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箭矢贯穿熟银袋的清脆声响起时，世界在布莱恩眼中瞬间裂解。
一支从石冢外围阴影中射出的重箭，尾羽在寒风中抖出刺耳的尖啸。它精准地撕裂了斯诺里腰间的皮袋。碎银与折断的银手环古老的灰沙岩与碎石地上，滚入泥浆。
斯诺里咆哮起来，那是混杂着酒气的野兽怒吼。他没心思去看箭从哪来，只看到他的财宝在泥泞中打滚。他那把单刃斧劈了下来，目标是科纳尔。
斯诺里发出怒吼，手中巨斧朝布莱恩砸过来。
「锵——！」
布莱恩只来得及钢剑出鞘格挡。
剑身在发出一声牙酸的脆鸣，钢剑被巨力生生折断。前半截铁条飞了出去，哐当一声弹进黑泥里。
布莱恩忍着大拇指根皮骨的震裂痛，斯诺里身后那群早已按着兵器的黑维京战士，盾面同时重重一撞，带着生铁圈的圆盾齐步压了上来，将包围圈瞬间死死咬合。
「钻进去！」布莱恩嘶吼，一脚踹在科纳尔的腰上，将他推进了巨石护墙的缝隙中。
他们像耗子一样，一头扎进那条白毛羊胡子草下的阴暗石缝里。这里满是**的霉气与湿冷，但这就是他们的生路。
身后传来维京人愤怒的咆哮与圆盾撞击岩石的巨响。那群黑维京人壮得像熊，在这狭窄的石道里根本施展不开。巨斧抡起时，重重地砸在花岗岩上，震得这些蛮子虎口流血，圆盾卡在突出的石棱中动弹不得。
这地缝里黑暗、窒息，科纳尔他们抽出盖尔短刀，布莱恩握紧他那把断口崎岖的钢剑，这时候不需要剑招，他只需要把刀刃戳进缝隙。
一名维京人试图在黑暗中摸索，布莱恩听到了铁甲摩擦声。他蹲下身，对着那双被黑暗遮蔽的膝盖狠狠一戳。维京人惨叫着跪倒，布莱恩顺势起身，断刃精准地卡进了对方破烂皮甲与脖颈的那条缝隙。
喷涌出来的黏腻热血瞬间溅满了他的大半个手掌。
他听到还有其他粗野的惨叫，黑色身影重重砸在石道，然后又一个，凯奈夫在大笑，还有小伊格的喝斥。
这不是战斗，他们在狭窄的甬道里放血。
养父欧康教他的粗活——缩着身体、卡住死角，在发馊的黑泥里去捕捉那些被锁子甲抛下的缝隙。以后在达凯斯战士们的盾墙背后，他就是得这么干。
烟，那是混合了湿石楠、腐草和牲畜粪便的浓烟，呛得人眼睛刺痛。
斯诺里的吼声钻过石缝，他在外面点火了。
「快！」布莱恩被呛得剧烈咳嗽，体内像被一把生锈的刀在来回刮。他推了一把前方的科纳尔。这小子的肩膀上多了一道黑红色的裂口，皮肉翻卷，血正顺着手臂往下滴。他没吭声，只是拖着步子往前蹭。
大墓里的重烟与死气快要把他们胸膛里的吐息榨干了。
小伊格忽然停下，「那边有风。」他沾满黑血的手指着一处缝隙。墓室最深处一块塌开的石缝，黑黢黢的，散发出石头烂掉后的土腥和粪便恶臭。
他们爬进去。石道里黏腻、湿冷，膝盖一蹭就能跪碎几节发霉的死人骨头，掌心下全是被雨水泡发的腐烂破布，与干湿混杂的结块粪便。这里面死死黏着一股脓血烂透后的病态甜腥，每吸一口气，甜腻的恶臭就直接糊在喉咙深处。
四周黑得彻底，连火把的残影都没有。黑暗中，有一种诡异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拖行着什么，伴随着听不懂的、像是喉咙里含着痰的咕哝声。
一只手，干枯、冰冷，像腐烂的树根，猛地从黑暗中探出，扣住布莱恩的脚踝，指甲扎进他的皮肉。
布莱恩没思考，甚至没时间感到恐惧。他反手握着断刃，猛地向下扎，噗嗤一声，断刃切穿干枯皮肉的声音。那只手松开了，黑暗中传来一声压抑的惨叫。
「别停！」凯伊在后面大吼，他的皮靴正死命地往前踩踹。科纳尔那具沉重的骨肉在中间发出拉风箱般的干瘪喘息，拖沓的爬行声越来越慢。
通道开始震动。
这片吃人的土石终于到了被压垮的极限。
布莱恩身下石头传来一种沉闷的挤压声，大地在大力的喘气，原本狭窄的石道忽然开始扭曲，头顶的石板发出牙酸的摩擦声。布莱恩头顶两指宽的黑色巨石缓缓下沈。
通道倾斜了，沙土如瀑布般从天花板倾泻下来，混着陈年的骨粉，堵住了他们身后的路。
背后那座巨大的乱石冢彻底垮了。整座山头的黑泥与巨石带着雷鸣般的闷响往下砸，像是一堵倒塌的铁圈盾墙，咬着他们的脚后跟一路碾了过来。这片吃人的土地在狂暴地闭合，要把这几具血肉连同衣服，在石缝中夹成一滩黑血。
前方的黑暗裂开了一道缺口。
奔涌的沙土流像是一只沉重的巨手，将他们从石缝里推翻、冲刷了出去。布莱恩和科纳尔撞在一起，如同几块滚落的碎石，稀里哗啦地摔进了那片长满石楠的空地里。
最后一个被冲出来的凯奈夫几乎被塌陷的碎石夹断了脚踝，他惨叫着，凭着一股蛮力把自己发黑的烂脚从泥沙里拔了出来。
背后的通道彻底崩塌，整座布鲁.纳.博因发出一声苍老的哀鸣，归于死寂。
烟尘散去。
空气中只剩下灰尘与石灰粉的味道。
布莱恩半跪在地上，断剑插在烂泥里，大口喘着气，浑身都是灰白色的土屑。
前方那堆崩塌的废墟顶端，几块巨大的砂岩滑落，扬起一片浓重的尘雾。在那堆陈年的兽骨与腐朽残骸之上，一道黑色影子跟着倾泻的沙土，狼狈地「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