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渐渐淡下去,云层又慢慢聚拢,天色蒙上一层浅灰。积雪融了大半,只剩下屋檐边角、背阴的花坛里还留着一块块斑驳残白,风一吹,凉意在空气里四下漫开。
温知许把买回来的食材收拾妥当,简单炖上一锅菌菇汤。砂锅搁在灶上,小火慢煨,淡淡的鲜气一点点漫满客厅。她搬了张椅子坐在阳台,翻着搁置许久的书,可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思总是飘远。
超市那场偶遇之后,她以为两人又会回归互不打扰的状态。可沈砚就像一缕温和的风,不疾不徐,总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轻轻擦过她的生活。
傍晚时分,她拎着垃圾袋下楼,打算顺便扔到小区门口的垃圾桶。
楼道外的风比白天更冷,她拢了拢外套,刚走出单元门,就看见不远处的楼栋入口站着沈砚。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正和隔壁楼栋的一位中年男人低声说着什么,神情认真,语速平缓。应该是谈事情,他侧脸线条安静,没有多余的表情,是她从前见过的、处理正事时沉稳的模样。
温知许脚步下意识顿住,想转身折回去,又觉得刻意。进退之间,沈砚已经结束了谈话,男人转身进楼,他一抬眼,看见了她。
目光相撞,他微微一怔,随即朝她轻轻颔首。
躲不开了。
温知许只好继续往前走,手里提着垃圾袋,慢慢经过他身侧。
“下楼扔垃圾?”沈砚先开口,声音很轻,没有过分热情。
“嗯。”她停下脚步,“你过来这边办事?”
“嗯,帮朋友送一份文件,他家就在这栋。”沈砚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目光落在她身上,“汤炖好了?刚刚远远闻到一点香味。”
温知许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阳台的窗户开着,风把汤的香气吹了出来。
“嗯,菌菇汤。”
“挺好。”他笑了笑,很浅,“天冷,喝点热汤舒服。”
两人并肩朝着小区门口的方向走,步伐都放得很慢,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不会贴得太近,却又近得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地面上雪水混着泥土,踩上去软软的,檐角残留的积雪时不时小块往下掉,“啪嗒”砸在地面,碎成冰凉的水迹。
一路上没有沉重的话题,只聊些无关痛痒的小事。
他说起这边近几年的变化,哪条路重新修了,哪家老店搬走了;她随口说公司年底忙碌,加班多,常常赶不上晚饭。没有追问过往,没有提起当年的误会,只是安安静静地交换着这些年零散的日常。
可越是这样平淡松弛,温知许心里越是摇摆。
她原本做好了防备,以为重逢之后,会是拉扯、质问、带着委屈的对峙。可沈砚没有。他收起了从前独断的执拗,不再急着给结论,不再强行把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他只是站在旁边,给她看现在的自己,把选择权完完整整交到她手上。
这份克制,比热烈的告白更让人难以抵挡。
“我记得你以前很怕融雪的天气。”沈砚忽然开口,视线落在路边一滩融化的雪水上,“雪看着干净,化了之后又冷又湿,你总说沾在鞋子上很难受。”
温知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鞋边沾了一点湿痕。
她自己都快要忘了这件小事。
那是很多个冬天里细碎的片段,下雪开心,雪一化,她就会闷闷地抱怨。那时候沈砚会默默带着她去便利店买一次性鞋套,或者干脆绕路,走积雪少一点的石板路。
“你还记得。”她低声说。
“嗯。”沈砚应得很轻,“很多小事,不容易忘掉。”
一句话落下来,空气安静几秒。
温知许的心轻轻往下沉。她清楚,他不是刻意拿这些回忆来打动她,这些细碎的记忆,是真的刻在他心里。可也正是这样,她才更不敢轻易往前走。
回忆是真的,当年的伤害也是真的。
垃圾桶就在前面不远处。温知许走过去,把垃圾袋丢进去,转过身,和他面对面站着。
“沈砚,”她斟酌着开口,语气平静,“你不必这样,总记得这些细碎的事。”
沈砚看着她,眼底很清楚,读懂了她话里藏着的顾虑。
“我不是想拿这些来逼你心软。”他缓缓说道,“我只是不想假装,那些日子从来没有存在过。我记得,是因为它们对我来说很重要。但我不会拿回忆绑架你。”
他分得很明白,怀念是他自己的事,要不要回头,是她的选择。
“我明白。”温知许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只是我……还没有办法彻底放下心里的不安。我会忍不住想,如果以后再遇到难处,你会不会又和从前一样,选择推开我。”
这是她心底最大的坎。
所有的迟疑,根源都在这里。她不怕吃苦,不怕风雨,她怕的是,风雨来临的时候,他依旧选择独自扛下,独自退场,留她一个人。
沈砚沉默片刻,目光认真地看向她。
“我不敢保证以后不会再有难题。生活本来就不会一帆风顺。”他说得坦诚,没有给出空洞的许诺,“但我能答应你,再难的时候,我会和你商量。我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不再一个人做决定,不再单方面替我们两个结束。”
没有华丽的誓言,只有一句踏实的承诺。
温知许望着他,心里乱糟糟的,酸涩和一点点微弱的暖意缠在一起。她很想相信,可受过的伤,不是一句话就能抹平。
“我需要时间。”她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我等。”沈砚轻轻点头,语气笃定,“多久都可以。”
风掠过树梢,最后一点残雪簌簌落下。
“我文件送完了,准备回去了。”沈砚看了一眼天色,“你早点回去,汤别炖干了。”
“好。”
“路上小心。”
“你也是。”
沈砚转身,朝着小区大门的方向离开,背影慢慢融进灰沉沉的暮色里。
温知许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看不见,才转身往回走。
风裹着寒意吹过来,她把手缩进外套口袋。
回到家里,一推开门,菌菇汤的香气扑面而来。砂锅还在小火咕嘟着,热气缓缓升腾,模糊了玻璃锅盖。
她关掉火,盛出一碗汤,捧着温热的瓷碗坐在桌边。汤水暖着手,可心里依旧一半凉,一半软。
她承认,一次次偶遇,一点点相处,沈砚正在慢慢瓦解她筑起的高墙。
可墙还没有完全塌掉。
檐角的残雪会慢慢消融,冬天终究会过去。只是她不知道,属于他们的春天,会不会真的到来。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路灯次第亮起。
心事落在暮色里,像还没有化尽的残雪,安静,又沉甸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