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屋里烟雾熏天,松脂和泥炭灰的恶臭企图掩盖尸臭,却混合成更怪异的馊气。
哭丧女(Mná Caoine)靠着长案扭动身体,用卡着黑泥的指甲刮剃脸上的皮肉,喉咙里挤出一声声干嚎。
空置的首领长椅边,三个修士摇晃着四角青铜铃和冒白烟的青铜香炉,嘴里吐出布莱恩听不懂的干瘪罗马咒语。
父亲肯纳蒂裹在茜草深红斗篷,躺在长案中央。在火塘热气的连日烘烤下,父亲原本皱褶干枯的皮囊把斗篷撑得紧绷,暗绿色口鼻渗出混着蜂蜡与草药的油脂。
马洪坐在靠近父亲肯纳蒂头部的那一侧,布雷洪学徒抓着附庸首领和族长们带来的树皮,核对其中每一道刻痕。
在哭丧女声声尖叫与哭嚎中,布雷洪学徒高扯着嗓子,断续的声音极其刺耳地穿透过来:「……少主,三十道豁口……首领三年剐上去的……」他手指指向其中一块树皮。
随后是乌伊·卡辛族长那被哭声淹没的干瘪嗓音:「…霜冻坏了麦子…老首领说好的母牛…少主什么时候…」
布莱恩就跟着几个年轻表亲斯伦和马克坐在桌案角落,他手里抓着牛肋骨,每咬一口冷硬的熟肉,都混入药草香薰后的腐肉甜腥。
马克和斯伦正在低声咒骂凯拉赫至今没派使者来吊唁。
「叩——、叩——」
亲族分支的领主弗拉纳根正抓着短刀一下下地戳着桌案,「二十头带犊的黑毛母牛…是肯纳蒂赊的!」他身体不断向马洪逼近,「…隆克里放血的帐!…少主想赖帐?」
钢刃与木鞘的摩擦声短促而刺耳,直接压过满厅震响。
「弗拉纳根,短刀柄你可以再靠近一指,」雷格的加洛林长剑抽出一半,双面开锋的刃口上好几个砍断敌人硬骨时崩出的细小缺口,「我就用这柄铁,把你的舌头削下来去喂狗。」
「嗝——」一位额头已经被扯秃、双颊血痂流到下巴的哭丧女梗着脖子挤出好几声打嗝。休息中的哭丧女赶快上去取代她的位置,她则一瘸一拐的走进阴影往嘴里灌着黑麦酒。
布莱恩扔下黏腻的牛肋骨,左手又一次隔着呢绒长袍去确认底下的麻烦东西——金臂环就隔着羊皮小袋,能隐约摸出它的弧度。
「布莱恩,你□□里是藏了块烂肉,还是长了虫子?」马克吐掉骨头。
「掐得比弗拉纳根还卖力。」斯伦窃笑。
布莱恩抬起手肘撞了马克一下,按着□□的左手并没有放开,目光越过父亲膨胀发绿的肉身,看向长屋深处。
在长屋最边缘、连火光都照不到的阴影里,高尔和科南因这两只老狐狸正凑在一起,干瘪的嘴唇快速开合,激烈的争论什么。
「…融冰后…」马洪声音模糊,一面伸手刮挠汗水和烟熏糊成一团的发黑额头,「…乌伊·迈恩(Uí Maine)的草场…到时候,少不了你的…」
弗拉纳根他们才走。几名邻近部落的哀悼使者把吊唁的碎银和几张皮革砸在马洪的面前。
牛皮在案板上弹了一下,擦过马洪的膝盖和肯纳蒂的斗篷边缘。碎银袋当场崩开,几枚绞碎的银环夹着黑泥滚远,撞在趴着瞌睡的梅斯的手臂。
布莱恩腹部阵阵抽紧,目光移到马洪身后。
雷格手按在剑柄那颗蓝色玻璃上,正居高临下逼视使者。这家伙顶替梅斯站岗前,头上都还黏着马厩的大麦草屑。马洪到底凭什么觉得,他能成为氏族盾牌?
…
深夜,布莱恩是被一声撞击彻底唤醒。
「咚。」
一位摇香炉的实习修士像被抽掉木桩一样栽进草堆,青铜香炉也摔在泥地。
布莱恩直起上身。他的右手臂枕了半个夜晚像是一条死鱼,腹股沟深处剧烈的酸胀——稍早灌下的黑麦酒,已经化成一团死沈的热尿,顶着他的下腹。
他一面抓着袖口抹掉脸上那片父亲身上流下的、已经冻白的羊脂,一面跨过满地横七竖八的醉汉,走到仆从厢房那几口一人高的生皮尿桶边。
在热尿激起的滚烫恶臭里,长屋外高尔长老的低语从木隔板缝隙钻了进来:「……太早了……多诺万让我看着……」高尔踩着烂泥的脚步声渐远。
看什么?
看乌伊.费吉恩堤那群狗屎踏碎基拉洛的围栏吗?
宣泄被强行掐断,布莱恩的下腹像被烙铁烫过一样刺痛,他抓着羊皮袋的左手猛地攥紧,连理都没理袍摆上的湿漉转身一把推开仆从厢房的木板小边门。
冷雨瞬间扑面而来,没有高尔,布莱恩的视线撞上养父欧康的——像两块生硬燧石,剜着他。
「正好,你养母找你。」欧康一手按在布莱恩发麻的肩膀上,巨大的力道像界石一样卡住了他。
布莱恩从齿缝里挤出一口粗气,跟着欧康沉重的靴子,走向养父的长屋。
推开草编围栏大门时,大厅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欧康麾下的亲族战士。他们枕着圆盾,陷在羊毛斗篷里,长矛立在墙壁的生皮挂穗上,大厅内鼾声此起彼伏。
最内侧的火塘阴影里,养母艾丝妮正揪住科纳尔的皮甲领口,把人从羊毛斗篷里捞出来,「进厢房,」艾丝妮停顿了下,「你也是。」
隆起的斗篷动了动,那个古怪的女人钻了出来,双手抓紧斗篷、头发散乱卡着被踩黑的灯芯草屑,还有嘴角——淡红色的长条痕迹像短刀划伤一样,一直延伸到下巴。
凯尔这条发情的狗,到底在干嘛?
布莱恩移开目光,跟着欧康进到最深处的厢房。
隔着一层发霉的牛皮帘子,艾丝妮朝角落两个仆从点头。
「嘎吱——嘎吱——」
笨重的圆石磨在粗糙的木座上地转动起来,酸馊的发霉大麦被碾成黑色粉末。
欧康在一张满是刀痕的桦木短几旁坐下,「她是从哪里抓来的?」
布莱恩转头看科纳尔,发现科纳尔僵在原地瞪着他,连按在皮甲边缘的手指都一动不动。
艾丝妮将一条旧呢长袍摆在桦木短几上,手指着衣角,「我让她去补破口。」
布莱恩只认得皮甲生皮和剑柄缠绳,一小块衣褶不过是一堆被扯紧的粗糙羊毛,除了沾着点黑泥,跟大厅里随便一块破布没有任何区别。他从科纳尔的眼中也看出了困惑。
艾丝妮一翻呢布,粗糙的指甲在密实的衣褶针脚上狠狠刮了一下,发出「沙啦、沙啦」的脆响,「找不到线头。无论我怎么翻、怎么抓,这衣角里连一个粗笨的黑线结都没有。」
石磨在粗糙的木座上顿了一下,磨出来的麦粉渣子溅在皮帘上。
艾丝妮双手撑在几案边,「凯尔那小子刚才端了碗牛奶放在她面前,她伸手接过就喝了。平民的母狗生不出硬骨,她坐在矮凳上,却像坐在自己的长椅。」
欧康用卡着黑垢的指甲抠抓着下巴的胡渣根部,发出一阵干瘪的刮擦声,瞪着科纳尔:「你父亲和族人平时说北方的土话。这女人开口时,跟你们像吗?」
她不是个哑巴!?
布莱恩喉管一阵紧绷。
矮凳上的女人还是把自己紧裹在斗篷里,她没注意到他的视线,浅色的眼睛只钉在养父欧康快速开阖的嘴上。
科纳尔沉默的时间格外久,「不像…她的尾音很奇怪。」
欧康耸了耸肩,「乌伊.尼尔那小子去年犁头刚收起来,就带人把阿尔斯特北边的村子全烧了。如果这女人是从那片死人堆、甚至是越过大洋的长船上逃下来的……」
火塘钻入厢房的热度中带着浓浊霉气,像盾墙正面撞击前最后一次屏息。
科纳尔后退半步,像一头受伤护食的野兽,将女人拦挡在了他们所有人视线之外。
布莱恩注意到,他的右手甚至举到了腰间。
「嘎吱——、嘎——」
仆从骨节发出清脆弹响,石磨突兀地卡了一下。
隔厢发出几声女孩的啼哭,是养父母最小的女儿,艾丝妮朝丈夫点了点头,撩起皮帘走出厢房。
石磨的嘎吱声再次响起。
欧康两手撑膝盖,石墙一样身躯往前一压,黑麦酒的浊气劈头盖脸砸在布莱恩的鼻腔里。「人暂时放我这,谁也别说。」随后手指猛戳科纳尔的鼻子,「每天大厅分熟肉前,你要是没把人连皮带骨地带回长屋,我就把你扒光了吊在围栏上吹风。听懂了吗?」
布莱恩点头,手再次掐向腿根那个膈腿的暗袋。
那女人的东西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