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落答应苏蓝暑假去海城参加竞赛集训,条件是高三一年她继续留在云溪。
“沈清洲!你自己降职到这个地方,非要把女儿也拖在这里吗?!”
“苏蓝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那叫平调!平调!是正常的职位变动!”
“沈清洲你骗骗自己得了,谁不知道轴承厂的总部早就迁往海城,核心人员、团队、甚至新厂全在哪里!”苏蓝丝毫不给面子道,“说好听点你现在算是个一把手,但放到海城总部,你连个总经理都比不上!”
“苏蓝!”
果然两人一见面就是吵。
沈雁落站在家门前,隔着铁门,听见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争吵声,仿佛可以透过铁门看见两张急赤白脸就站在自己面前,针锋相对,不留情面。
不过沈雁落早就习惯了。
她第一反应是庆幸。
庆幸冰火两人都不常在家,能碰上面的时刻更是寥寥,否则楼上楼下估计得三天两头跑家里投诉。
“苏蓝,我知道了,你就是瞧不上我,你从最开始就瞧不上我,我们离婚,我同意离婚行了吧!”
“行!沈清洲,我也早就受够了!离婚可以,离婚可以……”
沈雁落站在门口安静地听。
“财产归你,雁子跟我就行。”沈清洲扭过头说。
“你说什么?”苏蓝当真是气笑了,“财产你不要却让落落跟你?是想让落落过什么样的日子?你以前过的那种苦日子吗?”
“沈清洲,你可真够自私的!”
沈雁落拧动了钥匙。
“苏蓝,说句你不爱听的,来云溪的这半年雁子其实过得挺开心的。”沈清洲说,“我起码在她脸上看见了笑。”
“苏蓝,你从来就没有真正关心过女儿!”
沈雁落打开了门。
一时屋内寂然,急赤白脸的两人同时诧然地看着沈雁落放下书包,换完鞋,然后走到饭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沈雁落不慌不忙地喝了口水,走到沙发边坐下。
茶几上一片狼藉,果盘打翻,橘子被砸得稀烂,茶叶水渗进地板,沈雁落脚下正踩着一地玻璃渣滓。
“落落,现在收拾东西!”苏蓝用命令的口吻说,“跟我回海城!”
“你就不问问孩子怎么想的吗?”沈清洲说道。
他承认海城教育资源更好,但他顾虑最多的还是那件事——牵扯到的不仅是人命官司,更是他闺女的清誉。
他想与其回海城遭人议论,还不如留在这里清净!
只是沈清洲不知道,那天沈雁落刚考完期末考试,也刚被袁世荣骚扰。
“那你告诉你爸你就想回海城!”苏蓝扯着稳坐如山的沈雁落说,“真不知道这小地方有什么好的?”
说罢又将针尖对向沈清洲,“你是衣锦还乡了,可落落呢?她从小到大在海城生海城长,亲人同学老师都在那里,她在这里一点感情基础都没有,又怎么可能生活得好?”
沈雁落忽然想到某个人。
三个月前或许如苏蓝所言没有,可放到今天,似乎已经有了那么一点。
“落落!落落!”
苏蓝看着不说话的沈雁落干急,而她越急沈清洲就越不慌,因为沈雁落的沉默就是她真实想法的映照。
沈雁落迟疑了。
沈雁落不想走。
沈雁落不会再一味妥协。
“我不去海城。”
“我要留在这里!”
不去海城,留在云溪,这苏蓝哪会同意。
于是只好采取强硬手段,拿着沈雁落的学籍资料威胁她,如果还这么任性拿前途开玩笑,就直接给她办理退学!
既然不想回海城上学,那就干脆不要上学了。
“不上就不上!”
苏蓝没想到沈雁落会说出这样不负责任的话。
“反正高三也基本是复习,我可以自学。”
苏蓝遇上意识觉醒的沈雁落,就好比一根锋利的钢钉遇上了一块坚硬无比的钢板。
钢钉如果铁着头硬碰硬,就会折掉。
“我可以不去学校,但我就要留在这里。”沈雁落态度强硬地说。
于是钢钉只好采取迂回战术,以柔克刚,以退为进。
“好啊,你不走是吧,那我就留在这里陪你。”
苏蓝说她大不了把工作推了,在这里租套房子,专门陪她渡过高三这段至关重要的冲刺阶段。
这……
没必要吧。
沈雁落心想。
苏蓝守着自己无异于回海城,只会丧失自由,甚至更糟。
而苏蓝最大的顾虑无非她最后的高考成绩,能入苏蓝眼的学校也只有海城和京城的那几所名牌大学,在她看来自己终将是要离开云溪这个小地方的。
沈雁落只好和苏蓝谈判。
向她承诺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落下成绩,又稍稍放软态度,声明自己的目标本就是那几所知名院校,让苏蓝不必担心,她只不过是想在一个清净的地方,安心读完高中罢了。
并不等于作茧自缚,要一辈子困在这里。
但其实苏蓝威胁沈雁落也不过是说说而已。
她割舍不下工作。
对她而言,沈雁落的前途重要,但自己的事业同样重要。
几轮谈判下来,苏蓝和沈雁落终于达成一致。
最后双方各退一步。
苏蓝同意沈雁落高三一年继续留在这里,同样沈雁落得答应她,暑假去参加海城的竞赛集训。
据沈雁落先前透露的信息,竞赛集训按理得开学前两天才结束,等沈雁落回来,暑假顶多也只剩下一天。
当时的萧枳听到这个消息后只觉得,沈雁落好可怜,好辛苦,一个暑假除了完成作业还要每天进行如此高强度的竞赛培训。
和她相比,自己每天简直是太轻松了。
“沈雁落,竞赛费脑所以要多吃点哦!”萧枳在电话那头嘱咐沈雁落道。
沈雁落很好奇,萧枳一个自己都不好好吃饭的人,怎么还有底气操心她好好吃饭。
“萧枳,打工费力所以你也必须给我多吃点。”沈雁落用命令的口吻说,“不要让我回去后看见你又瘦了!”
她现在非常想给对方打视频,只是碍于当年的手机功能有限,这个想法也只能停留在想的层面。
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脸颊肉可别一个月就掉光了。
沈雁落在千里之外祈祷。
可当沈雁落时隔一个多月再见到萧枳时,发现自己还是太有先见之明。
萧枳的脸颊又一次凹陷下去,竟比上学期最瘦的时候看起来还要干瘪,像只漏气的气球,就快要脱相!
只有那双大眼睛还亮晶晶的,此刻扬起脸笑着对她说:“欢迎,当然欢迎。”
“不过沈雁落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而且还提前了整整一周。
“考核的前三名可以提前结束集训。”沈雁落说,“我是第一名。”
“哇!真的吗?”
萧枳惊喜地放下手里奶茶杯,鼓掌称赞,“沈雁落简直是太厉害了!”
不愧是我们沈雁落。
第二天萧枳照常上班,没想到沈雁落又来了。
“一杯香芋椰奶。”
萧枳的眼前出现一抹清爽的蓝,沈雁落今天穿的蓝白碎花裙子,似乎比昨天的杏黄色碎花裙更衬她。
“好嘞!”萧枳无意间盯着她看的时间有些长,自己都没发现。
“等一下!”
沈雁落忽然叫住她。
“你教我做。”
“啊?”
不等萧枳反应沈雁落便走进柜台,接过她手中的奶茶杯说:“你教教我么,萧老师。”
原以为沈雁落只是心血来潮想做一杯体验体验,但没想到这家伙一心向学,做香芋椰奶的时候还不忘请教萧枳其它格子里都装得些什么,像个初生的小猫一样对所有新鲜事物充满好奇。
萧枳递给沈雁落一个本子,上面记录了菜单上所有饮品的用料及比例,沈雁落学得很快,做完一杯香芋椰奶,又站在一边近距离观察萧枳的手法动作,几杯过后,几乎记下了本子上的全部内容。
稍加练习,沈雁落很快熟练起来。
沈雁落的到来也让萧枳有更多时间写她的暑假作业。
这暑假作业萧枳精打细算平均分配到每天,但因各种琐事缠身不得不每天熬夜完成。
不过现在好了,沈雁落来了,白天的空闲时间变长不说,更重要的是不会的还有人能答疑解惑。
“萧枳,作业都做不完了你怎么还要来打工?”
沈雁落每次问她萧枳都说做得完做得完,她有规划。
而她的规划就是卡在最后一天完成。
“太好了。”完成作业的萧枳长长吁了口气,感觉浑身上下都轻松不少,“竟然比原计划提前了整整三天!”
“萧枳。”沈雁落顿了顿,问,“你很缺钱吗?”
“嗯……”萧枳想了想后说,“我当然缺钱啊。”
沈雁落的心揪起来,但很快随着萧枳扬起来的笑脸落下,“我爸妈都不给我零花钱,我这不得自食其力赚点弥补一下。”
“哦,这样吗?”
“对啊,不然呢?”
话题就此而终,萧枳伸了个懒腰站起来交班,“你去休息吧,该我了。”
太阳暖洋洋照在身上,沈雁落在报停刊的一众读物前犹豫不决,见此萧枳强力推荐她那本笑得自己肚肚疼的爆笑少女漫,果不其然遭到沈雁落的谢绝。
“不了,谢谢。”
“这种没营养的低级读物你少看点,当心把脑子看坏。”
“哦。”萧枳应道。
但下一秒,沈雁落的规劝便如流水般从左耳朵流进右耳朵出去。
指尖划过报纸、美文阅读,最后在那本极致招摇的封面前停下,沈雁落拿起手边花花绿绿的书,不知不觉间竟然真的翻到了最后一页。
“沈雁落。”萧枳不着痕迹地来到她身后,轻轻呼唤,“你在看什么啊?”
最后一页漫画上萧枳自己都没来得及看,这会儿蹭沈雁落的,不由“咯咯咯”笑出了声。
沈雁落听见一连串狡黠的笑声后猛然回头。
妈呀!她什么时候来的?!
暑假的最后一天,萧枳终于不用上班。
和大家宣布完这个好消息后万心悠第一个跳出来建议:“不如出去玩吧!”
他们一整个暑假都还没约出来玩呢。
既是最后一天,不用上班,作业也写完了,出去玩一玩应该没关系吧。
萧枳这么想着,答应了万心悠的提议,沈雁落看萧枳答应了,便说自己也没问题。
完赛归来的刘天扬和游戏出关的谷焱表示自己同样没问题。
他们约定去湖心公园划船。
可到了第二天早上,约定的路口却只看见萧枳和沈雁落两人。
昨晚还信誓旦旦说自己肯定能来的另外三位接连传来无法赴约的消息。
先是谷焱说父母忽而归家,他大概率去不了,再是刘天扬早起打篮球扭伤了脚,现在人下不来床。最后万心悠也打来电话,说老妈突击检查发现她作业没写完,不放她走,让萧枳和沈雁落先行出发,等自己找到合适时机再溜出去和她们碰头。
你说说看,这都叫什么事儿。
萧枳一一答复,叫谷焱和父母坐下好好沟通,叮嘱刘天扬躺着别动,安心养伤,又劝万心悠别动歪心思,先把作业完成要紧,她应该也不愿意开学第一天就罚站吧。
“那我们……”
沈雁落和萧枳站在榕树下四目相对。
“你还想去吗?”萧枳问,她怕沈雁落觉得两个人会无聊。
“去!”沈雁落攥着单肩包包带说,“去吧……反正都出来了。”
“也行。”萧枳点点头,不知道沈雁落对划船感不感兴趣,“那还去公园吗?”
“嗯,可以啊。”沈雁落爽快地答应说,“反正我都没去过,我跟着你。”
从这里去湖心公园步行太远,要坐公交。但她们两个人反正也不着急,于是沈雁落上下打量萧枳一番后,硬拉着她回了趟自己家。
“沈雁落你是有什么东西落了吗?”
这是萧枳第一次来沈雁落家,家里静悄悄的,古朴的木质装修端庄大气,屋子不大,东西也不多。
除了大件家具外客厅里几乎没什么零碎的生活用品,尤其是茶几,上面竟然空荡得一件物品也没有,按理说搬过来快半年不应该啊。
难道沈雁落家推崇的就是这种极简主义风格?
沈雁落平时的书桌用具便如此,难道是受到了家里的熏陶?
“没有。”
沈雁落说完便直接将萧枳领进自己房间,她打开衣柜门,露出一排按颜色从深到浅整理好的漂亮裙子。
萧枳感觉像坠入了万花丛,情难自已地眨了眨眼。
“挑一件吧。”沈雁落说。
今天萧枳穿的又是一身最普通不过的T恤和牛仔长裤,沈雁落摸了摸裤子的布料,得出结论萧枳出去后肯定会被热死。
话说在学校穿校服也就算了,怎么她回来的这一周,萧枳竟也是雷打不动的长裤。
不热吗?
“不了吧,”萧枳摆摆手,明明刚才眼睛还是亮的,在沈雁落发出邀请后又立马缩成乌龟,急着往门口挪动,“我不适合穿裙子。”
“怎么不适合?”沈雁落把她拽回到衣柜旁,直接把裙子一呼啦取出来,甩到床上,一件件对着萧枳比划,“虽然你比我矮一点,但这些裙子我穿都有点短,你穿应该正好。”
“那就更不行了!”萧枳跟个应激的兔子似的忙摆手撤退。
“怎么不行?”沈雁落觉得她好奇怪。
“就是不合适啊。”
“怎么就不合适?”沈雁落倒是要听听她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
“我不穿裙子的,”萧枳憋了半天后说,“也不喜欢穿裙子。”
萧枳好笨,连撒谎都撒不明白。
这是沈雁落当时的第一想法。
明明前几天总忍不住往她身上瞟,被发现后还夸她这身衣服好看,说什么她像花丛中的蝴蝶,又说这比喻太俗,得是雨幕中的花仙。
说不喜欢穿裙子是假的,所以什么才是真的?
“你先试试,”沈雁落一边安抚忽然间就极度抗拒的萧枳,一边劝她说,“不合适就不穿怎么样?”
“不用试就知道一定不合适!”萧枳笃定道。
“不试试怎么知道一定不合适?”沈雁落反问她。
最后沈雁落占上风胜,萧枳在纠结、挣扎、扭捏的反复拉扯下终于同意试一试。
但前提是她得给她选条长一点的裙子,最好到脚踝,因为她腿型不好看,露出来会很影响美观。
“好吧。”
沈雁落只好按照她的要求给她挑选,估计这姑娘是真的被八中的校服制度束缚太久,太久没穿裙子,加上青春期羞耻所以不好意思。
沈雁落给她选了条鹅黄色格子长裙,娃娃领,泡泡袖,和萧枳乖巧的妹妹头十分相配,胸口还有朵可爱的樱桃绣花。
其实萧枳打扮一番还是挺好看的。
平时的短发、校服、和总因没睡好而肿起的眼睛,让大家默认萧枳不属于好看的那类女生,最多是清秀可爱。
“沈雁落,这衣服你穿过吗?怎么感觉这么新。”后颈像是有什么东西,扎得萧枳怪不舒服。
沈雁落绕到背后帮她系好腰带,然后从领口掏出吊牌,拿剪刀剪掉,“没穿过,送你了。”
萧枳瞥见吊牌上的一串数字后张大了嘴巴。
“不了吧,这太贵了。”
这么贵重的东西萧枳不能平白无故就接受。
沈雁落把吊牌数字那面扣在手中,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过身一边给她理裙摆一边解释道:“我妈有个朋友开服装厂的,这些都是她送的,如果你不要的话就浪费了,因为这件我也不会穿。”
“好吧。”
这确实不像是沈雁落会穿的衣服。
萧枳看了看镜子前的自己,有点陌生,但好像也没那么奇怪,她怀着复杂的欢喜接受下沈雁落的善意。
可就在这时,沈雁落忽然伸手要来掀她裙子。
“我不信你腿不好看,让我看看有多不好看!”
还好萧枳眼疾手快,及时夹紧腿捂住了裙角,没有让沈雁落这个坏蛋得逞。
“真的不好看吗?”沈雁落被她的过激反应弄得举手投降,又后退一步,半信半疑地说,“或许只是你觉得而已。”
萧枳极度不自信地否定道:“不是!是真的很不好看,很弯的。”
沈雁落试探着朝前一步,想鼓励她,可哪想胳膊刚伸出去一寸就被对方打了回去。
“啊啊啊!!!”
“沈雁落流氓!”
活了十七年这还是她第一次得此污名。
沈雁落实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