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日大雪之后，天终于放晴了。
阳光稀薄，冷冷地铺在城市各处，积雪被晒得微微融化，屋檐不断往下滴水，滴答、滴答，落在楼下的水泥地上，积成一小滩一小滩透亮的水迹。空气里依旧是冬日清冽的寒气，混杂着雪水消融之后湿润的泥土气息。
温知许周末不用上班，前几日被风雪牵动心绪，夜里睡得不算安稳。睡到近午才醒，简单煮了一碗面，吃完之后，想起家里冰箱空空如也，便拿上购物袋，打算去附近的超市采购。
这家超市离小区不远，是她常来的地方。从前，沈砚也常常陪她过来。
那时候他们总爱在傍晚过来，推着购物车慢慢逛，她会停在零食货架前挑很久，沈砚就安静站在一旁，不催，只是默默把她看上的东西放进车里。他很少吃甜食，却记得她偏爱哪一款饼干，哪种口味的酸奶。
这些回忆藏得很深，平时不碰，便安安静静沉在心底。一旦踏入熟悉的环境，就会悄悄浮上来。
温知许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超市。暖融融的空气裹住她，背景音乐轻柔舒缓，货架整齐排布，人不算多，三三两两，大多是和她一样趁着周末采购食材的住户。
她先推了一辆购物车，顺着生鲜区慢慢走，挑了些青菜、菌菇，又拿了一盒鸡蛋。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盒，她收回心神，尽量专心挑选，不去想从前。
可命运好像总爱这样，在她以为自己已经平复下来的时候，安排一场猝不及防的相遇。
走到冷藏饮品货架前，她弯腰去拿一瓶牛奶，视线抬起来的瞬间，隔着一排摆满酸奶的冷柜，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砚就站在对面，一身浅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一件简单的黑色外套，手里拿着一盒鲜奶，正低头看着配料表。
温知许的动作顿住，握着牛奶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几天，她没有再想起他，至少没有刻意去想。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他说不急，让她慢慢想。她以为那次道别之后，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交集，给她留出一点喘息的空间。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
沈砚似乎也察觉到对面的目光，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一排排玻璃柜门，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他没有惊讶到失态，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意外，随即，唇角浮起一抹极淡、克制的笑意。
两人隔着冷藏柜遥遥相望几秒，温知许先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沈砚也颔首回应。
她没有转身躲开，也没有主动走过去，只是拿起那瓶牛奶，放进购物车，打算继续往前走。
“知许。”
沈砚的声音隔着冷柜的嗡鸣传过来，不高，刚好能让她听见。
她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沈砚放下手里的奶盒，绕到货架的过道这边，慢慢走到她面前。他身上带着外面清浅的寒气，进来之后，一点点被超市的暖气冲淡。
“过来买东西？”他开口，语气自然，没有刻意的试探，也没有沉重的愧疚，像是许久未见的熟人。
“嗯，家里没食材了。”温知许轻轻应着，目光扫过他手边的购物篮，里面大多是简单的食材，蔬菜、速冻面点，很少零食，和从前一样，他的生活向来简单清淡。
“我也是。”沈砚低头看了一眼篮子，“平时忙，很少有空好好做饭，趁着周末囤一点。”
一句简单的话，温知许却莫名想起从前。从前他再忙，也会抽时间，给她熬一锅热汤。
“事情都理顺了？”她轻声问。
“差不多，不用再像前几年那样连轴转。”沈砚说着，目光落在她的购物车里，看见那几包她常吃的苏打饼干，“你还爱吃这个。”
又是一句戳进回忆里的话。
温知许心里轻轻颤了一下，低头看了眼饼干，低声道：“习惯了，偶尔饿的时候垫一垫。”
“是，很多习惯很难改掉。”沈砚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和热饮铺那晚说的几乎一样，只是这一次，语气更平和，没有刻意的暗示，只是陈述。
过道里偶尔有顾客推着车子经过，从他们身侧走过，留下细碎的脚步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气氛安静，没有尴尬到窒息，却藏着一层淡淡的拉扯。
温知许本来想找个借口和他道别，继续往前走。可沈砚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地，轻声和她闲聊几句无关紧要的日常，不问她心里的答案，不提起当年的伤痛，不逼她做任何决定。
“最近上班忙吗？”
“还好，年底事情多一点，比前阵子稍微轻松些。”
“下雪那几天路不好走，上下班注意一点。”
“嗯，我知道。”
都是很平淡、没有重量的对话，无关风月，无关过往的爱恨。可恰恰是这种不越界的温柔，最容易扰乱人心。
温知许心里清楚，这正是沈砚现在的分寸。他不再像年少时那样，自顾自靠近，自顾自替她安排一切。他学会了先站在一旁，慢慢靠近，等她愿意接纳。
可这份克制，反而让她更加摇摆不定。
她怕自己贪恋这份安稳，慢慢放下防备，等到再次交付真心，又迎来一次猝不及防的失去。伤疤虽然结痂，一碰依旧会疼。
“你打算做什么菜？”沈砚看了眼她车里的青菜和菌菇。
“随便炖个汤，简单一点。”
“菌菇汤很鲜。”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以前你很喜欢。”
温知许沉默了一瞬，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以前。
太多的以前，缠绕在他们之间，像一张细密的网。
“我这边挑得差不多了。”沈砚看了看购物篮，抬眼看向她，“你慢慢逛，我先去结账。”
他没有借着偶遇，提出要一起走，也没有说之后再联系。说完，便往后退了半步，给她留出空间。
“好。”温知许点头。
“再见。”
“再见。”
沈砚转身，提着购物篮往收银台的方向走。背影沉稳，走得从容，没有回头。
温知许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身影拐过货架拐角，看不见了，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继续推着购物车往前走，可心思已经很难集中在挑选商品上。
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食物，在她眼里都变得模糊。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简短的对话，他平静的眼神，温和的语气，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没有急于索取原谅，没有急切地求复合。他只是一点点，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以一个体面、克制的姿态。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不讨厌这场偶遇，甚至在看见他的时候，心底有一丝隐秘的、微弱的欢喜。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惶恐。
她不知道，这样一次次偶然的碰面，到底是命运给的机会，还是又一场让她沦陷的圈套。
慢慢逛完剩下的区域，温知许推着车去排队结账。走出超市的时候，阳光斜斜地落下来，融化的雪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地面溅起小小的水花。
冷风迎面吹过来，她拉紧外套，提着袋子往小区走。
一路走，一路想。
从前她盼着解释，盼着他回头。可当解释有了，当他真的站在她面前，耐心等候，她反而迟疑了。
原谅容易，再次信任太难。
回到家里，把东西一一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客厅安安静静，窗外的阳光慢慢偏移。
她走到窗边，望向楼下街道。街上人来人往，再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场货架之间的偶遇，平淡，安静，没有波澜壮阔的对白，却在她心底，又添了一层解不开的心事。
落雪早已停了，可心底的风雪，好像还没有完全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