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尸骨用沾了圣水的亚麻布裹紧,装进橡木棺。
布莱恩和马洪顶在木棺最前方,叔叔科南因和堂哥雷格、梅斯抬着后半段。所有人踩着没过脚踝的烂泥,互相绊跌、拉扯着重量,一路歪斜将老首领的遗体抬进圣弗兰教堂的墓地。
雨水和汗水糊住了布莱恩的视线。眼前的世界一片摇晃。
他已经能把哭丧女的狼嚎和修士们的拉丁咒语当成一阵持续不断的大风。长时间的守灵让他的胃部空虚得发酸。他双腿抖得厉害,骨头像快断的原木。
橡木棺重重落了下去。沈进灌满积水的墓穴。
修士们撒圣水。填土。最后在坟头铺上一层密实的荆棘与碎石。
完事了。
泥水还没从脚踝上退去。马洪就大步跨向了「马格·阿德圣树」下的登基冢。
布莱恩吐着混了黏土的雨水,脚步一深一浅的跟随。
前方的梅斯像只刚被从河里捞出来的死狗,两条腿虚浮地在泥里打着飘,那副骨架随时会被雨水砸碎。但雷格——堂哥那条长满硬肉的脖子却依然挺得像柄新长矛,连鼻息都稳得不见一丝粗喘。
这猎犬的硬骨难道是铁铸的?
整个仪式在他眼里快速略过。他头昏眼花,四周的冷雾和火把的光线在扭曲。
科南因和高尔长老那几颗苍老的后脑勺在摇晃,连站在老柯林背后的科纳尔都只顾着瞧自己靴子。欧康攥着纯白的柳木杖,在冷风中剧烈地左右横晃。
马洪一把夺过,高举木杖。
首领诞生。
两条绑了硬铁的腿在黑泥里死硬地拔进拔出,一眨眼,布莱恩的屁股就砸在了主大厅上长凳。
长凳和木案上到处都是啃剩的牛骨,猎犬在泥地上争抢一块软骨疯狂吠叫。
马洪从首领长椅上起身,大声宣布着父亲肯纳蒂留下来的那些牛只和财产的归属。没有母族依靠的小妾有了归属,雷格、梅斯,弗拉纳根也分到几个,抵偿父亲赊下的部分牛只。
在边境把艾利(?ile)氏族战士像割麦子一样放倒的马伦将军也带着一帮浑身是血、锁子甲还卡着碎肉的亲兵撞进大厅。马洪大笑时好像说了把最后两个女人留给马伦。
他还听见有女人哭声。
布莱恩眼皮垂落,那具酸涨笨重的骨肉像堆烂泥一样垮在长凳上,斯伦让仆从把他捏着的角杯倒满麦酒,他灌了几口,嘴角流出更多,都浸到他袍子底下的那个暗袋了。
「香农河口的死盐泥把马蹄全陷死了!」
随后是一阵碰碎银碰撞声。
「凯拉赫的狗。」马克用手肘推了下布莱恩。
乌伊.巴斯金这群杂种连斗篷都没脱,下摆更糊满了灰白的沿海盐泥,为首的信使砸了一袋吊唁碎银在牛骨堆,此刻手还揣在呢子底下。
女奴惊叫,铁环暴虐刮擦。
雷格猛地直起身,大拇指一顶,皮鞘里漏出一指宽的冰冷钢刃。他那巨石般的阴影瞬间把使者死死罩住。
旁边的梅斯也一脚踩上长凳边缘,手里死死提着斧头。
为首的使者站在雷格的阴影里,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目光越过雷格和长几,用一种瞧烂泥虫子的目光在布莱恩脸上剐。手依旧陷在斗篷里。
大厅里死寂得像是一根拉到极限、随时会崩断的绷紧生皮带。
「够了。」马洪没看雷格、梅斯,沙哑地朝角落点头,「给巴斯金的兄弟让两张长凳,分熟肉。」
分熟肉?
为什么不拔剑?
为什么不当场用盾牌把他们的狗脸砸个稀烂?
被酒水与疲惫沤透的笨重骨肉,像深处黑冰期的寒风又被从头浇了盆碎冰。
布莱恩感受到侧腹的生硬实感——腰带塞着凯拉赫刺客留下的卡舍尔十字短刀,正随着他的呼吸狠锉着他的硬肉。
他起身避开几只夺食的猎犬,墙柱的木钉上挂着几件发霉的厚呢斗篷,布莱恩此时根本不管那是谁的,伸手扯下一条灰色的,推开深处的木板小边门,一头撞进了长屋外的黑夜。
他没走多远,背后传来踩着烂泥的碎步。
「布莱恩,还以为你急着去马厩,」斯伦的声音混在雨里,几步走到他身边。「急着去扒开那个北方女人的袍子。」
「闭嘴!」布莱恩按在腿根的手僵了一下,又掐了一把,东西还在,才将手抽了回来。
这家伙除了盯着我的裆部就没其他事情干了吗?
斯伦又针对他不存在的烂肉说了几句,他不再理会,皮靴在积水里踩得啪叽作响,径直走向基拉洛外围的原木防御栅栏,上头钉着几十颗前线械斗剁下来的敌方战士头骨。经过几十场暴雨与鸟群的啄食,皮肉早就腐烂脱落,只剩下发黑卡青苔的死白。
骨肉早就分离干净了,好处理得很。布莱恩手里的断钢卡进一颗死人头骨与原木的缝隙里,一剐,一撬,骷髅头应声断裂。
布莱恩手指抠进死白头骨空洞的眼窝里,将这颗卡着青苔的冰冷硬骨捞进怀里。
他这才转过身。
斯伦收起笑容,「你——」
「送人。」布莱恩伸手拍了拍表亲的肩膀,「天一擦亮,让你兄弟明天也准备好。我们全副武装,给凯拉赫送个大礼。」
…
当第一道泛白的曙光刚刺破香农河口的冷雾,布莱恩已经等在距离基拉洛防御栅栏百步外的边缘树林。
布莱恩靠在一棵橡树上,他的两条腿直发飘。昨晚在养父欧康长屋的泥地上,他枕着那颗死人头骨,连眼皮都没合热就醒了。此时大腿根部被羊皮暗袋反覆揉搓出来的创口,在冰冷的晨风里又硬又刺痛,每动一下都像有利刃在剐他的皮肉。
但他不想坐下,体内热血像悬在火塘上那口大釜中的热汤一样翻滚,激得他整具骨架生硬地挺着。
「哈啾——!」
旁边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喷嚏。又是凯尔,边擤着鼻涕,边搓手。这家伙刚才被他从斗篷里提出来时,只犹豫了下就又把斗篷留给那个熟睡中的女人。
再过去一点,斯伦坐在黏稠、冒泡的树汁生橡木桩上,马克则把整个脑袋缩进肩膀的皮甲里,站在风中死闭着眼随风摇晃。
「来了。」凯伊收起磨刀石。
布莱恩转过头。
乌伊·巴斯金的使者团正骑着马跨出橡木围栅,一面粗鲁咒骂劣酒带来的宿醉,一面朝树林走来。
当布莱恩迎了上去,为首使者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停在布莱恩面前,目光又像是在评估烂泥里的虫子。
战马喷出几口白色鼻息。周围还有几支氏族使者的马队。
布莱恩不管那张带着隔夜酒臭的嘴吐出什么烂话,跨前一步将手里那团裹着发霉灰呢斗篷的宝贵玩意,硬塞进使者怀里。
「告诉凯拉赫,」布莱恩几乎要忍不住大笑了,「收到血价定金了,这是利息。」
使者的双颊在一瞬间剧烈抽搐,像被他喂着吞了口牛粪。
布莱恩知道使者看到了,在灰色斗篷下的头骨和眼眶里插着的卡舍尔十字痕短刀。
行了,凯拉赫会喜欢的。
布莱恩转过身。朝阳一晃,血肉里的高热在泥水里退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被重斧劈烂的圆盾,骨架拖拽在泥地中打架。
主长屋大厅里仆从清扫泥炭灰的杂音熏得他反胃。布莱恩别过头,拖着脚步摸进了欧康家屋的马厩。
他抬脚踹在横木栅栏上,把里面一对正在干草堆里打滚的奴隶吓得惊叫,顶着一身马粪与草屑落荒而逃。布莱恩挑了个最干燥的位置把厚呢斗篷拉到脖子,后背贴着养父最爱的那匹战马,让马匹腹部高热裹着他。
战马的呼吸隔着斗篷一下下顶着他的脊椎,布莱恩发酸的骨肉绵软地陷进干草里,眼皮重得像灌了生铁。
马洪那双沾满泥巴的靴子,重重踩在了他耳朵旁的干草上,发出干枯的碎裂声。
「马都还没喂,你带科尔那帮人去哪了?」马洪背着手,靴子踢在布莱恩躺着的木槽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有哪位首领越界了,需要你亲自带人去讲规矩?」
布莱恩拖着刚暖好的硬骨扛起这身笨重又酸涨的骨肉。
背后那匹深骝色的高地战马抖了抖身上厚密的毛发,甩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回答。」马洪高大身躯又往前一步,整片阴影砸在布莱恩脸上。马洪身后的亲卫法沙那身破口的锁子甲在狭窄的木栏间剧烈锉磨,发出一声沉闷干瘪的铁环刮擦声。
熟悉的铁器磨擦声,扯碎布莱恩最后一丝困意,他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了仰,将全身那股酸涨的重心换到了另一条腿上。
长袍下又是熟悉的触感,沉重的羊皮袋子已经将他大腿根部一处皮肉磨下一层,沾着尿液汗水,不时刮出针刺感。
还有这该死的臂环。
「有…东西要给你。」布莱恩舌头干得黏在嘴里。
「你从北方带回来的那把破剑?还是那个懂药的女奴?」
「都不是。」布莱恩视线非常短促地在马洪身后的近卫身上剐一遍,马洪不说话,再一遍。
马洪那双被血丝布满的眼珠转了一下,他粗暴地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法沙退远。
他们一前一后踩着没过靴面的烂泥,走进了基拉洛主长屋二十步开外的橡木密林阴影里。两名亲卫远远地站在林子边缘,长矛立在雨中,像两尊模糊的立石。
布莱恩下摆撩到腹部。用指甲死抠开了那根被臂环重量拉扯变形的生皮绳结。
被拽下的羊皮袋扯开了黏在大腿根部磨破皮的血痂,他把沾着汗水、尿渍的羊皮袋,塞给兄长,「拿着。」
渡鸦发出像钝刀在干硬橡木上狠狠刮擦的咯咯声。
马洪的眉头皱成一团乱麻,他已经取出那枚实金臂环,将东西放在沾着牛脂的掌心上下翻看了至少三回。
「女人的。」马洪压低声音,「是你从北方带回来的奴隶。」
布莱恩点头,「养父说那是阿尔斯特——」
「还有谁知道?」马洪猛地抬头,
布莱恩舔了舔发裂的嘴唇,报出一串名字:「我、凯尔他们、欧康和艾丝妮也见过了…可能还有他们底下的女仆。」
马洪没再说话,手指抠挖着额头上那道刚洗干净的发白疤痕。「够了。你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布莱恩。」
布莱恩眉头一拧,背脊上的硬肉绷成了一块硬铁,「什么意思?」
隔了很久,马洪才从齿缝挤出气音,「现在人不能动了。」
布莱恩肚里暴虐地一抽。
他想起那双比蓝色玻璃还要透亮的浅色眼睛。
一个身上带着实金臂环的北方贵族女子。她背后没有母族的几百面盾墙为她筑起防御,没有属于她自己的长屋火塘遮风避雨。
马洪说得对。
她的归宿,就该烂在北方痲疯病患弃置的棚边泥地里。
只要泥土垒得够深,达凯斯就不用背负一场随时引来北方马蹄的血债。
马洪没再看他,抽出短刀将臂环按在一块刚被雨水洗净的苔藓橡木根上,一下下砸成碎金。然后将掺着橡木碎屑的碎金塞进内袋,沉重的重力瞬间压垮了呢布的线条。「让她继续待在欧康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