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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柳木杖与石椁

基拉洛外院的空地上,四周全是沉重的木棍抽打声、以及战士们靴底踩在烂泥里发力时的粗重喘息。

凯奈夫举起他那面已经沾过维京人黑血、满是利刃滑痕的盾牌朝第一排马克的盾面撞了上去。

「哐——!」

花岗岩一样的巨力从马克的肩膀、一路砸进布莱恩的胸膛上。布莱恩脚底在稀泥里陷了半步,胸口被震得发闷,指根皮骨像被撕裂。

「不对、不对!」凯奈夫吐掉一根剃牙的干草根,「狗脑袋缩到盾圈下面去!肩膀——顶在凸盾毂后面!要是那群吃死鱼的巨斧砸下来,你这条胳膊当场就成了干柴。」

然后又朝布莱恩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用斧柄敲了敲自己满是豁口的盾牌生铁圈,「少主,你腰背挺得像根矛,伊瓦尔那群杂种一斧头最先削掉的就是你的脑袋。」

「呜———」

主长屋大厅的公牛号角被吹响,穿透整座基拉洛。

凯奈夫的手从一位提着水桶的年长女奴的臀上收回,「走,回长屋大厅。」

布莱恩扭着拇指跟在凯奈夫他们几人身边往主长屋走,沿途路过血尿与粪便恶臭环绕的共享治疗棚。

棚口一阵骚动。小伊格和两个仆从拖拽着一条浸透了油水的巨大木撬板,上面驮着一头难产母牛。畜生发出被撕裂的惨叫。

布莱恩把陷在牛粪的皮靴拔了出来。

他以为乌伊·卡辛的肥牛,全砸给了修道院的教士。

然后他带来的那个北方女人拖着卡满干结血渍的旧亚麻袍,走到那堆牛粪与泥水交界处,科纳尔则挤到她身边,手指着抽搐的肥牛,「牛——牛——是牛。」

「不对,」小伊格拍掉身上的草屑,重喘几口气,转头看着女人,张大嘴把单音吐得极其肥大:「是——牛(Bó)。」

「Bó。」

布莱恩的脚步顿了一下。

母牛还在撕裂喉咙惨叫,仆从在泥地里大声咒骂,凯奈夫还在前面和谁争论,可那个短音却莫名卡在耳朵里。

像碎银落进皮袋。

热血爬上耳后,被冲撞的拇指根部突兀地又是几下针刺感。

「凯尔!」布莱恩扯开喉咙,「大厅点火了,你们还不快走!」

他没管科纳尔和小伊格,在女人离开自己视线前她只是又模仿了两次小伊格的嘴型:「Bó…Bó…」仆从们手忙脚乱在帮忙按着挣扎的母牛,她则蹲下身去,伸手探进了母牛的产道深处。

科纳尔应了一声,离开前在女人耳边低语几句,短发戳着她的脸。

女人点头,一手扣着木撬板边缘,另一手在母牛体内拉扯。视线只钉着母牛。

狗屎!

连那件卡着血渍的旧袍子都是达凯斯的财产,她竟然把自己主人当成了一团重烟?

主长屋,厚重的橡木大门在背后关上,把外头母牛的惨叫隔绝开来。

布莱恩坐在角落的长凳,紧挨着斯伦、马克,四周都是议论声,斯伦、马克讨论著持盾的姿势,直到被站在橡木大门的法沙拿剑柄砸门板生铁大圆环的干瘪声打断。

雷格几个跨步就到火塘前,「梅尔·穆亚德召开了芒斯特大会,羊皮纸没刻我们达凯斯的名字…」还有伊瓦尔,雷格将北方旅人的见闻告知,维京人又在隆克里伐木造船,北方的教士连夜逃命。

雷格在一片炸开的咒骂、拍击盾牌「哐当」与皮靴跺地声中面无表情坐回马洪右侧的长凳。

泥炭重烟的热度卡进喉咙,布莱恩整边脖颈与耳后的硬肉在一瞬间烧得发红。

这就是他要的。

去他的梅尔·穆亚德,去他的伊瓦尔。

他要在泥地里,在盾墙兄弟坚实骨血后,拿他的断钢往死角戳烂那群杂碎。

达凯斯就能用血和生铁,把名字重新砸回他们的狗脸。

布莱恩按着剑柄,身子前倾,兄长马洪坐在长椅上听雷格低语。他在等,等马洪起身拔出腰间那柄重斧朝大门一顿,宣布开战。

然而,马洪站起身,开口宣布的每一句话,却像是一坨坨烂泥,每一下都扔在布莱恩烧得滚烫的心火上。

没有主动出击,首领谈的是防御,谈的是收缩,谈的是如何将外围的达凯斯子民撤回基拉洛的围栅里。

「……若他们要越过边界,那就先放他们进来。」马洪的声音在平息下来的大厅里显得异常冷淡,无比沉闷。

布莱恩按在剑柄上的指根开始发白。

而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马洪的话音才落,独眼弗拉纳根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干瘪的喉咙里发出刺耳的叫嚷,「首领!我的战士肚子是瘪的,没有牛,他们连长矛都举不起来,更别提替你挡住南方的盾墙了…」

「对!那三头带标记的母牛……」另一名乌伊.卡辛的族长立刻附和,紧接着他,又一位长老站起来喊欠款。

这群老头满脑子还是那些牛!

老头们跟渡鸦一样嘎嘎乱叫的抱怨直往耳朵钻。

上一次春耕期亲手将维京大酋长捅了个对穿的雷格也只是低头,用一浸油的鹿皮,缓慢擦拭着右臂上两指宽的银臂环,他的战士们则站在阴影里,按着剑发出几声嘟囔。

布莱恩瞪着靴尖上的黑牛粪,此时正散发出黏腻的恶臭,疯狂刺激着他的鼻腔。

接着,那个词又砸了下来。

独眼弗拉纳根敲着长案,口沫乱飞,「——割草权不能让!上个大斋期被偷了带标记的母牛(Bó)!要是连那块荒地都给了……」

Bó。

像根生锈的铁钉,突兀地扎进布莱恩紧缩的耳膜里。

布莱恩猛地站起身。

「嘎——吱——!」长凳在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沉默的拖拉惨叫,弗拉纳根的耕牛分配总算被剁成两截。

「我们在谈论的是存亡,不是那些畜生!」布莱恩大吼,喉咙干裂得像要冒烟,「达凯斯的战士以一挡十!只要盾墙顶死,长矛往前戳!达凯斯战士能从泥缝里把那群杂种的膝盖全部戳烂!」

厅内死一样的寂静。

随后,一声带刺的轻笑把这层紧绷的网戳了个洞。

长老高尔慢条斯理地捋着雪白的胡须,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头开春后还没长足肉的矮脚黑牛。「我们当然知道有人从北方带回了白嫩的皮肉,和坏掉的剑。这的确是值得在火塘边旁吹嘘的事。」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作呕的、心照不宣的细碎笑声。

高尔眼皮一翻,视线直接越过布莱恩的肩膀看向了首领长椅上的马洪,「但少主,长屋里几百张嘴明天要吃熟肉,可不能光指望着听你嚼这些北方的骨头渣子。」

那些黏糊糊、带着隔夜酒臭的干笑像腐肉上乱飞的苍蝇,布莱恩腹部一阵发酸、抽搐。

他十指扣进了长案的硬木边缘,「马洪!你听听这帮老狗说的烂话!难道你继位当了头狼,就是为了把父亲留给达凯斯的长矛,去舔欧根纳赫特人的牛尾巴?」

马洪的面孔大半陷在长屋上方黑沉沉的阴影里,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的香农河水:「坐下。」

布莱恩不动,指根处方才在训练场被撞裂的皮骨在疯狂叫嚣。

「我叫你坐下!」马洪拔高了音调。

「父亲在卡舍尔受辱时,想的是反击!」视野边缘炸开了一片刺眼的光点,布莱恩感有无数根烧红的生铁钉子敲打眼眶,「你现在握着柳木杖,却只想着怎么喂饱这群连看见长矛都要尿裤子的阉货?你怕了!马洪,你根本不敢像父亲那样去踩盾墙!」

「啪——!」

那不是耳光。更像是一块生铁板毫无预兆地砸在脸颊上。

马洪动得太快了,快到布莱恩的视线根本来不及捕捉。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抽得歪向一侧,背后的硬骨砸在黑橡木柱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有那么一刻,连墙角那些终年不停的漏水声、老家伙们的窃笑声全都消失了。

长屋大厅成了一片惨白,嘴里泛起一股滚烫、黏稠的铁锈味。

「滚出去。」他听见马洪这么说:「我是你的首领。在你的短刀能护住达凯斯的牛圈之前,别再用你这张没见过血的狗嘴,在火塘边叫嚷。」

脸颊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发裂。

布莱恩没有擦拭嘴角的血。

他转过身,大厅里那几百道被劣酒沤透了的黏稠目光,全压在他发黑的脊梁硬骨。

双腿每跨出一步都像是踩在灌满碎石的死泥里,但他没有低头,骨肉像一根绷紧的生铁条,生硬地直挺着,踩着稀烂的干草走出大厅。

「——砰。」

随着橡木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大厅内那些关于牛羊和欠款的议论声也模糊浓浊。

那些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理所当然,而他,才是那个被基拉洛吐出来的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