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恩在一阵阵近乎窒息的晕眩中清醒。
体内那股在冰水里逼出来的高热还没退干净,皮囊底下的骨缝在每次挪动时,都扯着一种类似被钝斧生生锉开的隐晦酸痛。腹部的肌肉这会儿彻底垮了,一抽一抽地剧烈痉挛。
他分不清自己刚刚到底有没有死过去一会儿。
他伸手推开帐篷发霉的皮帘。
太阳要沉入西方的外海。
泥潭上的骨肉空散干净,露出了大片死鱼和马粪渣子的黑泥,如果这座废弃修道院还有僧侣守着,「第九课」的钟声早该响了。
渴,饿。喉咙干裂得像被烙铁生生烫穿。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火塘大釜
从仆役手里抢过长柄木勺,将一勺发烫、口感酸烂的燕麦泥塞进了肚子,强行把那股翻滚的酸水按下。
当他揉着僵直的肩骨,走近修道院主大厅。
马伦的亲兵替他推开门板,下巴朝里一扬,「你的断刃跟那个白蛮子首领的银手环就放在将军的长几。去领吧。」
大厅堆满了好东西,缺刃大斧、铁皮盔,还有那套沈得像花岗岩的全套锁子甲。
领口的铁环向内扭曲撕裂,还沾着发黑烂肉,那一定是被他一刀放干血的白蛮子头狼的生铁皮囊。
「哐当——」
三枚死人掌骨上扒下来的银手环、他嵌在烂肉上的断钢被马伦放在长几,「拿走你的铁器和碎银。」
三枚粗糙、泛着泥土腥气的银手环很快染上了他掌心的热气。锁子甲则在泥炭重烟下闪着钝光。
「这身铁锁衣得留给防线的盾墙,但马洪大厅里的这张少主长凳,再也没人有资格拿你的头发当作抱怨的利息了。去坐吧。」马伦按在他肩上的力道很沈,视线像两面盾牌碰撞,他想到养父,养父拿钝矛抽他时也这样看他。
体内的高热再度翻滚,胸口像闷着火塘的大釜,生硬地在血脉扎了根。
当他把手环装进了羊皮袋,伊瓦尔的使者高举白牛皮跨进大厅,牛皮腰带空荡荡的,「将军,伊瓦尔首领愿意为围栏里的三个活口,奉上十头母牛与十袋燕麦,这是我们在隆克里仅存的牛只…」
十头母牛?
三个持盾亲兵,十头牛?
布莱恩喉管发干,思绪转着这个数字时,使者又在大言不惭的说着什么协议、卡舍尔法统…
难道他们隆克里的年轻女人都死光了吗!?
马伦还在跟这个吃死鱼的穷鬼拉扯,一头瘦牛、两头??
「赎金要双倍。」布莱恩从马伦的背后站出来,一手拍在长几,锁子甲的铁环发出摩擦闷响,「五十头。必须是带犊的黑毛母牛。你们不答应也行,反正黑维京人阿姆莱夫的杂种儿子就踩在你们头上,那些黑蛮子要是想要这三条白狗,我这就跟他们收市场价。」
伊瓦尔的使者收起来那种?心黏腻的口音,但继续看着马伦,「你们达凯斯的狼群规矩,这会儿是跟着洪汛一起被冲进香农河底了吗?连这个长矛都没摸过的小孩都敢在你的长几前、替你这个将军开口要牛?」
「你口中这个长矛都没摸过的小孩,才一刀扟死了你们戴五枚银环的持盾领主。少在达凯斯的长几前学狗叫。二十头瘦牛不够。三十头。这是我对伊瓦尔的答覆,滚吧。」马伦一扬下巴,两名亲卫用盾牌将使者挤出大厅。
木门被重重甩上,布莱恩却还能听见伊瓦尔使者的狼狈动静。
「双倍赎金?五十头带犊母牛?」马伦将军没有咆哮,铁锈味的口气喷在他的脸上,「你兄长这会儿还在南边跟梅尔.穆亚德撕咬,你以为这场仗是怎么打赢的?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外面的浓烟!要不是阿斯.克利亚那只黑蛮子狼崽在伊瓦尔屁股放了一把火,你早就成了香农河上漂着的一团烂肉。滚出去!找托尔卡领你的差事。」
布莱恩离开前,马伦叫住他,「先去给医者看你那道破口。」
夜风刮过额头,那道破口火烧般生疼。
仆从与助手在那处临时搭起的治疗棚忙进忙出。
一个仆从提着木桶,摇摇晃晃地与他擦身而过,桶里晃着暗红色的血水。后面传来粗鲁的咒骂,一个不断呕出白沫的战士被抬了进去。
「…银环(Failge)…Fail——ge。」
是科纳尔,缩在角落背对着他,丽芙也在旁边,手抓着咬了一半的麦饼,「…Fail——ge…」科纳尔还在喋喋不休,手指着丽芙的手。
那枚马伦给的银手环,松垮垮地套在丽芙的腕上。
两头带犊母牛就这么被栓在一个女人手上。
丽芙咳几声,「Fai…咳、咳…」
小伊格把酒囊塞给丽芙,「你不能让她喘口气吗?你在榻上躺得像截死树,十四个破肚皮的全是她拿死肉线一针针铰起来的。」
科纳尔的脸被热血爬满,「老戈曼要我…她没说。」
小伊格还在说着要科纳尔睁开狗眼看看药箱上的屎尿、肉沫,丽芙还在旁边一口一口喝着酒囊里的东西。
布莱恩注意到科纳尔一个细微的、像锁子甲领口与皮甲褶皱间缝隙的隐蔽动静。他没挨着丽芙,垂在阴影里的右手一指极其笨拙地去抠弄女人腰间马毛腰带垂下的黑褐色绑带,一圈圈卷在自己的指节上。
算了。
凯尔想保护医者。
他才不会为了一个捡来的女奴,去毁了用维京人的血淬火的兄弟情。
布莱恩大步跨进医者帐篷前,小伊格还在警告科纳尔,声音被压得极低。
「…香加把牛车让给我和丽芙,你就让她至少眯这轮夜…」
香加在指挥助手清洁骨针,然后朝布莱恩走过来,揭开泥炭苔,「多亏她手稳,把你这管大血脉给按死,少主差点要瞎了右眼。她是个难得的医者 。」
额头那道破口随着医者的拉扯,传来一阵火烧般的生疼。布莱恩没有吭声。
当然。
在那堆破石块,他亲眼看着她把凯尔从死人堆里拉出来。
香加停下动作,带黑血和绿色药汁的手就停在布莱恩的眼窝上方。
「我父亲老戈曼,想跟你买下她。」
香加把手里的生皮鞭子死死绷紧,发出一声刺耳的皮革脆响,「十二头黑毛母牛。少主,她能为马伦将军的战士发挥更大的用处,将军的亲兵也会轮流保护她。」
十二头牛?
布莱恩瞪着香加。
香加没有闪躲他的目光,动了动唇又加了个数,十三?十五?——不重要。
这家伙从哪挖来的苦胆?
这女人的实金臂环就值一百二十头带犊母牛,他那个首席医者父亲的几条老命都不够赔!
「几头牛就想打发首领的兄弟?」布莱恩拧着剑柄的指骨发出弹响,「这是对达凯斯骨血的公然践踏。滚开。回了基拉洛,你自己用这张狗嘴到我兄长面前说!」
「十五头。」香加的黑眼睛在牛脂灯下咬死布莱恩,「不够的话,我父亲可以直接跟首领谈,二十头——」
「闭嘴!」
热气随着大血脉冲上额头,那处破肉在抽动。
「当——」
两面沉重的生铁圈圆盾砸在布莱恩面前的泥地里,溅起一片污水。马伦派来保护医者的两名亲兵大声喝斥。
宽阔的盾面将布莱恩与香加隔开。
香加立在盾墙后,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医者的棚子不是你的猪圈,少主。」他长着雀斑的脸僵得像一尊界石,「你那把刀能给白蛮子放血,但休想在医者的火塘前翻起半粒尘土。带上你的大血脉,滚出去。等回了基拉洛,填蜡板上的帐填不上,那可就是少主的亏空了。」
布莱恩一把掀开熏黑的牛皮帘子,外面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额头的伤口上。
那台属于医者的破旧牛车就在不远处。
布莱恩胸口涌起一团火,那台破车漏风得厉害,窄得连一头死鹿都装不下,塞小伊格的硬骨头就算了,再挤一个丽芙?
凯尔是吞了太多臭黑泥吗?
居然跟着这群人犯蠢。
「凯尔——!」
科纳尔把酒囊塞给马克又或者斯伦,从火塘边跑过来。
「你怎么没有顾好丽芙?谁决定她可以睡那台破车的?!」
科纳尔抓着自己下巴,「小伊格在——」
「睡死也给我扛下车!」布莱恩粗暴地打断他,指着属于他们俩的帐篷。
随着营地最后一声战士赌博输钱的粗鲁吆喝。然后就只剩下远处林子里没有规律的荒原狼嗥。
「吱呀——」
牛车那面破烂的牛皮帘子,被一只死白的手揭开。
丽芙走下牛车。她低着头,发辫卡着碎草屑,一步、一步,像是像在数泥地距离,走到了科纳尔的身边。
布莱恩在火塘闷出的红光中完全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脸色像被他放了血的那些蛮子,脏兮兮的破袍子看起来更松垮了。
去他的医者。
他们懂过屁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