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裂开,阳光横着劈进了这处塌了一半的布鲁·纳·博因遗骸。
布莱恩僵硬地抬起头。积水未退的泥地被这晨光一晒,喉咙瞬间被来自碎石遗骸深处的复杂腐烂臭糊成一团。
他看着那个从石缝中滑落的高个年轻女人。
她黑色的长发披散,有到腰腹那么长,头发卡着尘埃、干枯草根、蜘蛛网和蝙蝠粪便,一张惨白的脸和尖下巴,身体被一件不合身的宽大长袍罩着,淡黄色的下摆拖在泥污鲜血混合的草地。她有一双颜色非常的浅蓝色眼珠,比雷格腰间那把惹眼的加洛林长剑剑柄上的蓝色玻璃还要透亮。
一个瞬间,会让人错以为是一尊墓地废墟中孤立的高十字圣石雕。
然后,她动了。
她拖跩着那一身沾着霉斑、下摆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袍子,也没看布莱恩,直接跪到科纳尔身旁,伸手,紧贴指骨的皮肉下青色血脉清晰可见,长指甲还卡着灰砂岩——那一指就扎进科纳尔被巨斧砸烂、外翻着白肉与黑红泥沙的破碎胸膛。
「喂,你——」布莱恩想挥剑喝止,但声音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变成了破碎的嘶吼。
女人没有理会。
她伸手摊开掌心,承接着从天而降的细雨,嘴唇微动,喃喃自语着一种布莱恩从未听过的、像是风吹过石穴的音节。
每当手心累积到一点宝贵的雨水,她就用那一只湿漉漉的手掌按在科纳尔破碎皮革下那一道碎裂的红色血肉,另一手迅速接替接水的动作,反覆了七次循环。接着,她抓起混合了石灰与苦涩青苔的泥浆,强行按进裂开的血肉里。
不远处的凯奈夫抱着蓄满褐黄脓液的膝盖,喋喋不休的骂声穿透了灰色雨幕,小伊格弯着腰在检查凯伊肩膀的箭伤。
原本已经呈现惨白,像河水泡发的烂肉的科纳尔,沉重的骨肉依然黏在地上,但那道撕裂处,就在布莱恩眼前,上下弹动了几下,彷佛里头有一条大水蛭在骨血间挣扎打滚。
科纳尔的胸口开始小幅度的、平稳起伏。
几只北地的乌鸦降落在距离他们不远的石堆,漆黑的视线环绕科纳尔,发出嘎嘎低鸣。但当女人一抬头,乌鸦振着自己湿透的羽翅飞远。
科纳尔睁开眼。
散大的瞳孔颤了两下,死亡的灰翳消退。他肩膀和胸膛的皮囊没有再出现跳动,那具骨肉没动弹,却不再僵直,再后来他可以转动眼珠,就固执地钉在跪在自己身边、满身灰色雨水的陌生女人身上。眼神像一头刚在盾墙前认出主人的恶犬,喉咙深处挤压出几声干瘪、像砂石摩擦般的沙哑。
野狼在长满荆棘与发霉接骨木密林中嗥叫。
科纳尔的手指开始在颤抖,然后是胸、腹部、双腿,生命的热血在他的全身流动,在布莱恩眼中他还是死白色,跟这个古怪女人有得一比,但他已经能在女人搀扶下坐直身体。
女人一手反扯自己的袖口,低头用牙齿撕咬,腐朽得一碰就碎的亚麻袍袖管被扯裂一节截,脏兮兮的袍子下竟露出了一件藏蓝色、边缘绣上金丝的丝绸内衬。
她把那件发光不染一丝尘土的的丝绸衬衣撕成长条,绕过他的腋下与胸膛,纵横交错,让那些石灰与青苔泥浆扎进身体,最后在肩膀打上死结。
这只是个开端。
接下来漫长的时间里,那个古怪女人的身影在灰色雨幕中不断起伏,迟钝、平板,像是一只在干枯骨血间不断穿梭的沉重木梭。
布莱恩拄着断刃站在泥地里,双脚被绑了巨石的沉重感又回来了,这一路的沼泽黑泥将皮骨啃噬得胀肿软烂,骨缝有针扎的刺痛。可那只木梭下一个就滑到了他的面前。
指甲在他的腐肉剐蹭,像在刮一条死鱼。粗砺的指甲活生生抠进溃烂的皮骨,布莱恩挺直了背脊,把喉咙深处的撕裂喘息咽下。随着那些混合了石灰的泥浆被揉进皮肉,原本那股压断骨血的压迫在一点一点的释放,
然后凯伊、小伊格——同样粗暴、带着石灰与酸气的手法,像铁笔在黑蜡板上刮擦般,脚趾的溃烂被剃去、泥浆、藏蓝色的丝绸布条。
最后是凯奈夫,他坐在碎石堆,在酒精与失血的双重虚脱下,此刻像刚出生的羊羔一样,绷紧下巴,乖巧地任由那双满是黑泥、血色肉沫的十指在自己的骨血里剐蹭,不发一语。
散去的铅灰色云层裂开了一道狭长的缝,刺眼的斜阳劈开这片废墟,也照亮了他们脚上肩上在泥浆与血污中、正隐隐发着微光的蓝金色丝绸死结。
积水未退的泥地被夕阳这么一晒。地缝里那股黏湿灼热、令人腹部翻涌的馊气更加厚重,像一堵盾墙压了上来。
布莱恩的嘴里泛起一阵胃酸与铁锈味,然后是一股体内深处涌起、像往篝火扔整块羊脂肥油一样的憋屈与怒火。
驴车毁了,碎银都没了,钢剑只剩下一截,黑血下的崎岖破口露出粗糙的灰色生铁。
「我们走。」布莱恩粗暴地扯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凯伊身边拽起,她很轻,他像扯一块布一样。
「你是我的。」布莱恩大吼,「妳是这堆烂泥吐给我唯一的战利品。」
女人第一次抬起头,与布莱恩四目相接。
女人浅蓝色的眼睛突兀地燃烧着喜悦,目光就这么砸向他,让他被钉在了原地。那双眼跟他给短刀上牛脂一样,一种黏稠的触感流过了他的头顶裹满鲜血和泥巴的头发、他的干涩的双眼、下巴的瘀青擦伤——
也有这么一瞬间,跟生铁与隧石咬合时的火星一样眨眼消逝,就在布莱恩还来得及反应是,她缩回了她的圣石雕躯壳。
滚烫的红血爬上耳后,布莱恩有种被玩弄过后的羞辱感,他甩开这个古怪女人湿冷的手,对着伙伴吼道:「伊格、凯奈夫,扶着凯伊!我们要徒步走回去了!」
***
回程的路是泥泞与饥饿的折磨。
布莱恩频频回头,树丛石缝稍有一点风沙是、水流声,他的手就会摸向腰间断刃。
布鲁.纳.博因翻覆咬啮的闷响还黏在耳膜上,他根本摸不清斯诺里和凯拉赫的刺客还剩几口气,是不是正踩着他们的脚印摸上来。
凯伊一路上像只林中的孤狼一样频频落后、消失,随后又从后方的荒原大雾中钻出来。「没活人,」他脚上那条刚裹上的藏蓝色丝绸布条丝线已被砂石磨出毛边,黏满了黑泥与细碎的干枯枝叶。「斯诺里他们的盾牌卡在裂缝。」
凯奈夫在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后面,肩上扛着石缝翻出来的豁口斧头,嘴里嚷嚷着要喝酒。
「闭嘴,」科纳尔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按着刀柄,另一手拧着女人的袖口,「黑蛮子会听到!」
夜幕降临,他们在一处猎人留下的废弃泥棚扎营时,凯奈夫那双被伤痛与挫败折磨得通红的眼睛,终于锁定了缩在角落,不曾制造出动静的女人身上,火塘在她身上覆盖一层活人的暖光。
凯奈夫摇晃着站起身,粗鲁扯开了腰间皮带上的青铜扣,金属与皮革摩擦发出一声沉闷的重音。他一边拉扯长袍,一边朝女人走去。
「凯奈夫。」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是科纳尔。
他坐在火塘的另一侧,但第一个注意到了凯奈夫的意图。
科纳尔一侧的脸陷进阴影里,那语气不是布莱恩熟悉的凯尔,更像是长屋大厅里敲击着盾牌捍卫自己财产的老战士,「把你的脏手拿开。我们还欠她一笔血价。」
凯伊正裹着斗篷酣睡。
小伊格在下摆已经豁口、渗着湿冷夜风的牛皮帘子前坐着守夜,视线在两男一女身上瞥过,眉头一皱,然后又背过身继续瞪着牛皮,一边划十字祷告,「In manus tuas, Domine... (主啊,我将我的灵魂交在祢手里……)」
凯奈夫往火塘淬了口口水,激起一蓬灰烟,他嘿嘿一笑,伸手揉了下自己的□□,「我这不是在还了吗?」
科纳尔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短刀,手背上的血脉像拉紧的弓弦。
得了,凯尔是认真的。
布莱恩站起身,手中那把断了一半的钢剑剑尖直接抵在了凯奈夫的咽喉上,他视线越过凯奈夫,女人没动,不是在发呆,就只是看着。
她怎么还是这副活死人样?
布莱恩握着剑柄的指节泛白,「我说过,她是我的熟银袋。」
凯奈夫的笑容僵硬了一下,「行,但布莱恩,你好歹抠点银屑让我在斗篷里暖和一下吧!」
布莱恩训斥了一声浪费旅费,但还是从腰间生牛皮带夹层翻出被汗水雨水浸得湿黏的碎银扔给凯奈夫,「火塘熄灭前没回来,你就自己留在这破地方跟维京人滚烂泥吧。」
凯奈夫吹了声口哨,抓着碎银跑进夜色。
「来。」科纳尔走到角落,朝女人伸出手,但她还是抱着膝盖纹丝不动,布莱恩肯定她不是聋子,但她维持一尊石雕的时长久到让人不耐烦。
布莱恩跺了跺脚下泥地,把枯枝、碎石和猎人吃剩的碎骨头踢远一点。没有草堆隔绝,就是一层冰冷的硬泥巴,但他裹着斗篷躺下,得到大地支撑的沉重骨血还是感受到了些微放松,他长舒一口气,「得了吧,凯尔,我们还要赶路。」
科纳尔含糊地说了句等一下,布莱恩没再管他们,反正他陷入沉睡前没感觉到乳兄弟像往常一样挤在自己背后取暖。
深夜,废弃泥棚顶漏下冰冷的雨水,砸在火塘上发出微弱的嘶嘶声,此时湿漉漉的泥炭已经萎缩成了一团残渣,只勉强散发着暗红色的虚弱闷火。
布莱恩被这该死的寒气冻醒了几回。他裹紧发潮的羊毛斗篷翻了几次身,在半梦半醒间,耳朵里除了棚外边境的狼嗥,换岗的凯伊、小伊格窃窃私语,还混进了女人的啜泣和科纳尔压得极低的絮叨。
借着余烬,布莱恩隐约看见火塘另一侧那张属于科纳尔的绿色斗篷在缓慢的起伏,科纳尔粗硬的短发和女人汗湿的长发乱七八糟地糊在一起。
「…回父亲的领地…以布雷洪之名…我发誓…」科纳尔呼吸粗重,好像还结巴的说了些蠢话要安抚,布莱恩没听明白,但如果不是又冷又累,他一定跳起来踹兄弟一脚,没见过哪个达凯斯战士在草堆里跟女人打滚可以这么唠叨。
很多年后布莱恩才意识到,这是他唯一一次听见她哭。
众人在清晨的灰色大雾中甦醒,凯奈夫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浑身散发着劣质麦酒馊气,挂着黄色泡沫渍的嘴巴正大开着,笑得一脸得意。
布莱恩揉着冻僵的肩膀站起身时,凯奈夫正对着又站回死角的女人吹口哨,她身上此时已经裹着科纳尔的羊毛斗篷,「凯尔,昨晚火边你装得像个圣徒,这会儿她倒裹上你的斗篷了。」他打了个酒嗝,「得,这回倒是像个男人了,没白费那件斗篷。」
科纳尔身上只剩下一件硬皮甲,他擤了擤通红的鼻子,朝布莱恩走了过来,将沈甸甸的双球端开口黄金臂环和熟银制旧神面具腰扣交给他,「她的。」边说,眼睛死死盯着布莱恩。
「她的?」布莱恩掂了掂手里的黄金,以为自己还在作梦——
100头?
不对,能敲到120头带犊黑毛母牛。
或是20 柄像雷格腰间挂着的加洛林长剑。
甚至够他现在提着断刃去捅四个凯拉赫!
「她的——!?」
回应布莱恩的只有科纳尔沉默点头。
凯伊呵欠打了一半,瞪着布莱恩的手开始咳嗽;小伊格脸颊肌肉颤抖,硬是从牙缝里把最后一句晨祷念完。
凯奈夫咒骂了一声,吐掉嘴里的浓痰,「这婊子是个会招火的魔鬼!蛮子的长船营地就在十里外,趁天还没亮,把这女人套进麻袋,直接扔给这群海盗,让他们把人拉到大洋外去,这辈子她母族连一根头发都别想找着!」
「闭嘴!」
「你才给我闭上狗嘴!」凯奈夫指着科纳尔鼻子,唾沫四溅,「你可没瞎眼,看清那是什么配得上至高王的实心熟金了吧,你昨晚还敢贴着那肚皮睡?」
「卖给维京人?你想让北方氏族的马蹄把达凯斯踏平吗?她带着这种金器,身分绝对低不了,那些海盗转手就会把我们几个人的脑袋剁下来,送去给她母族换一整箱熟银。」伊格搓了搓冻僵的手,声音压得很低。
四双眼睛钉在布莱恩身上。
布莱恩则看着那个低头的女人。她几乎要陷进阴影里。
至少还有个熟银腰带扣,短刀砸碎了可以拿来打点那些围栏蛮子。
「把她的脸用炭灰抹黑,换上灰袍子。等到了基拉洛,交给我父亲来头痛。」布莱恩把汗湿的金臂环收进长袍下的羊皮小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