一人。

他展开信纸,江河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信中说,北境有战争,明年武举规模空前,是个难得的机会。

顾九思抬头望向夜空,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八年,总以为人生就是吃喝玩乐,总以为顾家的财富能保他一世逍遥。可今日母亲这番话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柳玉茹看不起他,扬州城的人背后笑话他,连父亲都对他失望至极。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