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是好厉害吧。”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娇娇在台上朗读本周的优秀作文,念到这一句引用时不禁往窗外看一眼。
四月尾巴,桃花已经谢了。
她伤春悲秋地轻声叹了口气,但很快清了清嗓子继续,一闪而过的微弱情感变化几乎没人察觉得到。
娇娇的文人诗意同学们不懂,他们盼望的是打下课铃,是操场传来的振奋人心的运动员进行曲。
盼望着,盼望着,春天来了。
是春是夏不重要,重要的是下课,重要的是开运动会。
可这对萧枳来说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周六。
下午举行完闭幕式就又要回家。
萧枳不想回家。
妈妈昨晚打来电话说放学会带着弟弟一起过来接她,消息不寻常又来得突然,所以上课的时候也止不住胡思乱想。
她望向窗外凋零的桃花树发呆,连下课铃都没甚知觉,等到班里人一哄而散朝食堂进军时,才恍然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 沈雁落拍了拍她的肩。
萧枳说没什么,沈雁落邀请她一起去食堂,萧枳便自然跟了上去。
她使劲儿晃了晃头,眨眼功夫又恢复到活力满满的晨鸟状态。
“沈雁落,我跟你说,我昨天晚上做梦梦到腿抽筋了,今天该不会影响我比赛吧。”
“沈雁落,你说早上吃什么好呢?我跑步的时候能消化完吗?”
“沈雁落……”
“沈雁落……”
“沈雁落……”
“沈雁落,你紧不紧张啊?”
没来得及喘气萧枳的下一个问题就又了抛出来。
沈雁落有点无奈。
“我不紧张。”沈雁落说。
不紧张就好,萧枳想。
“我看紧张的另有其人。”沈雁落接着道。
“谁啊谁啊?”萧枳好奇。
“还能有谁?”沈雁落瞥了她一眼说,“你呗。”
“我?”萧枳好懵逼啊。
她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出自己到底哪紧张了,她可是有经验的老将!
“沈雁落,我怎么紧张了?”
“沈雁落,你怎么看出来的?”
“沈雁落……”
早八,云溪八中操场,开幕式的号角响彻云霄,各班方阵依次经过主席台,争奇斗艳,百花齐放。
打头阵的是各班的举牌女神,着一身标配版紫色长裙,头发按要求盘起,有的脸上还能明显看得出脂粉的痕迹。
粉黛佳人,本该是一道靓丽的风景,可万心悠说得没错,这衣服可真真是丑爆了!
连刘天扬这个审美欠缺的大直男都忍不住吐槽。
校领导讲话环节,站在队尾的刘天扬仗着离排头远发出嗤笑,却也不敢放肆锐评,语气还算温和,“这是不是……哈哈……我不说了,这也太草率了吧,哈哈哈……”
被迫暂停游戏立正站好的谷焱闲得无聊,扫量完前面一排“紫茄子”后得出如下结论。
“不是草率,是学校太穷!”
一针见血,字字珠玑。
学校哪里是没用心准备,是以他现有的经费,用心准备过后也就那样。
每年负责服装采购的人员貌似会更换,审美因人而异,但以八中这点微薄的经费衣服好不好看可就太考验审美了。
就像今年,暗紫色衬得个个女神的胳膊和腿儿像是刚从夏威夷美黑回来,繁复的蕾丝花边和廉价的亮片水钻更是雪上加霜。
色彩狠毒,哪想版型更毒,恍若六月天的太阳,大长腿被直接切成五五分,就是清纯小白花也经不起这番折腾啊。
因为这丑衣服,徐安可的脸色从今天早自习开始就不怎么好。
从卫生间换衣出来后一直压着帽子,直到开幕式前才摘下来。
路上赵一伟屁颠儿屁颠儿跟在她身后打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女明星出街。
万心悠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路上碰到徐大明星问候她道:“可可,捂这么严实,是太阳太大怕晒吗?”
可这个点太阳还没出来呢。
徐安可当然没理她,表面镇定实则气呼呼地走了。
要说她们怎么会读心术,因为徐安可刚走没几步就踩到裙子,差点没平地摔一跤。
徐安可走后万心悠也没嘴下留情,笑得放肆,语气还有点儿冲。
萧枳不明白她俩之间到底发生了啥。
“我跟你说啊,我早知道这个徐安可心眼小,但没想到真的只有针眼那么大。”
万心悠甚至给萧枳比划了一番,说:“就这么大,不能再多了。”
“所以怎么了?”萧枳问她。
“就上回选我们班谁举牌,我不是没投她么。”万心悠说到这就气,“我还怕她心里不好受,打算请她放学喝杯奶茶,结果我去找她你猜她怎么说?”
“她拒绝你了?”萧枳根据故事发展合理推测道。
“哼。”徐安可冷哼一声,“没,她去了。”
“去了?”萧枳疑惑。
难道是去了后两人因为互翻旧账大吵一架?
“然后呢?”
“她去了,喝了我的奶茶。”万心悠说道,“但仅限一口,一口过后她说自己忽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
万心悠声情并茂地讲述,沈雁落本来从不关心这种事,也因她生动的肢体动作和表情多听了那么一耳。
“完了!我最近在减肥诶!”
万心悠掐着嗓子说。
好像徐安可真的在她们面前尖叫一样。
“然后她就因为喝了一口奶茶懊悔了好久,摆出一副是我害了她的表情,关键是这还没完!”
万心悠忿忿道,瞬间又变了声调。
“哎呀,真是的,真不该喝这个奶茶。”
仿佛变了个人,要说万心悠有着天赋就该去当演员。
“最过分的是她说完这句话,直接当着我的面,将那杯奶茶重重丢进了垃圾桶!”
“只喝了一口呢,我看着都心疼!”
万心悠无能狂怒,只一味心疼她的钱包和被糟蹋的真心,忍不住拔高音量。
沈雁落好心给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徐安可,提示她本人就在附近。
“怕什么,就是说给某人听的!”万心悠很有骨气地说,似乎天不怕地不怕。
她现在这个样子萧枳觉得好飒好飒,就特别像那种捉奸除恶,一把剑走天涯的江湖侠士。
“消消气消消气,”萧枳给万侠士捶背道,“气多伤身。”
“你难道没看见吗?”万心悠朝沈雁落看去,“她刚才白了你一眼。”
“哦。”沈雁落摇了摇头,很平静地说,“没看见。”
那她刚才在看谁呢?
好像是萧枳。
这家伙今天也不知怎么了,早自习的时候就发现她状态不对,一会儿低落一会儿亢奋的,还经常走神。
“走了,要集合了!” 万心悠推着发呆的萧枳往前走。
而她才从万心悠精彩的即兴小品中抽离不久,没一会儿功夫便又神游到操场边洒落一地的桃花上了。
萧枳终于回神,沈雁落静静走在她旁边。
“萧枳,你变重了!”万心悠一边推一边吐槽,“最近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加餐了?”
“我哪有!”
“那就是你穿多了。”万心悠上下扫一眼萧枳和平常无异的着装说,“瞧你这校服裹得严严实实,怎么也不换身运动装?”
“我忘了嘛。”萧枳说。
“唉,这都能忘,我昨天就该提醒你……”
女子3000米被安排在上午。
最后一个项目。
太阳逐渐攀升至头顶,刺得人睁不开眼,褪了色的塑胶跑道晒得快要裂开。
萧枳从检录处领了马甲,橙黄色套在身上,被太阳照得很亮。
“小橘子!”
颜色虽然夸张了些,但胜在好找,七班看台上刘天扬一眼锁定,吆喝着大家一起加油。
“七班,最棒!”
“萧枳,最强!”
即将上场的这位同学是班里尽职尽责的课代表,挺身而出的勇士,公认的人缘好。
全班几乎所有人都在呐喊,拾起座位上歪七扭八的加油棒。
可耐不住天气炎热,大部分人还是选择待在遮阳伞的荫庇之下,只有那么零星几个冲下了看台。
刘天扬以为沈雁落不会去的,毕竟她整个上午因为没有项目,一直坐在原位,除过上厕所外就没挪过位子。
周围人欢呼,她也只偶尔瞥去几眼,大多时候都在安静地看书。
至于看的什么书,刘天扬无从窥见。
不过看样子女神对体育不怎么感兴趣,他得出结论:
今后少打篮球,多读点书。
刘天扬没想到沈雁落竟会放下她爱不释手的书,跟了下来。
还以为她是要去上厕所,可沈雁落却朝着和厕所完全相背的方向,跟着他们,一起来到了操场边上。
谁能请动女神这尊大佛?
刘天扬竟然真疑惑了那么一秒,
不过当他反应过来是女神的同桌兼舍友萧枳后,也就不奇怪了。
此时萧枳在跑道上热身,她被分配在最内道,站在离枪靶最近的地方。
几个人趁着裁判还没来,凑到整装待发的运动员身边,给她加油鼓劲。
万心悠叫她放轻松,刘天扬指导她动作,谷焱说不上什么,便象征性在她头上画了个圆,说这是游戏里面护法的动作,可以带去好运。
神乎其乎但还是挺有趣的,萧枳笑着一一接受。
终于轮到沈雁落,她像是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可说什么可做,一下子僵在原地,略显局促地将手背到身后。
大家一脸期待地看向沈雁落,包括萧枳。
沈雁落和萧枳四目相对,终于上前半步,看见对方眼里映出自己微微发红的面容,像一朵迟开的桃花。
说不出的别扭,被萧枳盯不是一回两回,可对视这么久却是头一次。
其它几人在等沈雁落下一步行动。
其实没多久,只是沈雁落如雪地般白茫的内心作祟,仿佛正在播放的磁带被突然间摁下暂停。
不能就这么停滞不前。
这声音在沈雁落心间响起。
于是沈雁落东施效颦般略显笨拙地从后背抽出右手,在萧枳额头上画下一个圈。
画得不圆,沈雁落感觉手在发抖,但她尽力将首尾连接。
“祝你……”
“不要紧张。”
沈雁落说,这简直就是万心悠和谷焱的糅合版。
还以为沈雁落能说出多么惊天动地文采飞扬的话,原来也不过如此。
沈雁落也有语言匮乏的一天。
大家愣了一愣,萧枳也愣了一愣,却立马扬起脸冲她笑道:“嗯嗯,谢谢你的祝福。”
说完用手指将沈雁落做法的圈隔空转移到左胸前,心脏的地方,然后重重摁进了心口。
“我已收到!”
沈雁落忽然间松了口气。
“你们的我也全收到啦!”萧枳笑容满面地冲所有人抱拳道。
大家都笑了,沈雁落难得动容,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
收到就好。
跑前萧枳曾放下豪言,说自己今年一定能拿个第一回来。
可两圈过去仍处在中游,自始至终和前一个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而跑在最前面的人虽然没与第二名拉开悬殊的距离,却因一身齐全的运动短袖短裤让人望而祛步。
这貌似是个专业选手,很难赶超。
云溪八中的老校区,操场一圈只有300米,3000米也就是十圈,也就是说赛程已经过去五分之一。
沈雁落看着迎面跑来的橙色身影,不禁把校裤侧边攥得更紧。
燥热的气息在空中蒸腾,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湿润的手。
“加油,萧枳!”
“加油,小橘子!”
沈雁落的声音淹没在如潮的加油声中。
她和加油团成员一起,老老实实站在跑道内侧的草坪上。
说来还是一段心酸的故事。
因为前半圈跟跑被制裁,裁判老师将刘天扬列为捣蛋人员,差点儿要把人直接请出场外。
刘天扬不死心,说自己绝对不会上跑道,只是想给自己正在比赛的好朋友加油,请求老师通融。
可谁知这么一说老师更不许了,认定他们有违比赛规章制度,不排除作弊的嫌疑。
“你再跟!再跟我直接取消她的参赛资格!”
“可是老师,我又没把腿借给她,哪里作弊了?”
裁判老师才不听他继续诡辩,“哪个班的?”
“刘天扬,快停下吧。”萧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刘天扬不说话了,只得放弃他惯用的战术陪伴,用声波为他的好朋友助威打气。
萧枳听见后扬了扬嘴角,脚步更加轻盈。
路过加油团时甚至不忘笑着冲他们招手,还有功夫一一点赞。
怎么一点也不着急?
沈雁落皱着眉看着小脸儿红扑扑的萧枳迎面跑来,却一点儿也不喘,甚至有种闲庭散步的松弛感。
她现在位列第五。
如果不是上一秒刚刚把前面那人超了,现在她估计还稳在第六,和第一名间仍然有一段不小的差距。
在沈雁落的认知里萧枳不是一个特别高调的人,夸下海口一定是心里有过预期。
而人最怕预期落空,这总是会无可避免地难过。
手心不由冒汗,沈雁落勾着脑袋,一会儿看一眼萧枳几近匀速的身影,一会儿往前瞅一眼目前跑第一那人的步调,心里不断盘算这落后的距离萧枳该如何赶超。
不过和沈雁落相比,加油团的其它几位可谓松弛。
沈雁落原以为是因为她们并没有指望萧枳拿第一,开场的加油不过单纯鼓励。
可问了万心悠才知道,她们哪里是与世无争,而是对萧枳太放心了。
“你不知道么,萧枳去年3000米就是第二,那次还是因为肚子疼状态一般,不然第一肯定是她的。”
万心悠很骄傲地说,刚说罢,萧枳便轻轻松松又超了一位。
倒不是因为她忽然加速,纯粹是对方体力跟不上,步伐渐渐慢了下去。
“小橘子是持久派,不用担心。”
万心悠扬扬手,又冲那位暂列第一的“专业选手”抬抬下巴,“喏,她也就是穿得像那么回事点,看吧,现在已经慢下来了,我记得去年好像前三都没进吧。像这种开头冲得猛的,往往最后都会掉下去。”
听完沈雁落的愁容渐渐舒展开,盯着萧枳那捂得严实的长袖长裤看了几秒,说:“确实还是该穿运动装。”
“是吧,”万心悠咂摸一番后,托着下巴点点头,“也不知道她是真忘了还是故意的,年年都是这件蓝白战衣,裹得跟个粽子似的。”
“不过没关系!”万心悠又忽然想开了,安慰沈雁落道,“就算长裤也不影响我们小飞毛腿发挥实力。”
第五圈,萧枳来到第三。
第六圈,萧枳超过第二。
第七圈,萧枳紧逼第一。
和早就换了人的第一仅差一步之遥!
第八圈,萧枳从第一身边擦过。
风吹过衣摆,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荧光流线。
第九圈,萧枳已经甩了第二名小半圈。
而那流线却忽然开始做匀加速运动。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不断加速的身影揪起看台上一群瞌睡虫,在逐渐喧嚣的呐喊声中冲刺了整整一圈。
第十圈,等到萧枳冲过最后的终点线,巨大的惯性还拽着她往前迈步,等到停下时已经超过终点线好一段距离。
裁判老师还以为她忘了圈数,追着她不停地喊:“同学!同学!已经到了,你是第一名!”
萧枳头晕晕的,她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越跑越兴奋,而且全程没感觉到累,等到完全停下时才开始大口大口喘气。
有东西在跑道上赋予自由,好像迈开步伐,她就真的能一往无前。
“喝点水吧。”有同学热心肠给萧枳递去矿泉水。
作为上午的收官之战,可谓给七班挣了个好彩头,不少同学都围着她喝彩,就连娇娇也忍不住夸她,“萧枳你可真行,人小小的,能量倒是挺足!”
萧枳都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沈雁落默默站在外围,听见娇娇夸她,也不动声色点了下头。
万心悠也很激动,以至于看见后下意识撞了她一下,“是吧,你也觉得吧。”
颇有种自家人在外挣了面子的自豪。
沈雁落被撞得有些发懵,看向人群中央被掌声和赞美簇拥的萧枳,过了会儿才低低应道。
“嗯。”
“是好厉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