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踩着泥泞朝治疗棚走来,小伊格已经不用抬头就知道是布莱恩了。
首领兄弟现在的每一次出现都像圣弗兰南的八时祭祷钟声一样规律。
「站住——!」小伊格隔着脸上绑着的那面浸透又拧干了的薄荷味厚呢毯碎布超布莱恩吼。
套着裹满羊脂与松焦油的硝皮手套里已经蓄满了他的汗水,但手里的研磨工作不停。
「你这是得了后山的发白烂肉风?把嘴封得像头死鹿。」布莱恩靠着隔厢拼木板没动了。「我来还私债。可以抵半头牛。」
汗水从额头流入眼睛,小伊格努力眨了眨眼把刺痛洗掉,一面抽空看了眼布莱恩带来的欠款,发霉的哑麻碎布包、皮靴、一件厚呢斗篷,天主才知道布莱恩被凯奈夫领着又去哪个村庄刮来的战利品。
「就放那。」两盎司…他停下酸胀的手,深口石钵底铺满了黑粉,这至少是成倍的量了。
「当——、当——」
圣弗兰南修道院的青铜大钟发出沉重的钝响。是第九时的祷钟,下午大雾开始往下压了。
钟声在泥地里消散,可布莱恩还斜靠在隔厢拼木板上,像修道院廊柱下的石雕一样立着。视线却越过他们熬煮羊脂的大釜往牛皮帘子夹缝里死剜。
天主见证,少主盯着的,自始至终就只有丽芙那领发霉的牛皮帘子。
小伊格早听斯伦说布莱恩在隆克里一刀洞穿了一位位高权重的白色异教徒,分得了三枚银环。
如果布莱恩想还黑色异教徒交易时属于他这个拉丁文翻译的四头牛,这笔帐早该抹了。
「他们都出去了。」
「他们?」他听到布莱恩学凯奈夫说了句白色异教徒的脏话,「如果伤患来,你一个学徒能干嘛?」
这蠢话要是刻在黑蜡板上,连修道院最年幼的工奴都会觉得是亵渎。
「祈祷。」小伊格耸肩,「这黑粉碰一点就能见上帝,你快走吧。」
小伊格已经等不及丽芙和布里南回来替自己摘下这副已经被汗水坠成水袋的手套了。
但他更不想让丽芙和布莱恩在这片黑色天仙子四溅的外院遭遇,女医者把首领兄弟当洪汛,而布莱恩见了她也确实会化作暴烈的大洪。这只会让这四个星期的苦修扔香农河里。
布莱恩皮靴声还没走远,小伊格赶快叫住人,「剩下的两头牛,你拿一桶焦油还吧。」
布莱恩回头瞪他,「白蛮子封港,只能半桶。」
「等一下——」实在是布莱恩走太快了。
就算异教徒封港,两头牛的焦油也绝对能没过大桶的四指深。
少主心里重利勒索的名分,在黑蜡板前刻得清爽。
布莱恩的身影刚刚消失在主长屋橡木门板后,丽芙和布里南他们就提着竹编捕鼠笼踩着另一条泥路走了过来。时间连砂漏里的一粒黑沙都不差。
不愧是在隆克里浅滩从死地深处刨回过十四条活人命的手。
共五只。布里南抹着汗抱怨不好找。基拉洛的工奴都饿疯了。
「咯吱、咯吱——!」褐鼠在竹笼啮咬嚎叫。
「六勺。」丽芙瞪着他手里的青铜勺,手上铁笔对着黑蜡板刮擦得急促,像是布莱恩在背后拿着斧头追她。「…平勺…再刮一点。」
「用你的嘴,别靠过来!」丽芙眼睛都恨不得黏他勺子上了。女医者要是烂在这,柯林长老算下来的身价私债,可推不到他身上。
布里南用生铁钳把火塘泥炭戳个稀碎,一罗马磅的羊脂也已经全部融化——丽芙清点下的每一平勺黑色天仙子、最后是两滴粘稠发黑的北海松焦油,全部滑进药釜。
布莱恩最好在盾墙前给敌人肚子多添几个破洞,治疗棚的焦油见底了。
「…羊脂…焦油,热气不够…」丽芙铁笔还在沙沙的刮,一面抽空指挥布里南往火塘补泥炭,反手还替他把皮手套反折卸下。
这女人哪天拿不动铜针肉线,真该推荐她去阿玛修道院(Armagh)顶班,在圣弗兰南都是屈就她了。
五只大褐鼠被他汗湿的手拿生橡木叉钉在泥地里,依着液体在皮袋里下降的半指节刻度被从芦苇管灌入牠们体内。
黑色天仙子油膏在褐鼠的血脉生死拉锯。
那只连半磅都不到的小鼠当场死透。
在丽芙北地方言的喃喃自语声中,一只体量最沈的肥鼠在干草堆里痛苦抽搐了最久才僵硬死透。
五只褐鼠的□□被他们用几层浸透了焦油的废呢毯碎布给裹紧直接喂给了火塘。
「当——、当——」
小伊格手心和满脸的汗已经蒸干,但指骨连块蜡板都提不起来了。丽芙还在跟布里南争论其中一只肚子里的黑药汁是不是手抖灌多了。
火塘翻涌着油脂与死鼠烂肉的恶臭。讨论来到了褐鼠是不是真的死透,又或是灵魂还在,肉身提前火葬。
香加、卡哈两兄弟在科纳尔与仆从协力下将一口大橡木桶和大木戥秤砸在泥地上。
老戈曼朝着丽芙吼,「晚祷钟都响了,还不盯紧火塘?等等真的有人饿坏肚子把死肉翻出来!」
两桶发酸的浓稠大麦酒糟被泼在泥地,泥地被他们用生铁火钳,刮了足有一指节的深,全扔进泥炭火塘给褐鼠陪葬。
小伊格坐到火塘边喘气,老戈曼还在唠叨丽芙会送多少盾墙战士去见上帝,香加则翻出一条打满结头的核重皮绳塞给他,用来交换他们药釜里的黑色油膏。
「秤和木桶留给你们,药膏就放药草隔厢,没有首席医者点头,不许碰。」
小伊格捏着那条黏腻的防腐皮绳,喉管都挤不出一个词了。
香加把黑药膏倒入熟皮囊,拿蜂蜡封口后挂上警示十字牌。小伊格注意到,丽芙在被科纳尔带离治疗棚前回头看了那个双层熟皮囊超过三次。
***
「当——、当——」
堂哥杜纳拉赫的灵魂在第六时祷钟声中,借由一声最后的嘶吼挤压出肉身。
沉重的骨肉砸回血色的草堆,外翻的肠腑还在抽搐。
拉扯死肉线的铜针被丽芙扔下,她用血红的手扣在了杜纳拉赫脖颈的大血脉,又掀开眼皮,反覆两次。最后跌坐在地,挤出一声呕吐一样的吐息。
小伊格扔下止血用的火钳,指骨发麻,泥地里的躯壳只是一具陌生死物(?cht)。
但分明是大斋初还在用宽厚肩膀替他扛起轜重、踩着隆克里黑泥的堂哥。
布莱恩又或者马克咒骂了一声狗屎,他们放下先前一直跪按着杜纳拉赫胯骨的双手。
小伊格还听见他的乌伊.卡辛族人在怒吼为什么不用热铁烙、他的叔父敲着盾牌高喊血价。
「血痕(Cró-lí)都吃在他身上了!」布莱恩把圆盾砸得巨响,「…看在小伊格的分上才硬啃这坨死肉…闭上你们狗嘴!」
然后香加与老戈曼也围了上去。
「Requiem aeternam dona ei, Domine.(主啊,求你赐他永恒的安息。)…」没有吃上一滴临终圣油的灵魂没法记进《生命册》,只能被驱赶、永世烂在这片冷雾了。
小伊格拖着脚步走到治疗棚的角落,漏风的毛皮钻进湿冷的泥土潮气,丽芙蹲着用熟皮囊里的薄荷果醋反覆冲洗自己的血手。
「救不活的。」丽芙瞪着指甲缝的肉沫,「他们用盾牌扛过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没有罂粟……我针跑得再快,也没法从茉莉根手里抢人。」
叔父还在吼叫,丽芙的伯父老柯林揭开皮帘进来大骂叔父胁迫乌伊.勒海隆的女儿动针补肉,马克和斯伦架着布莱恩不让他拔刀。连老戈曼都扯开干枯的老嗓在破口大骂。
堂哥没受圣膏的灵魂或许就在这处草棚里吹着冷风游荡。
「没有罂粟,还有黑色天仙子,就差一步…」他没有压低声音,太多的盾牌碰撞与吼叫,他和丽芙只是缩在角落的背景,「三个异教徒与其在贝尔丹(Beltane)的篝火里烧成死灰,不如让他们在死前,给基督徒战士的生命当作配方的代偿…」
丽芙的视线始终没有抬起,只是缓慢地盖上药囊的接骨木塞,「你有办法?」
「…有。」小伊格想到康加,想到康加和杜纳拉赫两兄弟在长案前的那个赌约,包含几根铁钉,好像还加码到碎银,「——上回跟拿你青苔还摔了一交…我的另一个堂哥,你陪他在贝尔丹庆典跳舞。」他其实不确定这个口头合约是不是已经成了死帐。
丽芙皱眉。
「我跟科纳尔会按着刀替你盯着,出不了岔子。」他说。
丽芙几不可见地点头。
***
「当——、当——」
在贝尔丹的盛宴下,两千罗马磅的沉重青铜大钟钝响、几乎完全被大长屋晒场上的喧嚣掩盖。
当小伊格抓着蜡板跟丽芙揭开隔厢皮帘时,阴影处大步跨出的高大身影拦住了他们的去路。「站住,老骨头放你们挪步了吗?」
晒场的吼叫,突然离他们很远。
小伊格的指骨发麻,掌心全是渗出的黏汗。
是首领的亲卫队长雷格,一手按在剑柄,像一堵修道院的高大石墙,将他们彻底笼罩在死黑,他眯起的双眼像像一把长矛,最后钉在丽芙手上的皮囊,「摸了什么东西?交出来。」
「不可以!」小伊格大喊。
这位乌伊.泰尔格继承人要是真把鼻管凑过去给那股发酸的黑药膏刮蹭一下,天价血债绝对会把他和丽芙扒成枯骨,这辈子也别想再踩上达凯斯的一粒黑沙。
但雷格只瞪着丽芙的头顶,「医者,你们像只耗子在做什么?」
丽芙低着头,肩膀在斗篷下紧绷颤抖,靴底在草堆磨出沙沙作响,她看起来随时要撞碎树枝篱笆跳进香农河。
他这下算是体会到那些白色异教徒在盾墙前迎面撞上雷格拉赫时的绝望了。
丽芙此刻肯定恨不得和不能开口的药草或者战士身上生蛆的白肉一并烂在治疗棚火塘。
晒场那头再次爆发出一大股黏糊粗鲁的哄笑,震得草棚子墙壁的梣木枝沙沙作响。
「——黑色、黑色天仙子,」她还咬了舌头,口沫吞咽声异常清晰,「危险。」
雷格的右手离开了他的长剑,抱着手臂。
「是为了——」
「闭上你的狗嘴!」雷格吼。
「我们、在测试,」丽芙抽着喉管大力往肚子灌气,眼睛还是卡在手里的药草皮囊,她发白的指节不断去抠那个警示的十字吊牌,「…可以替代罂粟、缝补伤口的时候可以…」
他已经开始考虑跑一趟修道院替丽芙取临终圣餐了。
丽芙却忽然抬起头,脸色涨红的吼出来,「…我们喂了五十八只褐鼠。如果三个白色外来者…黑色天仙子药膏真的能睡死…战士们不会痛苦…」
雷格的眉头舒展,丽芙那串破碎稀烂的咒语他竟然还能听懂。
「跟我来。」雷格一扬下巴,走在前方。
老戈曼的药草隔厢到长屋后方的大谷仓不过数百步,小伊格却注意到丽芙两只靴底在黑稀泥里挪动得发粘笨重,说不准肩上再来一巴掌就能栽倒在泥地上。
她可千万别在这种时候手抖,毁了这袋配方。
堂哥康加正守在谷仓的大橡木门板前。一边抓着剑柄,一边用皮靴底把草堆踩出烂汁,「小伊格你搞什么——」但看到挡在他前排的那个高大战士,张了张嘴,喉咙憋出几声意义不明的怪叫。
雷格先朝堂哥骂了句狗屎说再找他算帐,然后推开门板示意他们进去。
三个白色异教徒被生皮绳反绑、嘴里塞着废呢毯碎布,倒在谷仓最深处的麦秆堆里。
落在最后的丽芙忽然掀开斗篷,大跨步越过他们所有人,跪在了那三个异教徒身边,扯开其中一人嘴里的碎布,头也不抬地催促,「麦酒,快。」
很好。她不只喜欢生蛆白肉,还喜欢被生皮绳捆成牲口一样的活死人。
两个嘴里还塞破呢毯的异教徒发出呜呜怪声,丽芙揪着的这位像困兽一样在麦秆堆里拼死晃动头颅一面大吼北方粗话,他和康加合力把人按在泥地往那家伙的大黄牙塞入短刀鞘。
丽芙把一勺黑色油膏直接捅进了异教徒的喉咙深处,那家伙甚至还来不及干呕,青铜勺已经被换成了装满麦酒的熟皮袋,她迅速指骨掐紧把麦酒往对方喉管灌入。
紧接着是第二个。
扯开破呢毯,刀鞘、青铜勺、麦酒。
随后是第三个。
小伊格喘着粗气坐在麦秆堆。
好险只有三个。他们塞刀鞘的速度实在赶不上丽芙魔鬼附身一样的手速。
丽芙已经夺走了他手里的黑蜡板开始了刮擦。铁笔沙沙计量着异教徒们呼吸断绝的速度。
「当——」
被推开的门板除了放大庆典的欢声笑语,还泄出了非常微弱的晨祷钟尾音。
雷格的兄弟梅斯走了进来。
此时麦秆堆里的三个异教徒已经经历过高热、抽干骨血的大喘和痛苦呻吟,成了三块冷透的废铁,瘫死在自己制造出的唾沫、屎尿和呕吐。
梅斯就好像没看到他们,「雷格,首领找你。」
「帮我顾着两个小孩。」雷格离开前还不忘提醒他们交一份蜡板刻记到他的长屋。
「齁——」
三个维京人的鼾声沉重得像生铁锯子在老木桩来回剐蹭。
「没有用,」丽芙把蜡板塞给他,又开始自言自语,一边拍着裙摆草屑,「没有罂粟…肠腑会拉出来…杀狗草…盲草…抹在伤口上…」
「丽芙?」
「…如果加麻木苦汁呢?」
「站住——!」
天主在上,她该不会真要大半夜蹚进河道的烂泥里挖盲草根茎吧!?
丽芙回头瞪着他像瞪一个哭闹的三岁小孩,「先把药放回隔厢大箱,不是还要跳舞吗?」
「结束了?」靠着壁板打瞌睡的梅斯伸着懒腰。
「当——、当——」
赞美祷钟与曙光在大雾中漫开。
三具被灌得昏沉沉、满身屎尿污秽的异教徒从谷仓中抬出,在众多长矛的盯防下,塞进了晒场中央那一座用柳条编织起的巨大火祭笼。
「哗啦——!」
首领马洪扔下了世袭松脂火把。干草堆引燃了松焦油,大火在一秒钟内冲天暴烈燃起。在通天的高温与发焦的油脂恶臭里,老羊皮大战鼓再次被砸出雷鸣钝响。
丽芙牵着康加,他也牵起了一个陌生姑娘,他们所有人在几百杆长矛、盾牌的敲击声浪中踩着黑泥、围绕火笼跳起圣母月的舞蹈。