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雪势头不减,漫天飞雪把整座城市裹进一层朦胧的白。
温知许离开热饮铺之后,脚步走得比来时沉了许多。方才和沈砚短暂碰面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他低沉的嗓音,沉静的眉眼,还有那句“很多习惯,好像很难改”,轻轻盘旋在心间,挥之不去。
她刻意没有往沈砚离开的方向看,沿着另一侧人行道慢慢往住处走。路面覆上一层薄雪,踩上去沙沙轻响,鞋底偶尔打滑,她走得格外小心。围巾拉高,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安静望着前方错落的灯火。
四年时间,她以为自己早就把他安置在回忆深处,隔着一层厚厚的尘埃。可仅仅一次偶遇,那层尘埃就被风雪吹开,那些尘封的情绪,悄无声息地往外渗。
不是汹涌的恨意,也不是热烈的心动,是一种绵长、钝重的怅然。像旧伤口,平时不痛,一碰,就泛起持续不断的酸胀。
她不敢去猜想沈砚刚刚那句话背后藏着什么心意。
当年分开,是他亲手推开她。哪怕如今风波平息,哪怕他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动容,那些曾经让她彻夜难眠的委屈,也真实存在过。她不敢轻易放任自己再陷进去。
一路慢慢走着,快要拐进小区岔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车子缓缓减速的引擎声。车灯柔和,没有刺眼的远光,稳稳跟在她身后,速度放得很慢,和她步行的节奏保持一致。
温知许心头微紧,下意识侧过头。
深色轿车,正是方才沈砚坐进的那一辆。
车窗降下一半,沈砚的侧脸露在夜色里,风雪落在他发梢,他声音隔着薄薄的寒风传过来,克制而温和:“雪越下越大了,上车吧,我送你到楼下。”
温知许脚步顿住,站在原地,微微迟疑。
第一反应是拒绝。
他们早已不是可以坦然同乘一车的关系,贸然坐进去,气氛难免尴尬,也像是默许了这份重新靠近的可能。可抬眼看看漫天纷飞的大雪,前路还有一小段没有路灯的窄巷,积雪铺在路面,湿滑难行。
沈砚仿佛看穿她的犹豫,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等着,语气放得很轻:“我不勉强你。只是前面那段路不好走,下雪容易摔跤。如果你不愿意,我就慢慢开在后面,跟着你,直到你进小区。”
他没有强迫,给她留好了退路。
这是和从前不一样的地方。从前的沈砚,习惯替她安排好一切,默默做决定,很少问她愿不愿意。如今他懂得停下,懂得等候,懂得守住边界。
温知许沉默片刻,指尖攥紧围巾边角,最终轻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雪。车厢里安静,淡淡的雪松气息萦绕,是沈砚一直用的香调,时隔四年,熟悉得让她心口一震。
她下意识往窗边靠了靠,和他保持距离。
“地址没变?”沈砚发动车子,车速依旧平缓,目光直视前方道路。
“嗯,一直住这里。”温知许低声回答,“懒得搬家。”
其实不是懒得搬。这个小区离她上班的地方不算近,房租也不算便宜。只是这里藏着太多安稳的日常,她舍不得离开,也或许,心底隐隐还抱着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想。
“挺好。”沈砚轻轻应了一声,“我之前回来,偶尔会路过这片区域,只是从来没有碰到过你。”
温知许垂着眼,看着窗外飞速向后掠过的雪景。雪花扑在车窗上,很快被雨刮扫开,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你现在留在这边发展了?”她主动开口,打破车厢里凝滞的安静。
“嗯,事情了结之后,就回来了。”沈砚淡淡叙述,“外面奔波太久,还是这边熟悉。”
一句简单的话,轻描淡写,可温知许能想象那几年他在外辗转、独自扛下所有风雨的模样。他从来不会诉苦,不会把磨难摊开给别人看,所有煎熬,都默默吞下去。
又是一阵沉默。
车子平稳驶过街道,两人都没有再多说话。没有刻意找话题,也没有尴尬到窒息,是一种介于陌生和熟悉之间的微妙氛围。
温知许偷偷侧眼看向他。
他握着方向盘,手指骨节分明,侧脸线条清隽,下颌紧绷。灯光交替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四年时光磨去了他身上少年的锐气,多了沉淀下来的沉稳,也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忽然想起分手那个雪夜。
也是这样的大雪,他站在风雪里,语气冷淡地和她说分开。那时候她哭着问他是不是不爱了,他只是避开她的目光,没有解释半句。这么多年,这个疑问一直压在心底,像一根细细的刺。
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问,又能怎么样呢?事情已经过去了,解释来得太晚,有些伤口就算知晓缘由,也不会立刻消失。
“那时候……”温知许犹豫很久,才轻轻开口,“当年的事,很难熬吧。”
沈砚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视线依旧看着前路,很久才缓缓出声,声音低沉:“很难。那段日子,每一天都看不到头。”
“所以你选择推开我。”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是质问,还是只是平静的陈述。
“是。”沈砚坦然承认,没有回避,“我那时候以为,把你隔开,不让你卷进来,就是保护你。我以为只要我一个人扛,等风波过去,一切还能回到原样。”
他顿了顿,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是我太自负,也太蠢。我以为是为你好,最后留给你的,只有伤害。”
这句话落在车厢里,安静地散开。
温知许鼻尖微微发酸。这么多年,她无数次猜想过缘由,可真正听见他亲口说出,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怨怼,只剩下一种淡淡的无力。
年少的他,笨拙又偏执,用自以为最稳妥的方式,亲手毁掉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我那时候,一直以为是你不想要我了。”她轻声说,“我等了很久,等着你来找我,等着一个解释,最后什么都没有等到。”
“对不起。”沈砚低声说,三个字很重,“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这几年,我时常想起那天,想起你站在雪地里的样子,一直很愧疚。”
他没有急切地告白,没有说我还爱你,只是诚恳地道歉。
温知许摇摇头,没有再接话。原谅不是一瞬间的事,她还没有完全释怀,只是愿意听见这份迟来的坦白。
车子驶入小区大门,沿着内部道路缓缓行驶,很快停在她楼栋楼下。
熄火之后,车厢里安静下来。风雪拍打车顶,沙沙作响。
“到了。”沈砚偏过头看她,眼底柔和,“上去吧。”
“谢谢你送我回来。”温知许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停顿一瞬,还是回头看向他,“沈砚,过去的事,我听见了。但我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
她把话说清楚,不给他虚假的希望。
“我明白。”沈砚轻轻颔首,目光安静落在她脸上,“我不急。我只是不想再像从前那样,不问你的想法,擅自做决定。你慢慢想,无论是什么结果,我都接受。”
他尊重她所有的犹豫,给她足够的空间,不会逼迫她快速给出答案。
温知许推开车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她站在雪地里,回头看向车内的他:“路上开车小心,雪天路滑。”
“嗯。”
她转身走进楼栋,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走到楼梯转角,她下意识回头望向楼下。那辆车依旧停在原地,没有开走,车灯安静地亮着,像是看着她平安上楼。
温知许心口轻轻一颤,快步往上走,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关上房门,隔绝外面风雪。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片刻之后,车灯亮起,车子缓缓驶离楼下,消失在小区的转弯处。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她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车上的对话。迟来的解释,沉甸甸的愧疚,还有他克制又耐心的模样。
原来当年的分开,不是不爱,是他选错了保护她的方式。
可受过的委屈是真的,独自熬过的无数个难捱的夜晚也是真的。
解开误会,不等于伤口立刻愈合。
窗外的雪还在不停飘落,一层一层,覆盖大地。
她不知道这场重逢,会走向哪里。
或许只是短暂的交集,风雪过后,再次各自走远;或许,他们可以慢慢试着,重新认识彼此。
心事像落雪,层层堆积,安静地落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