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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隆克里浅滩战

布莱恩被托尔卡的斧柄敲醒,丽芙正蹲在火塘前查看两个孩子的伤势。

他们两人一组。

布莱恩倒提短斧、抓着粗生皮缆,在漆黑冷雾中替肩背着橡木刺的科纳尔开路。

下摆的马粪与黑泥渣在冰水里重新融化,泥浆糊像块死人皮一样黏在身上。

托尔卡和几个跛脚的老家伙踩在最急的激流里,嘴里喋喋不休咒骂风雨和白蛮子,布莱恩往他们的黑泥大手塞皮绳。

「咚、咚」

托尔卡用短斧背把毒刺斜插固定,系紧皮绳。

布莱恩胃袋发出空虚的抽搐,几块发霉的麦饼早已化成发酸的胃水。

等马伦的盾墙到了,就拿白蛮子的血去换两头肥牛。

黑暗中突然砸过来一声沉闷的重物落水声,紧接着是隆克里老兵一声被水呛住的短促惨叫。

火把撕破冷雾,在狂风中摇晃,维京战士靴底防滑钉敲打河滩卵石的声音离他们越来越近。

「拔刀!」托尔卡在咆哮。

没绑紧的橡木刺被洪汛冲走。

布莱恩听见托尔卡朝他吼不要放手,手里的生皮缆被巨力拉扯嵌进他冻硬的掌心。

扑通一声,一个沉重的黑影砸进泥潭。

边民的惨叫、皮甲摩擦声以及被水呛到的咒骂全混在一块。

布莱恩什么都看不清,但泡在黑泥的硬骨却动得更快,膝骨撞了下去,手里断钢利角朝翻靴上那节硬骨扎下去。

水底炸开嚎叫,沉重的黑影失控地歪斜,砸进了黑汤。

布莱恩没空管那个畜生。耳边不断传来有人在狂吼马伦将军和他的盾墙,他们来了,更多的皮靴涉水、长矛与生铁框圆盾在敲撞。

大水底下全是疯狂踩踏、四处乱踢的肉身,无数双翻靴在泥汤里蛮横地推挤、冲撞着他的肋骨与手肘。上方,几百面生牛皮圆盾与靴底防滑铁钉碾下来的黑压压巨影,他只要稍微一抬头,当场就会被成排的木盾底生生踩碎胸腔。

布莱恩只能在稀泥里蠕行,继续做一条泥鳗。

他已经感受不到手里握着的断钢,体内喷涌着高热,发酸恶臭的牛粪稀泥不断钻进鼻孔。

去他的。

基拉洛的烂泥,跟眼前这一滩有什么不同?

「噗嗤——」

一下扎完、又一下。

利刃扎穿皮革然后一路进到皮骨。每一刀下去,水底搅开的大血脉就朝他的双眼与口鼻反扑。

每次糊上来的是热的,眼眶都要被糊成瞎子他凶狠地横割,断钢却只咬到了冰冷的水流——水底下的生铁冰爪和铁片开始变得稀疏。那些蛮横冲撞他肋骨的力道正在远离。

这群懦夫!

刺鼻的浓烟毫无预兆地灌进鼻腔。

黑雾深处不知道多远的地方突兀地炸开了一线暗红的光晃动他的视线。

但他趁乱逮到了一个。

那个维京战士正从一艘小船上跌下来,布莱恩往前一扑,断钢利角狠狠扎进锁子甲上露出的一点皮骨。

翻滚的黑浪突兀地一平。

惨灰色的晨光,这时像翻覆的死鱼肚一样从远处张开。

水面毫无预兆地猛涨到了布莱恩的胸口。更冷了,冷到他连干呕的力气都没了。

「轰隆——!!」

上游远处突兀地爆开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不是雷声。冲天的橘红火光像一记暴虐的耳光,火舌卷着黑烟,被冷风劈头盖脸地往河面上拍。

带着火星的浓烟撞进布莱恩已经塞满粪泥的喉管,他趴在蛮子的死肉上剧烈干咳,然后模糊的视线捕捉到晃动的银光。

他尝试抓住那只粗壮的手,滑脱几次,但他看清楚了。

银环。

三枚。

6头带犊母牛。

他戳死一个持盾领主。

银环还卡在死人粗大的手骨,两双手突兀地伸过来,架起布莱恩的胳膊。

「少主…」其中一个人叫他,扯了好久,他认出来了,伦斯特的流亡战士,马伦将军的一个表亲。

很吵。声音不断锤打耳膜。

周围全是晃动的人影。亲兵、盾牌、马伦。

他瘫坐在地上,手脚成了朽木,额头有一股闷痛,像皮囊里有刀背在划。什么时候伤的?不重要。

皮甲下的肌肉疯狂抽搐着喘气。

老戈曼的儿子香加和丽芙在视线里摇晃,香加打手势,丽芙用她碎裂的口音吐出一大串药草名。

原来她可以说这么多话。

两个医者分开。丽芙蹲了下来,查看他的额头。

马伦还在高处喋喋不休,首领的怒火、偷战马、偷盾牌……

去他的,绝对比不上他头上现在烧的火。

体内有一股巨浪翻涌,灼热的酸水喷了出来,丽芙没闪,她黑红色斑痕交错的长袍又加了一道污渍,她的手还抓着石灰苔藓往他沉重的额头按,力道穿透他的皮骨。

然后她转身,袍角刮过了他,其他伤患在哀嚎。

在被架着丢进帐篷前,科纳尔大吼大叫地出现在视野里。马伦的亲卫架起圆盾把人夹住,对准脚踝横着一踹,短刀这才被砸落。

布莱恩的意识被科纳尔的嗓门拽出黑暗。

那家伙滔滔不绝地对着丽芙说着傻话,伴随着衣料摩擦与肢体碰撞的沉闷声,随后黑暗中传来了一声清脆、沉重的金属碰撞声——「当」。

科纳尔地笑,伴随着剧烈喘息,「马伦将军给…能保护你…」

丽芙的声音他也几乎要听不清了,「…累。」

「我知道。」

紧接着,那张由生皮绳死死捆在帐篷主梁上的简陋木榻,在加剧的重量下,开始发出连绵不断、干涩且极具规律的「吱呀」呻吟,连带着那面结了泥痂的生牛皮帘子都跟着一下一下、剧烈地晃动起来。

布莱恩想像托尔卡一样跳起来踹科纳尔。

可他连指头都烂在泥地一点也抬不起来

「乌伊·勒海隆的崽子,消停点!」帐篷外,某个战士在大吼:「医者还得去给后面的弟兄缝肚皮!再折腾,等她手心滑了,血价利息算在你父亲头上!」

帘子那一头的木榻动静骤然一停,随后传来科纳尔几声尴尬、压得极低的笑声。

帐篷里,科纳尔的鼾声比雷还响。

布莱恩的睡意却被捏死了,怎么也追不回来。

去他的,凯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