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粗鲁的南方土话尖叫声,是直接从没膝深的枯黄灌木丛里爆裂开来的。
布莱恩还来不及勒紧缰绳,马蹄便在黏稠、稀烂的泥潭里猛烈一陷,溅起一片带铁锈味的黑汤。
带头那个满嘴油光、鼻梁被冷风与烈日反覆晒伤到一圈圈泛白剥落的边民巡逻兵,连他们是谁都没问。那畜生朝着泥地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倒提着缺了刃口的生锈短大斧,冲着马肚子就是一记暴虐的横砸。
「咔当!」
厚重的生铁斧背狠狠敲在马镫铁环上,巨大的反震力道顺着布莱恩的脚踝生生一路震上了他的大腿根。战马受惊地喷出大片白咝,腹股沟的嫩肉在混乱中被篱栏木刺剐开,马蹄失控地在黑汤里打滑。
布莱恩的视野被受惊的马鬃和飞溅的泥点子瞬间遮蔽。隆克里边民像一群饿疯了的泥沼水鬼,端着生锈的铁矛与大斧,硬生生将他们逼退到了死角。
一条缺了半截小指、长满黑毛的粗短胳膊,突兀地从布莱恩的视线角落递了出来,拽住了后方北方女人的袍角。
科纳尔的怒吼声几乎擦着布莱恩的耳膜炸响。
布莱恩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拔的刀,锉出的断钢利角,在黑雾里闪过一道死光,「噗嗤」一声,像热刀子切进牛脂一样,利落地扎穿了那家伙身上发霉的厚牛皮甲。
精钢利角贴着腹部硬骨斜向猛地一削,开绽了肚皮。
发情野猪般的尖叫伴随着血和白色肉沫「哗啦」一声翻了出来。
布莱恩大吼:「再碰医者一下,我就给你们每个人放血!」
可周围几十柄长矛与大斧根本没退,反而咬得更紧。这群人身上大把涂抹的防冻油脂在冷风里散发出窒息的酸败馊气,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熏得布莱恩眼眶发干,连牙根和喉管都跟着一阵阵发酸干呕。
直到一个身形矮壮的老头强行推开那些几乎要戳到布莱恩脸上的生锈长矛,他的怒吼让边民的躁动变得干瘪,「白头狗,你来这是急着把骨头埋在老子的黑泥底下?」
「我来踩碎伊瓦尔的杂种——」
「呸!」那口浓痰就吐在布莱恩靴间,「你刚跨进林子,就用精钢废了这里能提长矛跟蛮子玩命的战士。这笔血价利息,你拿什么来还?」
「那你们没长眼伤害医者,要用你们几条烂命和血价来还?」倒在地上的那个还在发出猪叫,布莱恩不得不更大力扯着喉管。
老战士朝布莱恩扬了扬下巴,一面把斧头扛回肩上。
布莱恩转头朝那个被科纳尔勒得眼皮上翻的女人下令,「去,给那个不长眼的东西缝破洞。」
边民提着武器将女人和按着短刀的科纳尔团团围住,肉墙里炸出一声接一声要把喉管活活扯烂的惨叫,紧接着还有更远处的狼嚎。
布莱恩忍受耳膜的针刺感靠着篱栏等,后悔自己钢剑刮得太浅了。
猪叫突兀地一顿,接着是粗重的打鼾声。
也就不过一根粗泥炭燃尽的工夫,女人满手是血推开已经放下武器的边民们,从中心走出来。
鼾声这么响,看来暂时死不了。
修道院地窖里很安静。
满室都是发酸的泥炭重烟,中央升着一个闷烧的火塘,只有干苔草在火星里哔啪爆裂。几十个隆克里边民散在阴影里,发出含混的低语。
橙红色的火光跳动着。布莱恩这才看清那个往他靴子吐痰的老头——托尔卡的左眼,已被刀疤生生搅烂,只剩一条反覆黏连的干瘪眼皮。
托尔卡此时正抬脚踢一个跛脚战友的大腿,「腾个地方,滚开。」
跛脚战士揉着大腿挪向更冷的墙根。
一块发霉的燕麦饼和两条硬鱼干被扔进布莱恩怀里,上面带着边民手指上的老羊脂味。
布莱恩正啃着手里发霉的硬大麦饼,旁边还在嚼鱼干的科纳尔站起来,大步往地窖最深处那堵泛潮的木墙根死角走去。然后那个刚擦干净血手的北方女人也几乎是瞬间站了起来,踩着科纳尔的脚步。
科纳尔撩起长袍,掏出家伙开始大放洪汛。水流撞击腐烂木墙的动静,在死寂的地窖里格外清晰。
女人则像根木桩立在科纳尔背后。
布莱恩咽下嘴里那股带沙子的酸味。
她发什么疯?宁可去看凯尔屙尿。
火塘上的明火被守夜的老兵用草木灰拍灭,只剩下一圈被盖在灰烬底下、正冒着黏稠烟雾的暗红碳核。
四周塌陷进纯粹的漆黑里。边民们扯着发霉的呢毯翻身,发出含混不清的沙哑梦呓。地窖里的冷气一寸寸从石缝里窜出来,逼得人骨头疼。
女人抓着斗篷站在原地,不肯躺下。
布莱恩有抓到在自己身上飞快刮过的一道视线,但她又立刻扭过头去看科纳尔。
蠢货。
没有战马的热肚皮可贴,这女人要么一夜过后被冷雾冻成一具僵硬的死肉,要么后半夜被那些藏在角落里的脏手强行拽去嚼烂了。
科纳尔抓了抓头顶,「等等,我跟丽芙说。」
他贴着女人的耳朵低语了几句。
布莱恩翻过身,听到了科纳尔那张旧斗篷扯动声,一个不太温暖的体温贴了过来,「谁是丽芙?」
科纳尔打了个大哈欠,「……她说她是丽芙。」
地窖里重归死寂。
布莱恩盯着眼前的漆黑,耳边是科纳尔粗重的呼吸声,内心像吞了口牛粪一样?心。
又是一轮昼夜。两顿大麦饼在布莱恩的腹袋里剧烈翻滚。
深夜,雷鸣般的暴风雨。
烂草、死鱼味。
大雨砸上皮甲钻进背脊,布莱恩眼前黑得什么都看不清,但上游木架栈桥那个在风雨里的暗红火光在疯狂摇晃。
白蛮子的巡逻火把。
布莱恩整张脸和肚皮贴在岸边,顺着没膝深的黑色泥汤滑行、蠕行,像条泥鳗,他已经听不见科纳尔和其他边民小战士的呼吸与咽下黑泥的呕声。
火光和几艘长船巨兽黑影在目光下越扯越紧,白蛮子皮靴下的防滑钉在他的头顶踩出不规则的「咔当」声。
脚步声由近及远。
布莱恩闭眼钻进黑稀泥。
长船、风雨、白蛮子在他世界死绝,发僵的手指摸索皮革缆绳,被木桩钉死吃满了水,在他手中像铁条。
他拿断钢去剜,一下、两下——
「轰隆隆——!」
声音很远,不知道是被科纳尔还是谁造成的,隔着泥他听见那群维京战士咒骂,然后他更加大力、泥花在溅,铁条被断钢彻底咬死。
「崩。」
洪汛大水推出一波巨浪,腥臭的泥浆冲进口鼻,布莱恩一边咳呕一边背离火光朝黑暗钻,半成品橡木碎片和钉子被扯碎,隔着皮甲砸他的硬骨。
头顶传来维京战士嘶吼和呕吐,距离忽远忽近,他的头皮刺麻发烫,抓挠黑泥水的双手没有片刻停顿,直到被几只卡满黑垢的粗手,从泥汤拽起。
托尔卡带着几个战士在岸边搜刮。碎裂的船木料、生锈的铁钉、浸透大水的皮绳,全被他们像野狗刨骨头一样从河滩黑泥里硬扯出来。
布莱恩大口喘气,边民们在叫嚷着挖到什么好家伙,他看到科纳尔已经瘫坐在泥地,浑身都是烂泥、牛粪,头发夹着腐烂水草,一双利刃般双眼在夜里发出冷光,最后钉在那个北方女人——丽芙身上。
她身边站着一群人。
一个缺了一截大拇指的老兵「咔嗒」一声,把刚刚跟着他和科纳尔一起去割皮绳的小战士骨肉砸回原位。
小战士没叫,全身肌肉瞬间僵直,喉咙里挤出尖锐的嘶嘶声。
丽芙手拿着湿透的碎橡木板钻到他们身边,将小战士的肩膀与胳膊用皮绳裹成硬棍。
又是两声闷响。
两个更小的孩子被人像初生牛犊一样扛上岸。他们被托尔卡安排趁乱往维京人大釜投石灰粉,现在双眼肿得像爆裂的浆果,抱着肚子在泥里抽搐、干呕。
修道院地窖里重新缩回了死寂。
投石灰的两个小孩被安排躺在离火塘最近的干草堆里,在腐蚀开裂的破烂呢毯底下发出嘶哑呻吟。
大部分乳清酸水已经被丽芙拿去冲洗小孩的瞎眼,布莱恩分到最后几口,尖锐的酸味还有刚刚满嘴的粪泥在喉管刮蹭。
旁边一阵拉扯,红色的微弱火光晃动。
坐在他旁边的科纳尔把丽芙按进了泥地里,橡木药箱撞在烂草堆,女人伸手沉默地推了一把,但科纳尔的黑手已经钻进她袍角。她便歪着头,像一根被冻僵的木条,彻底僵直。
凯尔这条疯狗是跟雷格学的吗?
他们到底从哪榨出来的热气?
「行了,小狼崽。」
托尔卡剃着牙,一脚踹在科纳尔黏满牛粪的屁股上:「把你掀袍子的力气拿来干正事。」
科纳尔咒骂狗屎,像凯奈夫一样淬了一口爬起来。但那个女人还瘫在那,瞪着漆黑的石拱顶,眼皮都没眨。
托尔卡挥了挥手上的橡树皮,「马伦带着他的盾墙来了。吃饱肚子就去把木桩削尖。」
布莱恩已经把最后的酸水吞下,余光看到丽芙被灌了口气一样突兀坐直身子,手指开始拉扯自己的袍角皱褶。
「你体力多到没处糟蹋,两个瞎眼小鬼的份额,就你来。」托尔卡视线在丽芙和科纳尔身上晃了一下,「医者,你跟多纳把马粪涂桩尖上,天擦亮前准备好,我要让那群拉稀的白蛮子烂腿。」
断钢利角和短斧又开始了工作,劈砍,把被水浸透的橡木劈成手臂粗的尖锐木楔。
科纳尔脚边堆起的橡木尖刺比任何人都多,一面削一面嘟囔累。
丽芙则带着脱臼的多纳和几个妇女在修道院后方挖掘那些发酸的陈年马粪。
所有人围在火塘,裹着羊脂的手缠上碎生皮,再拿橡木碎片把黏稠发黑的马粪刮抹在每一个木楔尖端。
养父告诉过他这东西的厉害,碰上一点就能烂穿骨肉。
涂完最后一根尖桩,布莱恩靠着科纳尔肩膀缩在地窖墙角,等待托尔卡的下一声号角。
眼皮几次在寒冷与低语声撑开。微弱的火光下,大釜还在冒烟。丽芙和那些隆克里女人仍守在釜前搅拌着生石灰与苔藓。
她现在倒不像根木条了。
布莱恩把脸缩进呢毯,重新跌进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