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贞岔开话题说:“周公子,我们这去哪儿看枫叶?”
“西山的枫叶最为可观,只是路途较远。不过没关系,我事先备了些果品茶饮,可聊以充饥。”周安说着从一个箱屉拿出一块湿巾,伸手递给云贞。
待云贞擦净手后,周安又低着头给她递了栗糕、团子、菊花饼、圆柑、桲桃、火珠柿……等一系列食品。
云贞一边接,一边不停地说:“够了够了,周公子!”
一个果子滚落在周安脚边,他方才抬起头来看看云贞盛满了的双手,随即笑出了声。
到得西山,但见漫山枫叶,拥若丹霞,与相邻的蔚然青山界线分明,仿佛是山神大笔一挥,将红与绿分割开来。
乾州的樱花,西山的枫叶,都是至美风光,带给云贞的感受却迥然不同。樱花柔婉,枫叶热烈,一静一动,按周安说的就是:一者适合吟诗,一者适合踏歌。
云贞在枫林间穿梭,脚踩绵软的落叶,用指尖描画秋阳投下的树影,追逐捕捉空中旋舞的落叶。
云贞拾了一些心仪的叶子,想着回去当作书签。结果由于形状色泽俱佳的枫叶太多,不多一会儿云贞的手上就有了一捧红叶,哪片都舍不得扔。一直在旁微笑看她的周安,适时伸出援手,小心翼翼帮她收好。
云贞跑得乏了。周安挑拣了一块稍僻静的平地,脱下自己的袍衫,垫在落叶上,权作云贞休息之处。
好意难却,起初云贞也只是屈膝坐在袍衫的边缘,不知不觉间仰面躺了下去,眯起眼看阳光由叶间洒下来。双臂张开,深吸一口气,何等的放松与惬意!
周安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席地而坐,静静地向这边望着。
一片枫叶缓缓飘落,正好覆在了云贞的唇上,云贞眼也不睁,吹一口气,叶片翻转,停在了她的额间。云贞也不去管它,自顾自地闭目养神。
她没看见的是,周安看向这边的目光,恰似这西山红叶般热烈。
一阵喧哗声沉寂。有人声由远及近,音量越来越高。云贞睁眼时声音又停止了。云贞用余光瞥见一行几人似朝这个方向走来。周安依然原地坐着。
短暂静寂之后是更高声的喧闹,都差不多闹到耳边来了。
西山枫林地势平缓而阔大,触目皆是如画风景,可去之处数不胜数,云贞、周安只占区区一隅,此处又非主道,大可不至相扰,除非是故意。
云贞躺着依旧不动,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周安已经站起身正朝她走过来。
云贞冷眼瞥去,那群人距她只有十余步远。个个穿着浮夸、举止轻佻,眼神往云贞身上边瞟,言语放肆,旁若无人。
“风景好是好,可惜身旁没美人,人生再得意不如**一刻啊!”
“就是就是,下次你们若不给本少爷奉上几位小娘子,我是说什么也不会赴约了!”
“哎呀,我的错我的错!下次我一定给各位挑选几位貌美又丰腴的小娘子,让哥儿几个左拥右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咋样啊各位?”
“刘大哥最大,你问他。”
“哈?谁最大?你说什么最大?哪儿最大啊?哈哈哈哈……难不成有这棵树大吗?哈哈哈哈……”
“这我们哪里会知道!只有哪个小娘子才最清楚啊!哈哈哈哈……”
云贞气得胸口起伏,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她在心里骂了一串脏话。
周安来到她身边,柔声唤她:“云贞小姐,要不,我们换个别的地方?”
云贞赌气似的不回应,微微噘起朱唇。
“云贞,听话!我们走!”语气依旧温柔,但语义坚决。
云贞小脸涨红,身体微微颤抖,握住周安伸来的手急速起身,背向那一群人疾步离去。
周安扯起地上的罩袍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出声。
云贞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直视周安,说:“你是不是不会骂人?”
周安的表情先是疑惑,接着有点委屈,然后有些慌乱不知所措。
“我知道你不会。”云贞嗔道,“但我会!”
“我从未见过像他们这样厚颜无耻、道德败坏、轻薄下流、粗鄙猥琐,有人生没人教的村野莽夫、狂蜂浪蝶!”
周安愣住。
“你要是敢说我用词不准、句式不好、语意不雅,那你就死定了!”云贞定定地看着他。
周安作思索状,悠悠地说道:“虽然,但是你骂得对!”
“你!”云贞抬手要打他,被他一把抓住。周安眼底幽深,注视着她的双眼,低沉地说:“这次,我是在跟你说笑。”
云贞呆呆地看着他晶亮的双瞳中映出的西山丹枫,任周安轻轻揽过她的双肩,用如云朵般轻柔的语声在她耳边抚慰:
“我知道,云贞小姐被气坏了,也吓坏了吧!你一定在心里生我的气。都是我不好!对不起!”
一种别样的情愫在云贞的心里生起,声音也不由变得娇柔:“人家才没生你的气!”云贞说:“我现在反倒觉得,有他们这
一比,你的文绉绉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真不好说这些人是来搅局的,还是来助攻的。
周安紧了紧双臂,轻笑出声。
“我的枫叶呢?”云贞娇声道。
周安答:“刚才着急追你,忘拿了。”
云贞:“哼,你赔我!”
周安:“好!”
白日渐渐敛去光辉,变成和满山枫叶一样的颜色。夕照下的枫林愈加瑰丽炫目,焰焰欲燃。他们手牵手,在一片辉煌之中步下山脚。风儿鼓动衣袍噼啪有声,奏出一曲欢歌。
云贞母亲受孙家主母精心的安排,日日忙碌而充实,未有闲暇关注云贞、小引二人。但两位小姐妹自然不会放过对方露出的一点蛛丝马迹。
小引抓住云贞脸上又现出小女儿情态的当儿,戏谑地说:“是小姐自己主动交代,还是经我拷之问后再交代?”
云贞回神,脸上还留有一丝来不及收回的娇羞甜蜜。
小引:“小姐今日与那‘端王’去了哪里?日暮时分才回来,还好夫人没有问起。”
云贞:“哎呀小引,别这么叫他,他有名姓!”
小引:“瞧瞧,又护着他!我看小姐你今天格外不对劲。”
云贞:“我哪儿不对劲了?我只是怕被人听见,说我们在背后对人家品头论足。告诉你又何妨,我和周安去西山看枫叶了。倒是你,说说!你和谁,去哪里,做什么了?
两个回合下来,云贞成功将被动转化成主动了。
小引:“呵,我告诉你也无妨,我只是一个人在军营校练场周围转了转。听听,小姐对周公子都直呼其名了,这关系,与日俱进哪!”
云贞:“我哪有!你去军营做什么呀?你一个小女子,难道还想从军不成?哦,我想起来了,你不会是去找救的那位大人吧?”
“也……不算是。”小引答道。
“那就是是了!”云贞窃笑,“你见着他了吗?他脸上的伤怎么样了?”云贞问。
“我也不清楚,大概好多了吧!”小引不是不想说细节,而是真没什么可说的。有那么一点点不算光彩的遭遇也不便说出来。
辛影救她们的第二天,小引找到军营,照例被守卫拦下。她说自己是来给辛影治伤的郎中,护卫估计念在她是个女子的份上,隐忍着和气地告诉她,营中有圣上亲派的兵部郎中。
围墙里传出军士操练的声音,小引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第三天,小引提着一罐参汤来到来到军营门口,守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正准备有感情地背诵事先打好的腹稿,守卫却一挥手让她进去了。她惊愕但不迟疑,拔脚就往里走,然后循声走到了练兵场,远远地在一棵树下站着,站累了就坐着,从粗壮的树干后探出头,看他们的一招一式有板有眼,雄壮有力,心里仰慕不已。可惜没有纸笔,只有回去之后再凭记忆记下来了。
练兵一结束她就匆忙回孙府,鸡汤还在手上提着。
第四天,第五天……小引都被放进去了,但是没有见到受伤的大人。
俗话说得好,功夫不负有心人!小引偷学多日,苦心孤诣,终于绘制出了一本小小的“武功秘籍”。也许只有她自己看得懂,这样岂不更好!她小心地将它藏好,尽可能地随身携带。等到回乾州之后,她就可以大展拳脚开练了。
能学功夫了!小引心里喜滋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