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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纽格莱奇之行

当牛皮靴被烂泥彻底咬烂、开裂发脆的时候,布莱恩一行人已经学会辨识酸苦黑泥的外衣,这些吃靴子的麻烦东西一脚踏入就没过了膝盖,被覆盖在暗绿色的泥炭藓或是白毛羊胡子草的低洼处。

破鞋下的十个脚趾每走一步就被牛皮硬边啮咬,他们不得不把刮脚的靴子给脱了,缩在狭窄的碎石的硬砂岩脊,推着驴车前进。

布莱恩嗅到了沼泽霉气以外的不详,又来了,他抽了抽鼻子,暴雨前的黏稠和腥臭。

「啊——!」声音是从矗立的几块花岗岩缝隙里传来的,紧接着就是女人尖锐像乌鸦报丧的笑声。

凯奈夫发出邪笑,「呸!这鬼地方除了烂泥就是死草。骨头都快泡烂了!等一下我先抓那个叫得最响的…」

一个独眼的老妇人尖叫着从接骨木树丛跳冲出,手里的粪便砸向他们的驴车,又缩回了阴影。

「…我都快忘了女人大腿摸起来是什么滋味…」凯奈夫还在喋喋不休。

布莱恩没心情听凯奈夫的女人肚皮还有麦酒,凯奈夫从一路上那双眼就黏上马洪给的救命钱,一会口渴、一会冷。

一个阴暗的影子从岩脊旁的泥炭苔里翻了上来,是凯伊。他赤着双脚,脚板早已被黑泥泡得发白、烂肉外翻,几个脚趾冻得红肿发紫。他将一把沈甸甸、带着血水的萨克斯短刀塞到布莱恩手里。

「尾随在后面,隔了不到两箭之地。」凯伊抹掉下巴上的黑血,语气夹着粗喘,「一个探路的掉队了,卡在花岗岩缝里。我摸过去放了他脖子的血…说的是欧根纳赫特的土语,还有这个。」

布莱恩接过短刀,袖口抹开刃根上的血污和泥水,细雨微光下,三个粗糙的刻痕在铁刃上显现——那是一个专属于卡舍尔(Cashel)的十字。

「是凯拉赫。」布莱恩把短刀插进腰带扣环。

他麻木的手臂重新按回驴车的车尾横木上,弓着背用肩膀抵住车身,雨水中拉扯中,咬牙抬起沉重的脖颈看向北方。

在那片被暴雨割得支离破碎的视线尽头,关口高耸的黑木了望塔像一根钉在沼泽边缘的腐烂手指。只要穿过那里,斩铁环的钢剑、黑维京人的干爽营帐和烈酒就在等着他们。

布莱恩深吸一口气,想压下胸口那股被卡舍尔十字点燃的焦灼,但沼泽深处翻涌上来的酸苦霉气却在同一瞬间塞满了他的鼻腔,辛辣得像一把生锈的锉刀,狠狠扼住了他的喉管,激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雨越来越大,一个独眼的德鲁伊冲上来用沾着死人骨灰的手拉扯布莱恩的袍角,大张满口烂牙,吐出一堆唾沫和什么「水与灰烬」的鬼话,另一手朝北方胡乱挥舞。

布莱恩拿起发霉的燕麦饼砸在德鲁伊脸上,「凯尔你别管那坨屎了——把腿动起来!谁走得比驴慢、就自己从这滩黑泥游回基拉洛!」德鲁伊发出干枯的笑声,抓着燕麦饼钻进林子。

他们迎接过又一轮的暴雨,在抵达米斯(Meath)边境时雨势转小,但阴冷的雾气依然黏在每个人的斗篷上。

此地是阿斯.克利亚维京势力向西盘踞的边缘,负责盘查的是一群穿着混杂着皮甲与锁子甲的佣兵。

「每辆车三钱熟银,或者留下一半的货物。」领头的卫兵有浓厚的北方口音,他一边说一边敲打着手中的长矛,那声音在安静的队伍中显得格外刺耳。

布莱恩和科纳尔的手同时按向了腰间的短刀刀柄。

当卫兵粗暴地掀开驴车的亚麻布,准备伸手翻动马洪(Mahon)留下的「救命钱」时,一直如同石像般坐在车缘、甚至连呼吸都轻不可闻的小伊戈站了起来。

「退后。」小伊格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在修道院深处回荡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卫兵的手僵在半空。

「这车上的每一枚银钱,都印着圣克隆曼(St. Cronan)隐修院的烙印。」小伊格平静地平举起一枚刻有凯尔特十字与圣人祈祷文的产权木牌,那是他极少动用的「真实」。他的拉丁文流利且神圣,即便对方听不懂,也能感受到那种来自神权的压迫感。「你要劫掠的,不是凡人的驴车,而是奉献给圣徒的供品。你想在日落前,让你的灵魂染上无法洗刷的亵渎之火吗?」

领头的卫兵没有立刻答话。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半眯,视线在凯尔特十字木牌、布莱恩和科纳尔按在刀柄的发白指节上掠过。

最后是凯奈夫,他敞着大腿上破烂的袍子,露出被吃肉黑泥扒下皮膜,正流着黑血与黄脓的膝盖。他把半个身子重量都压在车缘,腰带扣环上斧刃豁口生锈,布满血丝的双眼黏在卫兵没穿护甲的喉咙。

冻得发抖的驴子鼻子喷出一口浊膻的白气。

「让他们过去。」领头的卫兵啐了一口唾沫,不耐烦地挥手。

队伍重新启程。凯奈夫忍了很久,直到走远了才压低声音碎念:「伊格,教我两句白袍秃头的那种调子。回头我拐一个,让她用那嗓高档人的音节在斗篷底下叫几声。」

小伊格目不斜视,一个字也没给他。

凯伊步伐远不如他在汤蒙德树林轻盈了,泡烂的脚底一路留下血渍和肉沫,「前面就是布鲁.纳.博因了。维京人的篝火就在地宫对面,雨停了,战斗要开始了。」

***

斯诺里率领的黑维京人商团已在约定之地等候多时,他们营地架起的炊烟在荒山拉起几条游动的灰白色刺鼻烟雾。天空此时像香农河上死鱼翻起的白肚。

大地有一种复甦前的沉寂,黑维京营地背靠的是一个覆盖着白色石英与巨大鹅卵石堆砌的圆形土丘,像是一口巨型、涂上绿色染料的圆盾。

布莱恩与他的驴车迎了上去,承担着车厢重量的木轮移动时留下的声响此时格外刺耳。

营地站岗的人注意到了他们,驴车停了下来,过来盘问他们的是一个高大、耸起的肌肉如岩石般壮硕的维京男人,他目光如鹰环视了布莱恩所有人,布莱恩的金发和面孔让他有一瞬间的停留,但很短暂,他嘴里呼出水雾,手按在腰间那柄宽阔的维京萨克斯砍刀(Seax)柄上,粗声粗气地吐出第一个单字:「Ravens.(渡鸦。)」他的发音生硬,有厚重的口音,浅色的眼珠死死锁定布莱恩,他在等待回答,布莱恩但凡有一点迟疑、失误,他便能顺理成章地用刀刃撕开这群不速之客的喉咙。

布莱恩直视着那双如鹰般的眼睛,摊开双手掌心朝上:「Hounds.(猎犬。)」

这是约定好的暗号。黑色的渡鸦在遗迹上空盘旋,而饥饿的猎犬在泥泞中等待分食。

壮硕的维京男人挑了挑眉毛,眼中的戒备并未完全消失,「打开。」

科纳尔伸手去打开装车厢的盖子,上面拉丁文誊写的经文,一卷卷羊皮纸下,露出了散发出诱人银光的财宝。

男人贪婪注视,取走了其中一枚不算大的印有隐修院烙印的碎银块,侧过身,「去。」用下巴指了指营地深处、靠近那座覆盖着白色石英的巨大圆丘方向,低吼了一声:「斯诺里,等着。」

布莱恩点了点头,拍了拍驴屁股,拉着承担重压的木轮再度发出干涩的「吱呀」声,缓缓驶进了这片被古老神庙与宿命阴影笼罩的黑维京营地。

那块横卧在冢墓入口处的巨石上,古老的三重螺旋(Triple Spiral)刻痕已经爬满青苔和层层乌鸦粪便。

黑维京商团的首领——斯诺里,就蹲在石刻旁,用一柄生锈的短刀挑着指甲里的泥沙和鸟屎。

他满身是鱼腥味与干掉的酒渍,下巴蓬乱的胡子油亮,掺着各种食物碎屑。商团首领的双眼在灰暗晨光下闪烁光。

「斯诺里。」布莱恩跳下驴车,鞋底在湿滑且布满苔藓的湿滑碎石地上踩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时间寒暄,直接将那袋重甸甸的、藏在经卷下的银钱「砰」地一声砸在了入口石的螺旋刻痕中央。

斯诺里身后的维京战士们也跟着将圆盾砸在地面,生铁斧背压在圆盾的生铁边,发出牙酸的刮蹭。

皮袋的束口绳被斯诺里用短刀刀尖挑松,露出了里面五花八门的银钱:除了圣克隆曼隐修院的碎银币,还夹杂着几段粗糙、被砍断的维京银手环、马洪不知从哪位首领身上扒下来的腰带银扣,甚至还有边缘磨损的法兰克碎银。

斯诺里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满意的咕哝。他伸出长满老茧、骨节肿大的粗手,从里头捏出一小段被砍断的银手环,放在手心惦了惦重量,再毫不客气地塞进嘴里用卡着肉丝的门牙狠狠一咬。

「银。好。」斯诺里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用蹩脚的混合语嘟囔。随后,他用下巴指了指马车上用兽皮紧紧包裹着的长条物,「剑。这里。」

科纳尔忍不住伸长了脖子,但布莱恩却一只手按在皮袋上,没有让斯诺里把碎银收走。

「少。」布莱恩指了指驴车,伸出五根手指,又摇了摇头,语气冰冷且粗鲁,「钢。少。多给。」

斯诺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抠在石碑螺旋上的手微微缩紧,刮出一层黑绿色碎屑,鼻子重重喷了一口气,指着脚下的古老石砖,「奥丁。看着。这,神圣之地。不说谎。三把!极限!」

斯诺里的同伴们开始用牛皮靴狠跺脚下吃剩的碎骨和乱石,嘴里一面高声咒骂。

布莱恩没有退缩,他只盯着斯诺里,那一瞬间,冬至的第一道晨光(Winter Solstice Sunrise)刚好撕开博因河谷的雾气,精准地越过入口石,那不是温暖的光,而是一道极其刺眼、近乎惨白的金色光束,砸向布莱恩的肩膀,像直戳敌人的长矛,嵌进他身后那漆黑、散发着腐朽粪便臭气的幽深地宫通道。

布莱恩整个人被这道光割裂成了两半——一半隐没在千年墓穴的死寂阴影里,另一半则在刺眼的金光中几乎要看不清斯诺里僵硬成立石的面孔。

四周听不懂的咒骂声消失了,维京战士们忽然安静了下来。没有人惊呼,也没有人退后。

只剩松木篝火燃烧的兽骨崩裂,发出几声「劈啪」,以及斯诺里指甲抠弄石灰岩螺纹的微弱声响。

这群信旧神的蛮子。

布莱恩一脚踩在入口石的螺旋纹路上,指了指南方,「钢。多三把。」布莱恩声音极低,却在安静的石冢前听得无比清晰,「我,杀。白维京。伊瓦尔,死。」

斯诺里低声啐了一口,没有大笑。他抽走目光不再看布莱恩,粗暴地用脚把最后三把兽皮包裹的维京钢剑踹到了泥地上,随后一把扯过了那袋白银。

「拿去。」斯诺里把皮袋往腰间一塞,转身朝他的部下挥手,示意他们搬运货物准备撤营。

布莱恩则蹲下身,指尖刚触碰到那粗糙的皮革剑鞘,他感受不到剑鞘下属于钢剑的温度,只有博因河谷的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