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木锹砸在花岗岩暗礁。
反震的巨力钻进布莱恩指骨、一路扎进他的胯骨和额骨最深处。
布莱恩调整了一下手中那把生铁包边的生橡木锹,掌心已经在两日的劳作下剐蹭开绽,满是鲜血与黑泥板结出来的厚茧血泡。
马伦将军的书记官在软蜡板上刻死:首领之弟布莱恩,亲自监工重建防洪泥墙。
从大战过后的第二个白昼起,他就只能带着工奴,冒着大雾冷雨在隆克里的河道刨黑泥。风里全是白蛮子尸体腐烂的腥甜气。
布莱恩抹掉钻进眼里的热汗。
他橡木锹挥得够快、胸墙砌得够坚实,背着兄长马洪私自过河的帐必定在蜡板上被抹了。
日光隐匿在西面树林,雾气更重了。布莱恩拖着灌铅的双腿回到营帐。
科纳尔的精力还是好得惊人,这家伙削了一整日的梣木长矛杆,头上还卡着木屑,此时正抓着丽芙的胳膊把人往帐篷里拽。
布莱恩用长着灌满黄水血泡的手指,抽搐着撕扯鱼干,一口一口把死鱼和刺骨憋进肚子里,然后倒回了他的编绳低榻,让酸涩的硬骨、颤抖的血肉可以得到狼皮褥子的推举。
在意识死黑前,隔板那边又开始了。
不是马克的鼾声。不是斯伦的睡前晚祷。
布莱恩看不见,但他听得见。那种细碎沉闷的布料摩擦、银环擦撞泛潮的橡木框,像是跌入陷阱坑的野兽在疯狂喘息挣扎。接着是斗篷被狠狠扯紧的力道声,还有丽芙喉咙里被压下去、几乎破碎的低吟。
他额骨那块旧伤剧烈抽痛,嘴里全是吞不下肚的发霉大麦饼屑、酸水推拒翻涌的死鱼干,还有泥炭灰。
两夜了。
马伦将军用盾牌和长矛把医者的苦胆养肥,把他的人当肥肉在医者帐篷与他索价,从那时起他就叫凯尔掐着时间到治疗棚领人。
可他没想过这大半夜听着会这么折磨人。
「砰——」
布莱恩一脚踹在橡木隔板。
「闭嘴!」他脚底的水泡因为这一脚爆裂开绽,夹着夜风的刺扎进那块湿润的嫩肉,「你这再掀她袍子,我就跨过去把给你肚皮放血!」
斯伦的晚祷被掐住,科纳尔那个方向就传来最后几声斗篷摩擦声。
「——谁!?」马克大吼,指骨敲上盾牌生铁框和一阵皮革拉扯。
「你梦魇了,闭嘴。」斯伦打呵欠。
布莱恩从腥臭发干的喉管挤出最后一点唾沫淬在泥地,抹掉下巴的黑泥,「天擦亮我还要去香农河上挖烂泥!现在,都给我睡死。」
军队在大战后的第四个晨雾中拔营。
他们押着无人认领的白蛮子战俘、死尸身上扒下的精铁武器,伊瓦尔赎回三名持盾精兵忍痛割出的四桶松焦油、奴隶与牛只,一路长船与皮筏横越杜纳斯险滩,接着大军踩着汤蒙德的黑泥,在夜色降临前蹚回基拉洛。
布莱恩脚底的嫩肉在一路的颠簸与靴底摩擦,结出厚实的血垢,刚下了马就在雷格的一声令下,跟科纳尔一起被首领亲兵用长矛按着拴进长屋深处的破棚子。
他们肩黏着肩锁在发馊的皮袋夹缝中,伴着首领、长老们核算蜡板项目时的粗嗓与敲打声入眠。
争吵声在布莱恩再次清醒时已落锁平息 ,科纳尔的头正卡在他肩颈之间的硬骨,大张的嘴呕出源源不绝的热气与唾沫,全沾在了他的皮甲和呢斗篷夹缝,鼻管还敲着不规律、忽重忽轻的打鼾。
皮帘外隐约还能听到黑蜡板细碎的刮擦。
黑蜡板不知□□刮翻过了多少面,破棚帘子被人伸手一把揭开。法沙将他们一路一瘸一拐领到了大厅泥地中央,在布雷洪学徒进行过几声宣读后,总算双腿一软瘫在长凳上。
审判开始。
「…罚牛两头,赔补欧康长老亲兵之圆盾…」
布雷洪学徒翻动蜡板还有铁笔刮擦声,然后是那些枯燥的宣读砸在头上。「…四头,赔补乌伊·勒海隆首领柯林之战马……」
布莱恩瞪着自己的皮靴,上面还沾着隆克里的泥汤,白蛮子烂肉的腥甜气和他咽下的每一口黑泥还刻在他的思绪。
但他现在脚底就剩一堆被踩烂踩黑的干草。
还有那些嗡嗡作响,像是一群绕着腐烂羊脂打转的苍蝇。
「…私拐奴隶医者…四头牛…」
他身边的科纳尔挪动屁股晃了一下重心。
得了,不够还。
羊皮暗袋还贴着他的腿根,里头就三枚银手环。
他掀起眼皮,马洪坐在最深处的首领长椅,正面无表情的偏着头听妻子伦娜说话,没给过他一个眼神。
哥哥是认真的。
「……少主布莱恩之奴隶,未经核准,私越边境——」
私越边境?
额骨又是那个熟悉的抽痛。
布莱恩低头,丽芙就跪在他和科纳尔脚边的泥地,长袍还沾着黑血和他那个清晨吐出的一口酸水,垂落的手连同那扎眼的银手环陷进那团湿烂草堆,他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低垂的黑色头颅,还有随着肩膀颤抖晃动的发辫。
「——按律,充公转卖,折抵马匹圆盾耗损…或吊死。」
「吊死」这两个字像根冰冷的铁钉突兀扎进他的耳膜。
泥炭黑烟灌进他的喉管,比隆克里黑蛮子放的那把火还熏人,他忍着那股刮搔,转动僵硬的颈骨,看向医者们所在的橡木长案。
香加就坐在首席医者父亲身边,眼里没有怒火,像在清点一堆刚挖出来的草药,或者审视战士肚皮上的烂肉。
高尔长老还在那边说着什么懂药草的奴隶吊死浪费之类的烂话,马洪嘴唇也在动——该死的弗拉纳根狗嘴不能闭上吗?他什么都听不见!
还有养父——抱着鹿皮酒袋蠕行穿梭的仆从太碍眼了,他看不清欧康的表情,但欧康没有任何起身的意思。
你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布莱恩。马洪当时是这样说的,所以现在就是那个好时机?
他们就这样背着他擅自拨弄了他的人!?
一个仆从绊了一脚,酒汤溅在他脚边。角落拿着维京防滑靴钉做筹码赌博的战士们吼叫声越来越大——
「砰——」
法沙的长矛砸在长案边缘,「闭嘴!」然后朝香加扬了扬下巴。
「既然转卖,」香加站了起来,「医者大帐收了。马伦将军的大帐还需要拿针的活人。」
「慢着!」高尔长老一巴掌拍在长案上,震得木盏酒水四溅,「一个女奴,懂罗马人的咒语,还卡着连首席医者都没见过的缝肉术。她骨子里分明是北方伊瓦尔放过来的钉子!香加,你想让维京人的大斧劈碎达凯斯的围栏吗?」
雷格从长椅上站起身,阴影吞没了高尔的老脸,「她要是间谍,将军的盾墙弟兄有一半肚子里现在装的都是马粪和烂肉了。」
雷格身旁的生铁圈圆盾被他的战士们敲得哐哐作响。
「得了吧,雷格,」弗拉纳根吐出嘴里的骨头,「你只是想让这嫩肉的肚皮,今晚就贴在你的毛皮褥子上。」
长椅上的战士们爆发出一阵粗俗的哄笑,有人开始用剑鞘敲击案缘。
生皮甲底下传来,皮骨像被生铁条剐蹭开绽一样的撕扯感。
他看着那些叫嚣、喝酒啃肉的战士嘴脸,然后是马洪、欧康,他们还是不看他。
他的人就像分死鹿肉一样被他们几句发言分割了。
「——她不能当仆人!也不是奴隶!」
一声暴吼像炸雷一样强行撕碎了长屋大厅的叫嚣。
科纳尔像箭矢,猛地跨前半步,大厅里所有的哄笑与剑鞘重击声,被捂去大半。
「因为、」科纳尔喉管挤出的声音都变了调,「因为她是家父柯林寻找多年,与我血脉相连的堂妹。她——她出现在北方地界,是为了寻找族人。」
「噗——!」
科纳尔的父亲——老柯林的一口麦酒喷在橡木长案。他剧烈地咳嗽着,溅开的酒水打湿了身边亲族战士的呢毯,正对面长凳上的高尔长老一脸厌恶地扭过头去。
大厅里静得能听到火星弹跳的声音。
「老柯林,」高尔鼻尖喷出一口气,「你儿子说,这女人是失散多年的……堂妹?乌伊·勒海隆的血脉什么时候落魄到去当维京人的随军奴隶了?」
老柯林缓慢地抬起头,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先是瞪了科纳尔一眼——那眼神不像看人,像在看敌人的盾墙。
「……是。」老柯林沙哑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是我那死在北方的混帐兄弟留下的骨血,我找了她很久。高尔,如果你不信乌伊.勒海隆氏族的血脉,我们现在就去外面的泥地里放血,把这笔帐在生铁大斧上刻清楚。」
马洪却在此时发出了短促的笑声打断了高尔的低吼。
「既然如此,」马洪站起身,阴影随之扩张,「既然她是乌伊·勒海隆的自由民,那么关于充公变卖的提议就撤销…」
那几句话砸落地,布莱恩体内那股烧灼的焦油燥热,就像被黑冰期的香农河冰渣,劈头盖脸浇了下去。
她是自由民。
马洪还提了赔款牛只,老柯林的下颔紧绷,布雷洪学徒把四折黑蜡板翻过一面,铁笔刮擦。
他知道,记录着「布莱恩女奴」的那条软蜡刻痕,被推平,新刻上了「乌伊.勒海隆的女儿」。
丽芙站了起来。
乌伊·勒海隆的亲兵在长桌旁粗声叫了她的名字。她甚至没有拍掉下摆的干草碎屑,跟着她的族人朝大门走去。
那头黑发从头到尾都没有转过来,留给他的只有一具踩在湿烂干草地里、离他越来越远的背脊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