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消融之后,天接连阴了好几天。
没有再落雪,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断的冷雨。雨丝细密,斜斜地飘,落在车窗、屋顶、行道枝叶上,淅淅沥沥,从清晨一直落到傍晚。气温比落雪时还要阴寒,湿冷钻进骨头里,怎么裹紧衣服都挡不住。
温知许这天加班,比往日晚了不少。
等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写字楼,外面的雨已经下得稠了。没有带伞,站在写字楼的门檐下,望着雨幕里模糊的车流,一时有些为难。
她拿出手机,打算叫一辆网约车。可晚高峰撞上雨天,平台上排了长长的队伍,预估要等四十多分钟。冷风裹着雨沫吹过来,打湿她的发梢,冰凉一片。
来往行人步履匆匆,各色雨伞在雨里汇成流动的色块。她靠在柱子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壳,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干脆冲进雨里,跑到不远的公交站。
就在这时,一辆深色轿车缓缓减速,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沈砚的脸出现在雨雾里。
他大概是恰好路过这里。目光落在檐下孤零零的她身上,眉头轻轻一敛,声音穿过雨声传过来:“没带伞?”
温知许一怔,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他。这段日子他们碰面的次数多了,可大多是在小区、超市那样松弛的环境,像这样猝不及防,被困在冷雨里,又是另一种滋味。
“嗯,出门的时候没下雨。”她低声应着,“正在叫车,要等很久。”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沈砚说着,伸手推开车门,“雨下得大,站在这里容易着凉。”
她下意识迟疑。
方才第五章里,她才和他说过,自己还需要时间,心里那道坎没有跨过去。一次次坐上他的车,好像是在一点点默许这份靠近。可雨丝越来越密,风越来越冷,她站在檐下,浑身都浸在湿寒里。
沈砚看出她的犹豫,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等着,语调依旧平和:“不想也没关系,我就在这里停一会儿,帮你挡着风,等你的车来。”
他不会逼迫她,永远把选择权交到她手上。
温知许沉默几秒,弯腰坐进副驾。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雨声与冷风。车厢里依旧是淡淡的雪松香气,熟悉得让人心尖轻轻发颤。沈砚伸手,把副驾这边的暖风调大了两档。
“加班到这么晚?”他发动车子,平稳汇入车流。
“年底项目赶进度,没办法。”温知许把湿透的一缕头发捋到耳后,目光落在窗外。雨刷来回摆动,玻璃上的水痕一层一层被扫开,街景朦胧,光影断断续续向后退去。
“经常这样熬夜加班?”
“偶尔。”她轻轻答,“习惯了。”
沈砚侧眸看了她一眼,眼底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却没有说太重的话,只是低声提醒:“尽量别总这样,雨天很容易感冒。”
简单一句叮嘱,没有越界,却足够温热。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敲打车顶的声响,还有雨刷规律的摆动声。温知许悄悄看向他。
他握着方向盘,神情专注,侧脸在路灯明暗交替的光影里沉静柔和。她想起分手那个落雪的夜晚,也是这样安静,只是那时候,他的眼神是冷的,带着逼人的决绝。
如今风雨还在,人还是那个人,只是他学会了不再独自推开。
“那天在小区,你说的话,我认真想过。”温知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我很怕重蹈覆辙。不是不信任你现在,是从前那种滋味,太难熬了。”
无数个深夜,她一个人猜不透他的心事,独自消化委屈,做好了长久相伴的准备,最后等来一句分开。那种落空的失重感,她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沈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视线依旧看向前方道路,语气郑重:“我知道。我不奢求你一下子放下所有不安。换作是我,我也会害怕。”
他没有急着辩解,没有急于说服她。
“从前我以为,爱就是独自扛下所有苦难,不让你沾染上半分黑暗。后来我才明白,真正的并肩,不是一个人躲在泥潭里独自挣扎,把爱的人隔绝在外。是无论好坏,都愿意摊开来说,一起商量,一起承担。”
他慢慢说着,声音低沉诚恳。
“我花了很久才想明白这件事。那些年一个人熬过来,我才清楚,独自硬扛有多苦,也才明白,当初我强加给你的保护,对你来说是伤害。”
温知许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鼻尖微微发酸。
她听过很多次迟来的道歉,可这一次,他没有为自己的选择找借口,只是坦然承认,他的方式错了。
“可伤疤已经留下了。”她小声说,“它不会消失。”
“我知道。”沈砚轻声回应,“我不会要求你假装它不存在。我只希望,如果以后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慢慢陪着你,陪着你和这些伤疤共处。”
车子驶过熟悉的滨江路。江面隐在雨雾里,一片灰蒙蒙的,看不见对岸。从前他们无数次在江边散步,看落日,看落雪,说好要一起走到很久以后。
那些约定,被一场大雪打断,搁置了整整四年。
“你这些年,有没有……”温知许话说到一半,又停住,觉得不该问。
沈砚却懂了她没说完的半句,淡淡开口:“没有。”
简单两个字,落在雨声里,清晰分明。
“风波没有平息之前,我不敢再去招惹任何人。心里装着一桩没有收尾的遗憾,也没有办法再去接纳别人。”
温知许的心猛地一跳,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慌乱。
她连忙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滂沱的雨,不敢再接这个话题。这份长久的等待太重,她还没有力气承接。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很快驶入她居住的小区。雨没有变小,噼里啪啦砸在车身上。
沈砚停稳车,解开安全带,从后座拿过一把黑色雨伞。
“我送你到楼栋门口。”
不等她推辞,他已经推开车门,撑开伞,走到副驾这边,替她拉开车门。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他把伞大半倾向她这边,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细雨打湿。
两人并肩往楼栋走,伞下空间不大,距离很近。雨丝隔着伞面簌簌作响,他身上清浅的气息裹着潮湿的雨气,将她轻轻笼罩。
到单元门口,他收了伞,甩了甩伞面上的水珠。肩头的深色布料已经浸成更深的颜色。
“淋湿了。”温知许看着他的肩膀,下意识开口。
“没事,一会儿就干了。”沈砚抬眼看向她,眼底柔和,“上去吧,进门喝点热水,换一身干爽衣服。”
“今天谢谢你。”她顿了顿,抬眼望他,“沈砚,我……我还不能给你答案。”
“我知道。”他轻轻笑了一下,温和从容,“我不急。雨会停,天会晴,我们慢慢走就好。”
他不会逼她立刻给出答复,不会用深情绑架她。
温知许点点头,转身走进楼道。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她走到楼梯转角,回头望了一眼。
沈砚还站在单元门的雨棚下,看见她回头,朝她轻轻挥了挥手。
她停下脚步,看他重新撑开伞,转身走进雨幕,深色的身影很快融进漫天冷雨之中。
关上家门,屋内安静。
她靠在门板上,心脏还在轻轻起伏。
窗外的雨依旧连绵不绝,敲打着玻璃窗。
她知道,自己心里那道高高的围墙,在这场冷雨、这把倾斜的雨伞、他一句句克制坦诚的话里,又松动了一块。
可松动不等于坍塌。
雨会停,寒会散。只是她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鼓起勇气,再一次,走向他。
雨漫长街,心事沉沉。
有些心动重新发芽,有些恐惧,依旧扎根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