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瓷哪里会知道,和自己一同赏樱花的这两位姑娘,就是让自己的哥哥受伤的人。
幸好不知道,知道了就没法好好玩耍了!
听了辛瓷对哥哥前年秋校救人负伤事迹的讲述,云贞和小引都明显变得热情,云贞主动为辛瓷介绍起樱花林中的亭台楼阁等各种建筑,包括筹建者、建造时间、命名者,匾额和柱子上对联的题写者……甚至和辛瓷探讨起了书法艺术。小引虽然依旧纱
幔遮面,依旧话少,但她只要遇到有卖点心的小铺,都要去给辛瓷买上一份。
辛瓷心里感叹:乾州人民是真热情!
“那边有琴声,我们过去看看!”云贞招呼着辛瓷他们,自己率先循琴声而去。
柳陌花衢间,如遇空间稍大的地方,常有游客聚集其间,绣幕低垂,或浅酌低吟,或繁弦急管。也有直接将樱花当成天然屏风的,“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花间之乐,可谓妙不可言。
小引紧随云贞之后。琴声源头近前,云贞突然一个转身,撞疼了小引的鼻子。辛瓷和阿清也差点撞上来。
云贞神情异样,小引不明就里:见到鬼了?
待小引对上花下那双杏眼时,瞬间明白了云贞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了。
小引迅速扫了一眼里头,大夫人一室上上下下在花间设宴,谈笑风生,推杯换盏,一旁还有家仆伺候着。“端王”周安与大
小姐赵素贞相对坐着,一个抚琴,一个聆听,好一个郎情妾意。
小影纱帘后的脸一沉,瞪视他一眼,扭头快走几步赶上云贞,挽上云贞的手臂,无声地捏了捏云贞的手心。
辛瓷还颇有兴致地站在那儿欣赏了一会儿琴音,过了一会儿才和阿清找上她们,疑惑道:“云贞小姐说要听琴的,为何忽然又不看了?弹得不够好吗?我觉得很不错,曲调动听,演奏技法纯熟,真想坐下来好好欣赏!”
云贞说:“喜欢的话,辛瓷少爷可以留下,他们会欢迎你的。”
“不过,刚才那位听曲的公子看我的眼神,不知为何怪怪的。你说是不是,阿清?”辛瓷疑惑地说。
“因为他见你和云贞小姐是一起的啊!”小引心说,“出门之间前没看黄历,早知道会遇到那些人,今天就不出门了!”
“大概是罕见像少爷这般气韵雅致的人吧!”阿清说得特别自然,随手将拾到的一朵大盘樱花,簪在辛瓷头上,顿使美玉增辉。
云贞和小引都被逗笑了。看来在辛家,无论是兄弟之间还是主仆之间,皆不乏铁杆儿追捧者。
“小姐,我们去放纸鸢如何?”小引提议。
云贞点头,她明白小引的用心,想以此遣散刚才的不愉快。
辛瓷也欣然赞成。
离开了樱花林,他们来到东边一片广阔的绿茵上。
草地上空飘着不少纸鸢,弦响铮铮,高低错落。有的飘飘摇摇于云霄,有的在半空盘旋,还有的在地上打着转转。放纸鸢的人在晴空之下纵情奔跑,笑声朗朗。
草地旁有各式各样的纸鸢售卖。辛瓷选了一只鹞鹰,阿清挑了一只大沙燕,小引的是一只蝴蝶。皆五彩斑斓。云贞说想她看
着他们放,先到树荫下休息片刻。雕塑护卫更不要纸鸢,只要看着辛瓷。
辛瓷的鹞鹰和阿清的燕子相继升空。
小引由于帏帽、披帛碍着,她跑一阵蝴蝶低飞一阵,就是放不起来。树荫下的云贞见了忍俊不禁。后来小引走到草地另一边,离辛瓷远的,脱下帷帽和披帛。解除了束缚,顺风跑了一阵,她的蝴蝶也终于扶摇而上了。她还时时关注着辛瓷,只要望见辛瓷远远地跑过来,她就避之不及。
云贞总觉得小引今天怪怪的,生怕辛瓷看见她的脸似的,话也比平时少。她不是说辛瓷在京城时晕倒了,没有看见过她吗?那她为什么怕辛瓷看见她的真容?这个小蚯蚓,还有什么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云贞静下来,那双眼睛又浮上了她的脑海。
那年西山的焱焱枫叶、彤彤落日,她有意不去记起了。可有时午夜梦回,心中不免涟漪又起,意气难平。他若消失得干干净净也就罢了,还要离她那么近,还要在他眼前晃。他不仅坏,还很变态!她真想问问他:不尴尬吗?不难过吗?她为什么会难过呢?
他的那双杏眼,总是含着笑意,脉脉注视的时候,好像能看进人的心里。每次与云贞他见面,他总是笑望着她,让人如沐春风,温暖心安。
素贞也是被他的那双眼睛看进心里的吧?
在京城和他初识的那些日子里,云贞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里,难以名状,只觉胸口突突地跳,精神莫名地亢奋。夜里久难入眠,闭上眼脑子里就在重温白天的一点一滴、描摹他的轮廓和眉眼甚至于他修长的手指和光滑的指甲。好不容易入眠,清晨一睁眼就格外清醒,完全没有往日的那种迷迷糊糊,整颗心又被那种异样的感觉填满。一天下来睡得极少,却毫无困意。她感觉自己像是魔怔了,却情愿就这样沉溺其中不要出来……
短短几日的相处,他已悄然驻入云贞心里。
从京城回来,她把绵长思念化作低语向小引诉说,她和小引合计如何再找个机会入京见他。
她日日等待他的音信,却未等来片言只字。虽然他们没有交换过彼此的信息,可牧之表哥知道啊!纵我不往,子宁不来?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倘若有心,怎么可能就这样断了联系!
小引见她焦灼,给她出主意:“不然,你给他去封信吧,请大表哥代转。”
云贞应她:“我也有自尊的好吧!”她很彷徨,想不明白。男人心,海底针!
就在她决定冒险一试的时候,他出现了,以一种晴天霹雳的方式。
他亲自来乾州了,来乾州知州府了,来她家了。
当小引告诉她在后园看见了他时,云贞叫她快别闹了。
小引说她也难以置信,但仔细辨认过后确定是他没错,让云贞自己去看。他就在后园的亭阁中,和大夫人、大小姐,还有两位陌生人在一起。
云贞平素尽量避免与东院的大夫人一家见面,但是那天,她做了几个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假装不经意路过,上前向大娘、素贞问安。
向素贞问安时,云贞的目光虚落在周安脸上。他也看见了她,神情泰然,笑意依旧,只是眼底没有波澜。很有礼貌。
任云贞再怎么尽力克制,还是出现了一瞬的恍惚。她愣怔在原地。大夫人大概以为云贞好奇,便做起了介绍:
“周贤侄,这位是素贞的妹妹云贞。”
“见过二小姐!”他如是说。
大夫人又对着云贞说:“云贞,这几位是京城来的客人,这位是素贞的舅舅,你小时候见过的。另二位是舅舅的好友周老爷,和他的公子。”
就在她面前,周安笑意脉脉地看着姐姐素贞。
云贞的头晕晕乎乎的,她提起笑肌告辞。
回去之后,云贞脸朝里卧在榻上,一言不发。
小引站在床榻边,等了好一会儿,云贞还是没出声。
小引将一床绒毯盖在云贞身上,自己坐在榻旁,随手拿起一卷书看。
良久之后,榻上传来啜泣声。
小引撂下手中的书,爬到云贞身旁,轻拍她的肩。
“小姐,也许他还没来得及来找你。”
“可是他居然假装不认识我!”云贞忽然转过身,一把抱着小引,在她怀里抽泣,嗡声说道:“他用那种陌生的眼神看着我,就好像我们从来都不认识似的。”
小引安慰她:“也许因为有其他人在场,他不便和你相认呢!说不定等有了时机,他会来向你解释。”
往后几天,云贞和小引密切关注着东院的动静。
大夫人命厨房为客人摆宴席,大夫人和素贞陪京城的客人赏樱花,素贞和客人逛夜市……
时间一天天过去,一直到周安他们回京,小引说的“也许”一直没有发生。
他们回京当日,她看到日理万机的父亲亲自送客出府。陈管家备马车,两个家仆搬运行李。几位长辈还在门厅处寒暄话别,周安和素贞两位年轻人先一步出了府。
见这情形,小引真是气愤难当!也不用作什么猜测了,直接上去问个明白好了!她拉起云贞往门外走。
云贞此时心里很乱,任由小引拉着她走。
周安和素贞站在一棵花树下,笑语晏晏。
可是看见他又能说什么呢?小引也还没想好。云贞的脑子什么也没办法想。
素贞先打招呼:“云贞!出去吗?”
云贞机械地答:“啊,对。”
他也向这边转头,脸上的笑意跟长在了上面一样。他甚至向她揖了一个礼:“二小姐,幸会!”
小引扯扯嘴角:“周公子,见过吧?”
他一如既往地微笑,优雅,人畜无害。
段位不是一般的高啊!小引很想上去扇他。
素贞温柔地看着周安,说。“确实见过,你初到那天,在后园,你忘啦?”
他回望素贞,报之一笑。
云贞一个激灵,顿时恢复理智。她一边对素贞留下一句“素贞姐姐,我有事先走了”,一边紧拉着小引离开,简直用尽了全身的力量。
云贞拉着小引一直走一直走,直走到留客桥上。
云贞放开小引的手,张开双臂,对着江面喊了一声,然后看着小引说:“小引,我想通了!过去的事,就让它像这汤汤江水一样逝去吧!”
“云贞小姐,你说得对!”小引站在浮桥上瑟瑟发抖,“但是,能不能别在桥上放开我的手啊?”
“抱歉,小引!我忘了你怕水。”然后换成小引使劲抓着云贞的手了。
后来,周家来赵府提亲。
再后来,京城才子周安公子和乾州知州府千金大小姐赵素贞喜结连理。
往后,云贞估计他每年都要随素贞归省。就像今天一样。
不过那有怎样,一切交给时间。况且,她已经对着乾江水发过誓愿。
现在坐在树下回想一遍过往,云贞发现自己不会像先前那么意难平了。她对自己今天的反应速度也还算满意。从今以后,目光别在那个人脸上停留在了,也别再想着看他有什么反应了。管它的呢!
“小姐小姐,快来帮帮我呀!”
云贞看到小引的蝴蝶被一只黑色蝙蝠给缠住了。她立即站起身,解下披帛,向小引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