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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战前会议

布莱恩拉着泥巴木撬板从河口走回来时,在冷水里泡烂的双腿已没了知觉。每跨出一步,他那双满是马粪味的皮靴,都像是两根寒冷中发脆的死木桩。

外院大门口正爆发着又一轮凯旋的喧砸。马克、斯伦的盾牌都见了血,他们一边笑骂、一边拍击彼此的圆盾,讨论著那些踩碎的栅栏、搜刮的牛羊,年轻战士身上驮着抢来的破呢斗篷与没被砍烂的生皮靴。

布莱恩将木撬板上的泥炭大把扔在共用治疗棚,却被斯伦和马克挡了道,斯伦朝他扬下巴,一屁股坐上棚口的木撬板,两人接过小伊格给的石灰青苔往伤口糊。

「不对!」首席医者老戈曼的怒吼在背后炸开。

布莱恩回头,老人喷着唾沫大骂,「——这小子的肚子不拿火烫平,下半夜肉就会发烂发臭!」

「Sean…Focal!」又是那个女人,她双手打圈,又指小伊格手上那些发黄的羊皮卷,几个来回,两人像在进行古怪的盾墙冲撞前的飞沫战。

凯奈夫说过,他们跟吃死鱼的蛮子在北方泥地对峙时也是这么别扭。

「——狗屎!」躺在泥地上的战士吐掉生皮带怒吼。

女人像躲一支暗箭一样蹲下身,手中拿穿上白色肉线的暗金色细针,暗金死光几次晃动,战士腹部骨肉便被细线咬死。

战士嘴里又被塞入柳树皮,马克上前一步接替一个被战士踹倒的仆从,用膝盖抵着,将人钉在稀泥里。

小伊格指着没人看得懂的罗马咒语说:「她应该是在说,Sutura,上面写??」

恼人的碎银砸撞声与这座发馊草棚里的拉丁文咒语,像一堵咬死密合的盾墙。

布莱恩强迫自己把混着牛粪与血肉腐甜混合出的古怪气味,咽进喉管,转身离开。

几天后,基拉洛的冬风更硬了,布莱恩依然没能等来他的长矛,倒是在路过外院时,撞见了那条该死的生皮绳。

科纳尔,布莱恩踩着泥地老远就听见他的大嗓门,念叨着自己从一个村子里抢到的新皮绳,接着他看见科纳尔拉扯着女人的头发编发辫。

小伊格在旁边正把一块沉重的花岗岩压在青苔上,「…拿开你的粗手!她的头发要被你当成拴母牛的生皮绳给勒断了!」

「勒不死。」科纳尔反手将那截战牛皮绳一拽。

粗蛮的力道扯得女人头向后仰,手里的弯针在战士膝处被割开的嫩肉边缘狠狠挫了一下。

法沙一边抠着稀泥,一边朝着科纳尔发出沙哑干呕的咆哮:「科纳尔你他妈的滚…!」

小伊格斜眼看科纳尔,「她可以用死人肉筋把皮□□好,你让她自己编。」

科纳尔松开手,朝着法沙发出几声干笑,「她不会编。」

布莱恩连别过头多看一眼的工夫都省了,扯了扯斗篷,挑着水袋大步离开。

直到法沙膝盖上那道发黑血痂、在冷风里硬得发脆。外院大门口的一次次喧哗、点名已经成为平板、干枯的噪音。

布莱恩听见背后两个仆从一面往马槽倒发馊燕麦,一面说首席医者向首领推荐了那个北方女奴。

他跨出马厩,凯奈夫正吐着脏唾沫,拿长矛尖随手点着泥地里那些挺起胸膛的战士。

马克、斯伦一个个接过了长矛,跨上战马,凯奈夫招了招手,「——法沙!还有你,科纳尔!首领点了头,让你们去给女奴当看门狗。要是盾墙开了口子、没她缝肚皮,兄弟们的烂肠子全得在泥地里等着长蛆!你们这群杂碎谁要是敢不长眼、偷偷去掀她的袍子,等回了基拉洛,首领会让雷格把重斧磨利点,剁了你们下半截的皮肉喂狗!」

布莱恩隐在马厩最发馊的阴影中,极度的高热逼得他喉管一阵阵发酸、干呕。

他听见科纳尔招呼那个女人,替她把医疗箱扛上木撬板。也听见马克、斯伦跨出基拉洛的围栅时夹着马蹄的谈笑。

全基拉洛,连他那个连头发都不会编的北方女奴,此时都有资格去踩盾墙。

唯独他布莱恩,被像一条阉过的看门狗一样,锁死在了后方的烂泥里,负责铲牛粪与运泥炭。

后来,布莱恩手里的那柄生铁泥炭铲用得越来越熟练了。

他手里的厚茧足够抵御生皮绳的嵌勒。香农河口泛滥的冬末洪汛生生往外涨了几十步,把要塞篱栏外围的沼泽泡得像一池发馊的黑汤。

当北方林子里的橡木叶子全被这股狂流冲刷、烂在黑泥最深处时,凯奈夫领科纳尔与斯伦他们那一驮着伤患与战利品的木撬板,总算踩着被大水沤透了的稀泥,挂着满脸腥臭的笑容砸回基拉洛。

凯奈夫带着两枚皮扣带和一卷熟鹿皮找到他时,布莱恩正拿短刀指甲盖下剐弄着那些发硬的黑泥。

「少主,接稳了!」凯奈夫把东西直接塞进了他的怀里,「北方女孩给你赚的,活命利息。」

布莱恩瞪着皮带扣上的血垢,鹿皮散发出的发霉酸臭撞得他鼻腔瘙痒。

这算什么?

全达凯斯都在前方蹚着血海。

而他这条流着老狼王亲骨血的狗命,却得靠自己的女奴,在死人堆里一针针替他缝补家底。

法沙护卫着那个女人走向治疗棚。

皮带扣被布莱恩死死压进掌心。

基拉洛已经黑透。

布莱恩没回主长屋,他蹲在库房暗处。用一块崎岖发灰的磨刀石,将断钢残躯按在上头,斜向磨出一个狰狞尖角。

金属与碎石剧烈摩擦,在冷雾里激起一声声刺耳、干瘪的锐利死响。

这铁条再也无法拿来劈砍,却成了盾墙后足以戳烂敌人膝盖、收割血肉的锉刀。成了他自个儿的萨克斯短刀。

他把短刀勒进腰带,头也不回走向欧康的长屋。

大厅内,雷鸣般的粗重鼾声以及仆从在梦话里为了几只鹅抓狂的呓语。

布莱恩借着微弱的闷火,找到缩在木墙根那堆稀烂干草垫上呼呼大睡的科纳尔。

还有科纳尔像钳制一根长矛一样,嵌死在怀中的那个北方女人。

她没睡,睁着那双眼睛在看草堆上的牛粪,直到他距离不过十多步,他们的目光在昏暗中相撞,然后她当他是一具死透、发霉的烂肉,翻动眼皮,背身陷进科纳尔怀里。

狗屎。

凯尔到底教了这女人什么?绑辫子、学鸟语,却唯独没用长矛尖戳明白一个规矩——在这座围栅里,谁才是她合法的恩主。

布莱恩拿沾满黑泥、马粪的靴子踹科纳尔的肩膀。

科纳尔像铁钳一样又把女人勒得更紧,直到看清他,紧绷耸起的肌肉放松,「——布莱恩?」藏在斗篷底下的那手短刀掉进泥地。

「别睡了,跟我去隆克里。」

不远处的战士翻了个身,放出一个马糜酸臭的悠长闷屁。

「…隆克里?」

「踩死伊瓦尔那群杂碎,烧他们的黑船。」布莱恩看到科纳尔手臂下那坨扭动黑辫子,她在科纳尔怀中换了个姿势,跟火塘边那几个打鼾声中断又响起的战士一样在装睡,「还有她——我们给维京人放血,她帮我们缝肚子。」

「…行。」科纳尔从哈欠里磨出了这个短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